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馆出来,天色已经全黑,翻译官将盛怀章送到城内便离去,他自己差了马车回王府,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
回到王府,娘子文络的兴致看起来也别高昂,好像是赢了钱,说请大伙儿下酒楼。
盛怀胤与盛子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家,前者正亲昵地揽着芦丹慈跟宝贝似的,问她想去哪家酒楼,后者也在同方英谈笑,连经常在主屋露面的丫鬟都被请在列,欢天喜地着,一家人看起来和乐融融,却怎么好像没有自己的位置?
一丝落寞不禁爬上心头,盛怀章郁郁转身,中途被文络叫住。
“诶诶,你别换衣裳了,馆子里人多。”
盛怀章头也不回,“身体不舒服,你们去便是。”留众人面面相觑。
盛怀胤盯着大哥的背影,眼角沉了一沉。
最近柳烟可谓好事一桩接一桩,昨儿她和文络一起赢了钱,只没赢多少,便逃脱了请客这一茬,今天又被裴鸢相请裴家做客,“哎哟哟,许久不见,裴县主越来越水灵了。”
她一进门就夸,裴鸢笑笑,前所未有的亲昵挽过柳烟,“姐姐说笑了,依妹妹看,您才是风采不减当年。”
那句自称的‘妹妹’听得柳烟心花怒放。她怎能不高兴?谁不知这裴家小姐目中无人,清高得很,上次在婚宴上还对她爱搭不理,估计世上也只有她那三弟有法子收拾她。而现今,裴鸢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居然来与自己套近乎,她当然识时务,看见杆子就顺杆爬。
“真可惜裴妹妹这张嘴,不去说故事浪费了。”
无形间的谈话,已透露柳烟愿与自己交好,裴鸢心下高兴,立即吩咐丫鬟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出来。
“听说姐姐喜欢做衣裳,我这里收到两匹唐时的宫廷染布,便叫人裁了做装,穿出去保管没有人同花。”
柳烟纵然爱贪便宜,却也知进退,没有立即接下,眉开眼笑道:“我与妹妹从来清水之交,没沾任何利益关系,也不曾给人恩惠,现在受此礼,有些不妥。”
裴鸢起初一愣,旋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失笑,“姐姐多心了,我是想着以前去盛王府都只顾和王妃聊天儿,不懂礼数,今日想做些弥补,并不会叫姐姐做为难事情的。”
闻此,柳烟稍稍放了心,却也没傻到相信天上掉馅饼,接着试探:“以前三弟去哪里也总会想着我们这些哥哥嫂子们,不过他最近太忙,已是许久不曾和我们胡天说地了。”
聊到盛怀胤,裴鸢显得兴致盎然,虽知是试探,却也不遮掩。她坐得离柳烟更近了些,声音细细的。
“不瞒姐姐说,我与世子曾青梅竹马无话不谈,可自他成婚后,双方便不怎么走动了,连着两个家都生疏起来。若姐姐以后多来府上,说些近况,也便于以后走动有话儿可聊啊。”
果然冲着盛怀胤来的。
柳烟心里有了底,加上和芦丹慈关系并不怎样,当下便有了接受礼物的底气。
“这是自然,不用妹妹开口。”
两人相视而笑。
是夜。
芦丹慈洗浴完毕,便见床榻上之人正手忙脚乱地挥舞着空气,明显刚吸了叶子烟,活脱脱一小孩儿,丝毫不像在东瀛人桌上四平八稳杀伐决断的样子。
尽管盛怀胤很努力了,但芦丹慈的鼻子比普通人敏感,还是嗅到空气中的烟草味道,立时给床上的人投过一个眼神去。
盛怀胤很识相,举起右手承认加悔过,“实在忍不住,抽了一小截。”
知道他在外边奔走,压力必定是有的,芦丹慈并未置喙,且当放纵他几次了,盛怀胤却误以为她的不说话是置气,赶紧拉她到身前又是保证又是发誓的。
“以后坚决不在你方圆一里内抽叶子烟。哦,不,干脆戒烟好了?”
