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纤指搭在雕花窗棂上,月光淌过她残留红晕的侧脸。

    窗外那株枯死的桃树突然映入眼帘——那正是当日与魔修激战时,被余波斩断的灵植。

    夜风裹挟着焦土气息拂来,她睫毛上悬着的泪珠终于坠下。

    "那魔修自爆金丹时..."

    她嗓音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某道剑痕,

    "将毕生修炼的淫魔火种打入了我灵台。"

    道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尚未消退的暗红纹路——正是魔气侵蚀的明证。

    云鹤的呼吸忽然一滞。她注意到师妹脖颈处浮现的诡异纹路,像藤蔓般缠绕在雪肤上。那是...禁术烙印?

    "你对舟儿..."

    云鹤的指尖掐进掌心,月白广袖微微震颤,

    "可存了道侣之念?"

    疏月的指尖在窗棂上收紧,木屑刺入肌肤也浑然不觉。

    "说全无好感是假..."

    她低下头,一缕青丝垂落,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但谈婚论嫁...还远未至此。"

    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见云鹤眼中一闪而逝的释然。她转身时,衣袂翻飞如鹤翼,在门槛处顿了顿:

    "回宗再议。"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疏月回望床榻,顾砚舟的唇边还沾着一点晶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伸手想要擦拭,却在即将触碰时收回了手。

    ·······

    晨雾未散的青石阶上,三人脚步声错落响起。

    云鹤的雪色靴尖掠过石缝间新生的蓝铃草,在露水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掐诀,一道传音入密的白芒没入疏月耳畔:

    "暂勿告知舟儿,问道峰细谈。"

    疏月微微颔首,发间玉簪的流苏在晨光中晃出细碎光斑。

    她刻意落后半步,让道袍广袖遮住腕间未消的魔纹。

    顾砚舟走在最后,目光在两位真人背影间游移——疏月师姐摇头时,鬓边那缕散发扫过的弧度,与昨夜床笫间分毫不差。

    "接着。"

    云鹤突然转身,袖中飞出一道青光。顾砚舟慌忙接住,掌心触到冰凉玉简的刹那,瞥见师尊指尖残留的淡红——像是被什么烫伤过的痕迹。

    "《劲山掌》虽列黄阶,"

    云鹤的声音比山雾还淡,

    "其中炼体要诀却直指金丹。"

    往后三月,你且好生练体。"

    玉简突然泛起涟漪般的纹路,显出一段演示人影,

    "往日你只顾修为精进,这身子骨...有些弱。"

    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少年单薄的肩,力道轻得像在整理雏鸟的羽毛。

    "谢过真人。"

    少年躬身。

    ······

    杂货间内,顾砚舟将玉简贴在额前,青芒流转间,劲山掌的要诀如溪流入海般汇入识海。窗外竹影婆娑,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纹。

    问道峰顶,白羽仙鹤收翅的刹那,云鹤广袖间飞出七十二道玉符。玉符落地成阵,将观墨亭笼罩在朦胧光晕中,连月光都被滤成青灰色。

    疏月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竹剑的剑穗。

    那浅青色的流苏被她揉得微微发皱,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不敢抬头,生怕对上云鹤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理解师妹。"

    云鹤的声音轻柔似水,指尖轻叩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妹再怎么也比六师妹那种做法强。"

    疏月闻言,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

    那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云鹤尽收眼底。

    亭外夜风拂过树林,沙沙的声响被禁制完全阻隔。

    石桌上的茶盏升起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疏月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扭曲的面容仿佛在嘲笑她此刻的窘迫。

    云鹤的目光在疏月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伸手为疏月斟茶,玉镯碰撞茶壶的声音在寂静的亭内格外清脆。

    "喝口茶吧。"云鹤将茶盏轻轻推至疏月面前。

    疏月这才微微抬头,却仍不敢直视云鹤的眼睛。她伸手接过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险些碰翻杯中的茶水。

    云鹤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青玉杯壁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当真没法炼化?"

    疏月垂首,听竹剑穗上的明珠在膝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试过了,没有办法。"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云鹤忽的起身,素白道袍扫过石案。她执起疏月右手,指尖搭在腕脉处时,一缕元婴灵力已如春风化雨般渗入:

    "屏住呼吸。"

    疏月立即闭目凝神。她感受到师姐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暖意顺着灵脉直抵识海。那团盘踞在紫府的黑雾被青芒包裹,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约莫半盏茶时间,云鹤才松开手,袖口沾染了疏月腕间淡淡的冷香:

    "确实无法炼化。"

    她转身望向亭外月色,

    "但我已将其压制,今后每两月..."

    顿了顿,

    "不必再频繁找舟儿了。"

    疏月单膝触地,听竹剑在青砖上磕出清响:

    "谢师姐!"

    "你我之间..."

    云鹤指尖虚扶,却见疏月耳后碎发间透出一抹未消的红晕,

    "何须如此。"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云鹤腰间禁步玉佩叮咚作响。她背过身去,声音混在玉响里:

    "我喜欢舟儿。"

    疏月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师妹知道舟儿和师姐的弟弟..."

    "是道侣之谊。"

    云鹤打断道,发间玉簪流苏剧烈摇晃,在石案投下凌乱的影子。

    疏月不自觉地攥紧剑穗:

    "那...师姐是生气了?"

    "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

    云鹤轻笑,指尖无意识描摹着案上茶渍,

    "何况..."

    声音渐低,

    "他确与幼弟极为相似,特别是那眉间。"

    云鹤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杯壁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舟儿知道此事?"

