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睿(1)
张家睿家的客厅灯没开。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暗红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了一大片倾斜的光斑。
靠墙摆着一套厚重的红木沙发,沙发靠背上盖着一丝不苟的洁白蕾丝防尘罩。
墙上挂着装裱齐整的“宁静致远”四字书法。
头顶的多头水晶吊灯散发着保守而刻板的冷白光。
一张宜家的白色写字台两把椅子摆在窗边,和整个客厅里刻板的装修的格格不入。
写字台上有两本物理课本、一本习题集、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以及一只白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杯里是凉掉的茉莉花茶。
张家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她的坐姿不端正。
身体往左歪着,左肘撑在桌面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着那支粉色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不是在做物理题,是在画圈。
一圈一圈的,有大有小,有些叠在一起了。
铅笔芯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她今天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
棉质的,没有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裙子的款式简单到像是自己缝的——圆领,短袖,没有拉链也没有扣子,套头穿的那种。
白色棉袜,光脚穿了一双帆布鞋的室内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小鲸鱼。
双马尾用两条黑色的丝带扎在脑后两侧,丝带末端的尾巴从马尾的辫梢垂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皮肤极白。
是那种缺少日照的、带着一点青调的瓷白。
手臂内侧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蓝色的静脉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的分叉点,像一条地图上的河流分支。
脸部轮廓从太阳穴到下巴的弧线是柔和的椭圆。
大眼睛倔强地一闪一闪,不时向顾屿这边瞥一眼。
眼皮内双,睁大的时候向内折出来一道窄弧。
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虹膜和瞳孔之间几乎没有界限。
睫毛不算长但密。
嘴唇很薄——上下唇的比例接近一比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没涂任何东西——相比她的脸型,她的嘴显得有点大,笑起来嘴角能咧得很宽。
不笑的时候,比如现在,那张嘴看起来有点冷淡——薄唇的线条绷得很直,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
这道题。
顾屿的声音从她对面传来。
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五三刷题册翻到了第一百七十三页,右手指着第三大题的第二小问。
含源电路的欧姆定律。
上周讲过的。
你自己做一遍。
张家睿的铅笔停了一下。
她歪着头,左手托着下巴的姿势让她的脸从正面变成了四分之三侧脸的视角。
她看了一眼那道题。
题目是一个闭合电路图——电源电动势ε,内阻r,外电路两个电阻并联后串联一个滑动变阻器——问滑动变阻器阻值取多少时外电路功率最大。
她的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P=ε/(R+r)·R——她停下来盯着自己写的公式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顾屿。
内阻要不要算进去?
顾屿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从她的左眼移到她的嘴再移到她拿着铅笔的右手。
你上周做对过同一类型的题。他说。声音平静。
上周是上周。她把铅笔扔在桌上。铅笔在纸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沿。她没有去捡。上周我记得。这周我忘了。你不讲我就不会。
你知道的,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
她说的语气不像是在抱歉——倒像是在提出一个要求。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屿——大眼睛的瞳孔在下午的侧光下收缩得很小——那让她的虹膜边缘的深棕色环纹变得更清晰了。
含源电路中——外电路功率最大的条件是外阻等于内阻。
顾屿拿起了她的铅笔——从桌沿捡回来——放回她手边。
R等于r的时候。
这个结论推导过两遍了。
你不可能是忘了。
我就是忘了。
你上个月期中考九十六分。电路部分满分。
满分又怎么样。
她把脸转回正面了——不再歪头了——脊背直了一点。
丝带的尾巴从她肩头滑到了背后。
满分不代表我记得。
考完就忘了。
你不讲我就不会。
你讲。
最后一个讲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不是请求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你自己算。他说。算不出来今天不结束。
张家睿的嘴抿了一下。
薄唇在抿合时几乎消失成一条线。
她的右手把铅笔重新拿起来了——但没有写字——铅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着。
顾老师。
她叫他的方式不像是学生在叫老师。
她把顾老师三个字说得比正常发音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留了一个多余的间隙——顾——老师——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你今天几点走。
讲完这道题走。
讲完这道题你几点走。
讲完就走。
那你今天在我这待了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然后又戳了一个。才一个半小时,你说你急什么。
我不急。你才该急。
我也不急。她把铅笔放下了,缩着手窝在椅子里——整个人往椅背靠过去,双马尾的丝带从肩后甩到了胸前。
你不急我也不急。那就慢慢讲。你坐过来一点。
她的脚在帆布拖鞋里伸了一下——拖鞋的前端在桌底下碰了一下顾屿的鞋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老师坐过来一点。这边光好。
她的意思是——从她对面那把椅子上换到她旁边——同一张桌子——同一侧。
顾屿没有动。
那边的光够。他说。
那边的光不好。你坐过来我才能看清你画的图。
你自己画图。
我不会画图。你帮我画。她的大眼睛在她瓷白的脸和浓密的睫毛之间,向他闪了一下。
顾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反而离她更远了一点。
先把公式抄一遍。
张家睿抬头看了看他们俩之间的距离。
然后她笑了。
薄唇的线条消失了,嘴咧得很大,露出了上下两排洁白整齐的门齿和尖尖的犬齿。
眼睛在笑的时候弯成了两道向上的月牙——鹅蛋脸的轮廓在笑容的牵扯下两侧的颊肉微微鼓了一点。
嘴角外侧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把自动铅笔捡起来。
开始在草稿纸上抄公式。
抄了一行。
两行。
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她抬头——对顾屿说了一句跟物理毫无关系的话。
你也去王子萱家补课吧?
她的语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故意装傻的撒娇突然切换成了一种平的、冷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
像一把刀在切苹果时突然转了个角度切到了砧板上。
你今天去她家了吗。
没有。
骗人。她薄薄的嘴唇挂上了冷笑。
“去了又怎样?王子萱这道题一遍就做对了。”顾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你连公式都抄不全。”
张家睿拿着粉色自动铅笔的手死死僵在半空。
下一秒,她猛地把铅笔砸在桌上。
笔芯应声折断。
她抓起那本五三刷题册,用力一挥,“啪”的一声闷响,厚重的练习册连同草稿纸一起被扫到了木地板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顾屿。
单薄的脊背在藏蓝色连衣裙下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双马尾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了一下,搭在肩头。
她一句话不说,但身体在发抖。
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眼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