11
  回宫后,宁云深已病入膏肓。
  她躺在床榻上,昔日的身形如今只剩一把枯骨,连皇女的四爪龙袍都显得空荡。
  她像上一世一般,有条不紊地嘱托着后事。
  只是这一回,她走得比前世更早,也更仓促。
  府中门客、诸位侍君,被她一个个叫到榻边说话。
  轮到我和宁云烟时,她紧紧牵着我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宁云深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同皇妹的驸马说。」
  宁云烟的身子一僵,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这才松开手,沉默地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宁云深看着我,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良久,她忽然出声:「本宫知道了。」
  我心中平静无波,只淡淡问道:「殿下知道什么?」
  她缓缓地笑了:「知道你为何不愿入长公主府了。」
  「因为你恨本宫。」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上辈子……有你在身边,本宫竟从未发现你的好。」
  「如今病到这般境地,才知晓身边连一个能说几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都记起来了。
  她问我:「你归家后……过得好吗?伤口,还疼吗?」
  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殿下不妨试试,将苏贵卿放回去。父亲疼他,他的日子或许会比我好上一些。」
  「但请殿下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她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像是被我的话刺痛,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她喘息着,又说起她的恨。
  「本宫一生最厌恶的,便是投机取巧,心思不正之人。」
  「本宫原以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本宫倾心相待的人,却被你生生隔开。」
  「殿下,」我打断了她,「其实,我也并不爱你。」
  他猛地怔住。
  「前一世,我的人生里只有你,我便以为那就是全部。」
  「我以为同你在一起度过一生,是我的宿命,也是我唯一的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将埋藏了两世的话说与她听。
  「就算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花前月下的浓情蜜意,我依然可以做好我的驸马,你也可以做一个圣明的长公主。」
  「人的一生,不是只有爱的。更不是,有了爱,就能随意去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
  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死寂。
  最后,她沙哑地问:「那你……还恨本宫吗?」
  我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了相爱的人,没有空再去恨了。」
  复仇成功,人生也得以重来,我再也无暇去顾及这些不重要的过往了。
  她苦涩地笑了,那笑意里带着认命般的解脱。
  「本宫欠你一条命,前世,本宫为了苏天羽,没有降罪苏家。」
  「今生,本宫也不会让你失去靠山。」
  我起身行礼,真心实意地道:「谢殿下恩典。」
  说罢,我转身告退,再没有回头。
  寝殿的门被缓缓推开,暖黄的光线漏了进来。
  宁云烟就站在门外,一见我出来,便快步上前,一把牵住我。
  她的掌心温柔滚烫,再也没有放开过我的手。
  三日后,宁云深病逝。
  苏天羽没有死。
  他被毁了容,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颌,而后被一道口谕遣回苏家,住进了前世我苟延残喘的那个旧院。
  因宁云深没有子嗣,按照祖制,长公主之位传于二公主宁云烟,继续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可她拒绝了,只做了个摄政王,替陛下处理些琐事。
  我将她揽在怀中,问她:「你当真不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女吗?」
  她摇了摇头,轻抚着我的脸颊。
  「一生太短了,若是要被困在那四方城里做一辈子皇女,那也太惨了。」
  她抬起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缱绻,带着几分缠绵的诱惑。
  「天煜,我们要个孩子吧。」
  「男孩女孩都可以,等她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分忧时,我们就再去一次塞外。」
  「补上那场没能看到的飞雪。」
  我轻轻一笑,柔声应好。
  这一世,往后都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