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老杨头早就死了?”我坐在楼梯上,蹙着眉头,迟疑地又问了一遍陈青。
“是,从他怪异化的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已经完全消失了,可以说已经死了。”陈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进风衣,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支绛红色的蜡烛。
他举着蜡烛,走到老杨头那具无头尸体前,蹲下身子。红烛靠近老杨头的一刹那,烛芯无火自燃,缓缓升腾起一簇幽幽绿焰。
他把蜡烛插在老杨头的胸口。
那本来断断续续闪烁、快要熄灭的烛火,像是被添了柴,猛地窜了十几厘米。
而蜡烛下的老杨头,随着火势壮大,身形不断干枯、收缩,像火炉里被灼烧的木柴。
“可我明明还能让他做梦。他在梦里,还那么开心。死人,怎么会做梦?”我抿着嘴唇,拳头紧了紧,不太认同陈青的说法,刚想开口。
“嘶!”
突然腹部传来一股剧烈的、针刺般的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我是不是绑得太紧了?”
我低头看了看腰上缠着的几十圈绷带。
身旁的少女脸颊通红,双手捧着绷带,慌忙抵在唇前,黑色圆框眼镜下,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眼底泛着些许水雾,羞赧地看着我。
“我,我,轻一点。”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解开绷带,重新缠一次。
我看着她颤抖的手,跟越来越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刚才一枪爆掉老杨头的头,现在手却抖得连个绷带都拿不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算了,这样就行了。”
“小萌第一次出外勤,所以有些生疏。”陈青此时拿着那支蜡烛走到了我的旁边。
刚才还绛红色的蜡烛,已变得晦暗灰白,那簇诡异的绿火也黯淡了大半,随着他的走动摇摆了几下,渐渐熄灭。
我看向他身后。老杨头的尸体已经完全消失,只剩地上一片黑色的灰烬。
“红烛,B级旧物,用于清理怪诞遗骸,可以灼烧掉怪诞残留的诡息,防止诡域形成。”陈青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开口对我解释道。
旧物?诡息?诡域?我听得一头雾水。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能听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
“旧物,是怪诞死后凝结出带有特殊能力的物品,比如这支蜡烛。诡息,则是怪诞存在时散发的畸变能量,普通人长期在这种能量下,轻则精神崩溃,百病缠身,重的话,也会扭曲异变为怪诞。”陈青沉吟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诡域,则是诡息浓度过高时形成的异常区域,一旦误入,无法逃离,要么死,要么解决形成诡域的怪诞。”
陈青说罢,把熄灭的蜡烛塞回风衣。那个叫小萌的女孩蹭着步子,挪到他旁边,捂着嘴压低声音说道:“青哥,对普通人说这么多好吗?”
陈青却不以为意,他指了指我:“他已经是浸染者了。不然,你以为墟匮都展开了,他怎么还能进来?”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墟匮坏了。”那女孩拍了下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完陈青的解释,有点似懂非懂。
“意思是怪诞就类似于核弹,诡息是核辐射,诡域就是被辐射的区域?那浸染者,还有那个墟……墟什么东西又是……?”
“是墟匮啦!”那个叫小萌的女孩纠正道,尾音拖得软软的,“墟匮也是旧物,可以构筑诡域,将怪诞与现实分割,防止执行清理任务时怪诞伤害普通人。没想到你是个浸染者,不小心把你也卷进来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浸染者,顾名思义,就是被诡息浸染的人。大部分普通人被诡息浸染,会精神错乱,扭曲异变。但有一小部分人不会,这些人就被叫做浸染者。所以,浸染者能使用旧物。”
诡域?
怪不得我之前在楼外的时候怎么也走不出去,原来那个时候我就进入诡域了吗?
小萌的解释让我明了许多,也让我对这个诡异世界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旧物……那我那个旧梦之门也是旧物吗?
我暗忖着,又问道:“那浸染者还会有其他超能力吗?”
“超能力?”小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指尖点着嘴唇,思索了一下,“嗯,一般是没有的,浸染者的特殊能力都是依靠旧物的。不过,也有一些特殊的。”
“S级。”
S级?