    疏月低垂的眼睫轻颤,听竹剑穗上的明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知道。"

    她的声音轻若蚊蚋,

    "但约定...夜间用迷神香熟睡后行事,白日里...彼此装作不知。"

    云鹤闻言,广袖轻挥,七十二道禁制符文应声而散。夜风重新涌入亭中,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响。

    云鹤脸上露出笑容,掏出怀里那朵月夜蓝,放在指尖仔细端详。

    这一幕恰好被疏月瞥见,她的眉毛不经意间轻皱了一下,随即又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淡淡道:“师姐,我先回去了……”

    "回去多督促舟儿炼体。"

    云鹤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指尖轻叩石案,

    "此事...便如往常一般即可。"

    ······

    疏月踏着碎月回到听竹峰时,竹叶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沙响。

    在独自走上听竹峰的小径上,竟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心头起伏难平:拿我的花去献给他心爱的娘亲?

    凭什么?

    指尖刚触及竹舍门扉,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云鹤真人知道了?"

    顾砚舟的声音混着夜露的湿气

    疏月僵在门前,指尖在竹纹上掐出几道白痕。许久,喉间才挤出一个单音:

    "嗯。"

    "真人怎么说?"

    少年往前半步,月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疏月脚边。

    "师姐帮我压制了,以后···每三月···一次即可。"

    话音未落,竹门已被猛地推开。疏月闪身入内,门扇"砰"地合拢时,震落檐下一串夜露。

    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割出斑驳的光痕,恰似她此刻破碎的心绪。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痕——那是昨夜情动时自己掐出来的。

    案上铜镜映出她凌乱的发髻,簪尾明珠不知何时缠了一根银丝,在月光下晃出刺目的亮。

    “如此······甚好。”

    门外传来顾砚舟的声音。

    顾砚舟正准备离去,疏月却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拿我的花,去送给别人?”

    顾砚舟闻言身形一顿,垂首道:“……是在下愚钝,不知道真人的花不能摘,还偏偏摘了真人最喜欢的月夜蓝。在下本也不懂花,只是不忍心看它浪费了,所以才给了云鹤真人……此事是在下错了,真人若是想要惩罚的话……”

    疏月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罢了,就这样吧。”

    随后响起顾砚舟远去的脚步声。

    ······

    夜色如浸了墨的纱,笼着窗棂外的疏影。

    疏月蜷在铺着素色锦垫的榻边,指尖冰凉,却还是下意识地抬起玉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片衣襟下,心跳得如同被惊起的小鹿,砰砰、砰砰,急促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传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热意。

    ?

    她的眼睫轻轻颤抖,像沾了露的蝶翼,眸子里盛着未散的慌乱,像是被猝不及防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又像是骤逢意外后的无措。

    眼底的水光浅浅浮动,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她和顾砚舟之间的关系都像烧红的针,刺得她心绪不宁,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一日

    顾砚舟按照《劲山掌》的内容运起气劲,经脉间顿时生出一股撕裂般的痛感。

    他以为这本就是修炼此类功法必经的过程,便强忍着剧痛挥出几掌,却仅带起几缕若有若无的掌风。

    他不甘于此,索性调动周身所有灵力,将其强行汇聚于掌心。

    静息片刻后,他凝神会心,倾力迸发出一掌。

    这一击终于带上了浑厚的劲力,可随着掌风劈出,顾砚舟却只觉胸腔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不是功法应有的反噬,难道是自己……?浑身经脉叫嚣着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这时,疏月推开房门走出来,见状问道:“怎么了?”

    顾砚舟气息微弱地应道:“没事……”

    疏月抬手在石桌上留下一瓶丹药,淡淡道:“养伤的。”

    说罢,她便准备回房。顾砚舟却在此时艰难开口:“请……真人不要告诉云鹤真人。”

    疏月没有转身,只轻声“嗯”了一下以示应允。

    顾砚舟望着她的背影,在心中暗暗发狠:我不信命……我绝不能永远只能依靠别人。

    入夜,顾砚舟再次陷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道模糊的身影重现,语气比以往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压迫感:“快,想尽一切办法来找我!切记,要抓紧时间,否则我们将功亏一篑!”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最后只留下一句如谶语般的诗号:“陨黎仙谷……‘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梦境轰然破碎。

    顾砚舟惊醒坐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中暗自腹诽:那人影当真莫名其妙,总是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这仙谷又岂是说去就能去的?

    翌日,晨光微熹。

    云鹤真人如往常一般来到竹院。她看着顾砚舟,眼神里满是柔和与期待,轻声问道:“舟儿,那《劲山掌》练得如何了?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顾砚舟心头一紧。

    想起昨晚那经脉撕裂的剧痛和那口喷出的鲜血,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云鹤的视线。

    他不想让这个对他视如己出的女子担心,更不愿承认自己在武学上的挫败,于是强压下胸口的沉闷,含糊地应道:“还在感悟中,进展……还算顺利。”

    云鹤并未起疑,只是宠溺地笑了笑。

    她取出亲手制作的点心,看着顾砚舟一口口吃下,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吃完点心,她又体贴地将一杯吹凉的温茶推到他面前。

    顾砚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感受着茶水的温润,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娘亲……关于‘陨黎仙谷’,您都知道些什么?”

    云鹤真人微微一怔,随后柔声答道:“那地方啊,娘亲也只听过些传闻。据说那是当年人皇‘顾黎’的归处,这些年来,想尽办法要闯进去的,多是那位人皇当年的红颜知己。比如中州那位女帝,据说她麾下的‘镇抚司’,如今大半的精力都放在搜集相关信息上。”

    顾砚舟闻言,若有所思地地点了点头。

    人皇顾黎,中州女帝,镇抚司……这些遥远而响亮的名字,似乎正因为那个梦境,在冥冥之中与他的命运产生了一丝丝微妙而危险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