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下葬那天,丈夫带来了一个九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不合身的黑衣,被他推到遗像前。
  “叫姐姐。”
  男孩攥着衣角,小声喊了一句姐姐。
  婆婆立即把孝布系到他腰间,又将摔盆递给他。
  “念念没了,周家不能断了香火。让嘉树替她摔盆,以后他就是启明唯一的孩子。”
  灵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男孩脸上。
  他的眉眼像极了周启明。
  尤其是鼻梁上的那颗痣,和周启明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抱着女儿的遗像,冷冷看向丈夫。
  “他是谁?”
  ....
  周启明避开我的目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这事等下说,先把念念的后事办完。”
  最上面是女儿的死亡证明,第二张是遗产分割协议。
  父亲去世前将一套学区房赠给念念。
  如今念念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我和周启明是她的法定继承人。
  协议写明,周启明放弃继承,由我取得房屋全部份额。
  我还没有翻完,婆婆便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
  “启明什么都不要,你赶紧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房屋赠与合同。
  受赠人一栏,写着周嘉树。
  原来周启明不是真的放弃。
  他只是想让我先继承,再把整套房子完整地送给他的私生子。
  “嘉树明年要上小学。”
  周启明压低声音。
  “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你把房子给他,念念也算给弟弟留了点东西。”
  我抬头看着他。
  “女儿还没下葬,你就急着拿她的房子养私生子?”
  “说话别这么难听。”
  周启明皱起眉。
  “孩子没有错。况且念念已经不在了,房子留着只会让你睹物思人。”
  婆婆也沉下脸。
  “嘉树是周家的男丁。以后你老了,还要指望他给你养老。”
  “念念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肯给她买一件像样的礼物。她死了,你们倒替她安排起弟弟了。”
  婆婆扬手便要打我。
  舅舅挡在我面前,一把推开她。
  “今天是念念的葬礼,你们带个私生子过来抢遗产,还有脸动手?”
  两边亲戚争吵起来,周启明却没有理会。
  他弯下腰,把那个受惊的男孩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灵堂里的香烧得很旺。
  男孩被烟呛到,突然剧烈咳嗽。
  周启明立刻捂住他的口鼻。
  “别怕,爸爸带你出去。”
  男孩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哭着说:
  “爸爸,这里和酒店那天一样呛。”
  周启明的身体猛地僵住,婆婆赶紧捂住男孩的嘴。
  “什么酒店?你这孩子又说胡话!”
  我走到他们面前。
  “他也在酒店?”
  女儿出事那天,周启明带她去邻市参加绘画比赛。
  他们入住的酒店凌晨发生火灾。
  周启明告诉我,起火时他正在停车场取东西。
  等他赶回去,女儿所在的楼层已经被浓烟封锁。
  他说自己冲了三次,跪着求消防员救念念。
  他说念念被抬出来时,他就跟在担架后面。
  我相信了他。
  女儿遗体送去殡仪馆后,也是我抱着他,劝他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这个孩子却说,那天周启明和他在一起。
  “嘉树为什么会在酒店?”
  面对我的质问,周启明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听大人说过火灾的事,记混了。”
  男孩从他的肩头探出脸。
  “我没有记混。”
  “爸爸那天也抱过我。”
  周启明猛地转头。
  “闭嘴!”
  男孩吓得浑身一颤。
  他刚想继续说,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启明,别凶孩子。”
  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人快步走进来。
  她胸前别着白花,眼睛哭得通红。
  我认得她。
  苏曼。
  是周启明公司的行政主管。
  这些年,她给我送过年货,参加过念念的生日宴,还在女儿出事后,替公司员工送来三十万元慰问金。
  此刻,她径直走到男孩身边,蹲下抱住了他。
  “嘉树不怕,妈妈在。”
  我看着面前紧紧依偎的三个人,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几岁?”
  苏曼没有回答。
  周启明挡在她身前。
  “九岁。”
  九年前,念念七岁。
  那一年她因肺炎住院,周启明告诉我公司资金链断裂,半个月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走廊睡折叠床,卖掉母亲留给我的首饰,替他补上供应商的欠款。
  可原来那半个月,他不是在挽救公司。
  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生孩子。
  我合上赠与合同。
  “葬礼照常。”
  “房子的事,等念念头七那天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