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萧氏!杜荷仔细打量着来人。大唐极重出身,但凡是名字与地方挂在一起自我介绍的,通常都不简单。比如“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五姓七望这些顶级大族,而在这些大族之外,还有一些门阀大族不容小觑!比如这——兰陵萧氏。李景恒见杜荷没多少反应,低声提醒:“他出身皇舅房,与魏王府的萧德言是堂兄弟。”兰陵萧氏分为皇舅房与齐梁房两支。皇舅房指的是靠与南朝刘宋皇族联姻起家的一脉。当年萧文寿嫁给刘裕之父为继室,刘裕称帝后尊她为皇太后,其弟萧源之成了“皇舅”。齐梁房,指的是直接建立了南朝齐和南朝梁两个王朝的萧家一脉,是萧道成、萧衍的出身房支。贞观时,兰陵萧氏齐梁房更盛,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九位的萧瑀,便是出身西梁皇室,“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便是李世民写给萧瑀的。虽然皇舅房式微,可其毕竟出自兰陵萧氏,背后能量不小。萧德言的堂兄弟吗?李泰的人!杜荷叉手,淡然一笑:“这些年来游玩无度,早就将学问丢下了,如何敢称指教。”萧承训抬手:“杜驸马谦虚了,请。”杜荷走入江夏王府,迈过几道门,沿着走廊走入西院。青石板两侧开出花圃,里面遍植菊花。硕大的黄色、白色菊花,点缀在道路两侧,纤长富丽的管状花瓣,显得婀娜可爱。一片花海,阵阵花香随风盈动。不远处是一处四面通风的长阁楼,周边的白色纱幕被挽起,阁楼内,已有二十余人。江夏王李道宗正与申国公高士廉说着话,一旁的中书侍郎岑文本砸巴了下嘴,开口道:“江夏王啊,昨日害我等损失惨重的人来离开。”
李道宗抬头看去,哈哈一笑:“还真是,许久没见这孩子了。”杜荷近前,行礼道:“杜荷见过江夏王,诸位。”李道宗招手:“近前一些,杜荷啊,我可是听说了,你帮助东宫力能扛鼎,还拿出了黑板,多少大臣的俸禄都折了进去,今日你可要小心喽……”杜荷看着面容方正,目光沉静的中年人,他虽然只四十出头,可其戎马生涯已有二十余年,十七岁时就跟着李世民征讨刘武周,是真正的沙场悍将。只是,这身煞气收敛了。杜荷恭敬地行礼,言道:“来时路上,小子还担心诸臣诘难,可踏入府中,小子内心顿生安稳,想来是江夏王二十余年征战杀敌的光辉笼罩在这里,让人无惧无畏。只是——”“哦,只是什么?”李道宗被杜荷一吹捧,眼睛眯起。杜荷笑道:“只是小子走的时候,能否借江夏王的光辉一用,好歹让小子跑回府上,免得被人踹了……”李道宗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一只手拍着大腿,喊道:“好,好小子。申国公啊,你们被他打劫,不亏。”高士廉、岑文本等人连连摇头。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会溜须拍马,娘的,杜如晦知道的话,会不会踹了棺材板爬出来……“谁敢踹驸马,本王可不饶他。”李泰被人簇拥着到了。李道宗等人纷纷起身行礼。李泰示意众人免礼,拉着李道宗坐了下来:“皇叔今日设宴,满园菊花开得热闹,婀娜多姿,惹人欢喜,人可到齐了?”李景恒带着孔颖达、于志宁等人到了,回道:“都到了。”孔颖达行礼之后,准备落座,看到不远处的杜荷,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走上前:“杜师!”于志宁无奈,也跟在一旁喊了声。杜荷见所有人看向自己,平静地回了句:“入座吧。”给事中许敬宗、秘书郎上官仪对视了一眼。
马周若有所思。萧德言、顾胤、蒋亚卿等人看向杜荷的眼神有些不善。一个驸马,凭什么让如此德高望重的儒师低头?只是,开宴在即,没人敢发作。李道宗呵呵一笑,待酒菜上桌,便抬手道:“诸位栋梁贤才能来赴宴,我深感荣幸。趁着菊花满园,秋高气爽,我们一边赏菊饮酒,一边策论天下风云。今日在此,尽管高谈阔论。魏王多才,可否给众人开个题?”李泰胖乎乎的脸满是笑意,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父皇多年来强调,农为政本,更是年年躬耕东郊,敬授民时。不如,就以务农切入,诸位高谈。”高士廉、岑文本等人连连点头。这种场合,以务农开题,最是合适不过。魏王李泰,胸怀百姓。蒋亚卿随后接过话:“既然魏王开了题,我等便来说一说吧,劝课农桑当为官员之首要职责……”杜荷看着桌上的羊肉、兔肉与青菜,拿起筷子,吃过之后,还附和着说几句:“是极是极。”“不错不错。”“甚好甚好。”一些才子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这种场合无异于是一场公开的干谒,行卷就是自己的言谈举止,若被一人认可提携,日后前程可期!从务农讲到崇文、阅武,再到求贤、纳谏……主旨在换,菜品在换,但方式没变,清一色策论体,不见诗词。想想也可以理解,贞观年间,科举进士科不看诗词,只看策论高低,见解如何。可以吟诗作赋,但也只是加分项,核心是策论。萧德言意气风发地讲完之后,笑道:“秦汉隋之灭,自有警世之论。以史为鉴,方知得失,不如我等各自写上一篇策论,交魏王与江夏王判个高下,拔得头筹者,准佩菊而行。”李道宗拍手:“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来人,置桌,摆文房四宝!”下人抬了长桌。文房四宝摆上,纸张铺开,镇纸压上,研墨妥当。李泰端起酒杯,轻轻吹了一口。杯中酒,起涟漪!萧承训见状,起身道:“杜驸马出自高门,不如请杜驸马先写,我等也好观览学习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