“对,S级浸染者,又叫诡域之主。普通浸染者需要不断接触怪诞,承载旧物,来提高自己诡息强度。而诡域之主,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的,但他们从出现时,就都掌握着一件S级旧物。就比如墟匮,它就是一件S级旧物。”小萌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立方体。
立方体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特别的黑。
即使在楼道昏暗的环境下,也能明显地看出它不同于四周。
黑黑的一块,仿佛这立方体把周遭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你是S级?”
我双眼瞪得浑圆,嘴巴大张,脚止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刚才听她讲完S级的神秘莫测,没想到现在就有一个站在我面前。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只是复制品,作用仅限于构筑诡域。”小萌摆着手,急忙解释道。
“异常管理局登记在册的诡域之主一共有23位。诡域之主只有在自己的域内,他们的旧物才能完全发挥。所以诡域之主,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诡域所在地。”陈青拍了拍手上的蜡屑,手指捏着衣领整了整风衣,淡淡地开口道。
诡域之主,天生有旧物。
听起来跟我有些相似,可我的旧梦之门,除了能让怪诞做梦外,没发现别的奇特之处。
陈青的意思是,诡域之主还会有自己的诡域,可我身旁也并没有墟匮展开时构筑出的奇特空间。
“小萌,任务结束,可以收起墟匮了。”正当我思索之际,陈青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小萌闻言,伸出她纤细的手指,在黑色立方体上点了一下。
立方体表面荡起一层水一样的波纹,从上到下。
最后一圈波纹消失在底端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向周围扩散,快速扫过整栋楼道。
我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小臂上立马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滴,滴。
刚才死寂的窗外,渐渐有了动静,传来两声临街马路上汽车的鸣笛。
“走吧,先出去再说。”
我跟着陈青他们走出楼洞。
天已经傍晚,空中下起了斜斜的雨。门口还扯着警戒线,之前停着的警车早已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回各家了。
异化的老杨头,生死危机,虚幻间的种种。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几个小时,却让我恍如隔世。
“加个微信吧。我把位置发给你,明天记得报道。”
我恍惚地掏出手机,在老杨头被爆头后,本来怎么按都按不亮的手机又好了。
直到微信里跳出陈青的好友请求,我才猛地回过神。
报道?报什么道?
“加入异常管理局啊。”陈青一脸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确定不加入?不加入的话,要全天24小时监控。浸染者虽然不怎么受诡息影响,但也是有概率异变的。”
“24小时?你们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权。”
“底薪一万,六险二金。家属配套医疗保险,年度健康补贴,节日福利,还有公费旅游。”
草,你怎么不早说。
陈青那辆黑色汽车缓缓驶离,一切尘埃落定。
我拧开我那辆电动车,腰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我解开,腹部的口子已经完全长好。
陈青说,浸染者的体质会增强。
看来也没白被老杨头追这么久。
想到老杨头,我心头有些发堵。
老杨头那辆三轮还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皲裂的人工革座椅上,落着几片泛黄的树叶。
车把斜侧着,朝着老杨头住处的门洞,像是等待它的主人,从这个门洞里出去,骑上它,像往常一样穿梭于大街小巷。
可是,老杨头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可依旧驱不散内心的苦闷。踱着步子上了七楼,回到家。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老杨头到死,都在挂念着他儿子的电话。
我想到了苏清禾。我比老杨头的儿子更甚。老杨头的儿子过年会打电话回来。
而这四年,我没给苏清禾打过一次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不断抖着腿,感受着小腿肌肉渐渐痉挛。我踮着脚尖用力绷紧小腿的肌肉,感受着不断加深的酸涩胀痛。
我猛然放松,可这股疼痛并没有减弱。痛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心。我怕了。我怕苏清禾像老杨头那样。
我要给她打电话,我要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穿的怎么样?屋子里的空调是不是还不舍得开?给她转的钱是不是不舍得花?
我一把抓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白得有些刺眼。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点开联系人,毫不迟疑地对着第一个号码点了下去。
嘟嘟嘟。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过了好几秒。
滴。电话被接通了。
接通后,那头是良久的沉默。
我整个脑袋都热得晕乎乎的。耳垂发烫,鼻孔舒张,吸进一股又一股闷湿的雨气。我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我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率先认了输。
“妈。”我沙哑地开口叫道。
嘟——嘟。那头只剩一阵挂断的忙音。
屏幕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梦中,我们亲密无间;现实,却早已形同陌路。
【第一卷 旧梦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