原本抽烟对身体就不好,芦丹慈歪打正着,干脆就回:“这可是世子说的啊。”
男子目光缱绻地抱着她,定定道:“我说的。”
芦丹慈心里一甜,难得主动地回抱,那明明素白着却依旧珠圆玉润的一张脸,看得盛怀胤忍不住咬了一口她嫩生的下巴。
“要是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怎么办?”
临睡前,芦丹慈突发奇想,盛怀胤却不以为然,笑她天真,“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去?”
她窝在他怀里,被他自身的体温和被子包裹着,说不出地有安全感。
“这可不一定,那些说书人的故事里不也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吗?两人走过了惊天动地,却走不过云淡风轻,最后情人变沟壑,分头老死,各安天命。”
盛怀胤抽出一只胳膊,修长食指戳戳她的脑袋,“定是四妹塞给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戏本子了。”
没想这么容易被拆穿,芦丹慈脸皮薄,企图转移话题,“不管从哪里看来的,戏本来源于生活,世子这像是在转移核心问题?”
从没想过和她争论,怎么会赢?所以盛怀胤赶紧点头。
“好好,我不逃避总行?若是以后我对你没那么好,充其量你就离家出走,我再用以前的方式将你追回来,不停重复地演恩爱情节便是。”
后来芦丹慈还想说什么,被以吻封缄后,语言模糊着,终是罢了。
苍梧城的春迟,到了四月初才见暖意,大街小巷四处柳絮翻飞。
已为人妇的芦丹慈去私塾的时间少了许多,只每月固定提供一两篇专栏,私塾创办的《苍梧记事》刊物每月会准时寄来样刊到盛王府。
这日,有消息写到边境军与东瀛交锋,死伤过半的消息。她一凛,赶紧将札记藏了,匆匆去了趟郑家。
刚进府门便看见郑母正在哭,料想是也已经看了札记。
见芦丹慈,郑夫人拉着她的手放不开:“小慈,你可有什么法子打听到前线的消息?最近也没联系上他,我儿到底幸免,还是……”
那假设她不敢说出口,唯有以泪洗面,好在郑老爷冷静,一边扶住郑母一边问对芦丹慈道:“这是文渊的选择,我们做爹娘的,除了支持别无他法。现今这乱世,送儿上战场的也不止我们一家,该感到荣誉才是。不过,世子妃若有法子探到一星半点消息,不管什么结果,我们都会接受。活要见人,死了,尸体也要回来进祖坟啊。”
说实话,芦丹慈心里的惶恐也并不少。
尽管同郑文渊无夫妻之缘,却实实在在地有发小之谊,她不希望他有什么事,却不知去哪里打听消息。来的时候路过私塾,她已经下车进去询问了写这篇文章的夫子,问他哪里来的消息,可有法子打听一二。可对方忙得很,只说并不清楚,便又埋头做自己的文章了。
一个人的生死与大时局比起来,确实没有可谈性。
安慰了郑家夫妇,芦丹慈回到盛王府,盛怀胤已经在家了,难得看她出门,还比自己晚回,神情也不高兴,他不禁忧心忡忡。
“出了什么事?”
盛怀婷已经下学,正同柳烟研究一支造型别致的金钗,问从哪儿来的,柳烟神神秘秘左躲右闪,就是不说。看见盛怀婷在,芦丹慈暗自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来书房。
书房。
芦丹慈找出自己藏好的札记,递给盛怀胤,他的眸色更加深。
“朝廷将消息封得好好的,没想还是走漏了。原想确定情况了再告诉你,现在……”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芦丹慈:“我下午正是去看望了郑伯父和伯母,他们也知道了此事,并托我打听具体情况。可我去私塾询问过了,那边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你看看你那边可有法子?”
虽然她第一次开口求自己,竟是为了其他男子,可盛怀胤还分得出轻重,当下便应了口:“没办法,也得有。”
他方应允,芦丹慈莫名的心一定。
完善过后,盛怀胤被叫去打牌。
这样的活动许久不曾有,他对那些风花雪月倚红偎翠的事情已经没了兴趣,可今日不同,在场的一个是内阁大臣的姻亲,他此去看能否托人打听到消息。
原本战争局势朝廷选择不公开,便是有其他打算,更不能当众议论,为了不牵连王府,他只能私下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