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雅西传最新章节列表 > 第38章 浣溪沙 松山猎场
  将军府的卢小北是凤栖梧的旧部,自原主下了狱,便一直跟在宫云息身边效力,这么多年来六司事务摸得很熟,支使起来倒跟其他两君手底下的衔令人差不多。卢将军去年轮岗驻兵北方边境,上个月方从红林泊回来,谁知今儿一早被窝还没躺够,就被床头子淇那张俊脸惊下了床。直到自己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被拖到宫府的那一刻,卢小北才真正相信,平日里兢兢业业的东陵君,这次是真的要翘班了。而且,还是跟延陵君一起。趁着宫云息回沐风堂收拾卷宗的功夫,他走到始作俑者的马前打了个招呼。“敢问延陵君,是要去哪里打猎?”“松山。”“松山荒郊野岭渺无人烟,末将看延陵君没带搭帐篷的家伙,难道是晚上就要回来?”……“那也不对啊,”他又仔细瞧了瞧马背上没扎牢的包袱,“既不过夜,大人带这么多火折子干什么?难不成,大人是要……”他很懂行地在宫云息过来之前闭了嘴,因为颜青平正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把食指抵在唇上,对他比着一个噤声的动作。看出来没关系,讲出来,就不好玩了。————————松山离王城不近,骑快马也要一个半时辰。他们进山的时候已是晌午,马蹄溅起的尘土卷着暑气渐渐蒸腾上来,漫出一片耀眼的金白色的烟尘。人道松山夏林葱郁,冬雪绵绵,小有山鸡野兔,大到猛虎云豹,品类丰盛,应有尽有,怎么着也要猎它三天三夜才当尽兴。可这俩人口口声声要来打猎,却十分默契的,一张弓也未背。跟十几年前来松山的时候一个样。那时候松山的名声已不大好,街头巷尾传着很多鬼怪故事,是家长们决计不会让孩子去玩儿的地方。他俩每次,也都要赶着师父闭关代宗师打瞌睡的机会方能入山一趟。
  打马偕游放歌纵酒倒也罢了,猎是不敢真打的。真要猎着什么了不得的活物背回天息门去,怎么解释?只是堂堂三君,翘班野炊实在不好听,打个打猎的旗号,多少能比野炊听上去厉害那么一点儿。山道荒弃多年,早已看不出往日模样,只在长势惊人的野草和老藤之中,留下些勉强容得马蹄通过的空隙。一路波折行至山顶,等到拴上马架好柴再点着火,饭点儿差不多也就到了。春秋剑在世上活了千八百年,跟着颜青平出生入死了千八百次,大概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拿来煎鱼。松山久未见客,水潭里的鱼个个肥美异常,在这一方荒凉池水里游了一辈子,早就活得不耐烦,看见来了食客争相冒头,一扎一个准。春秋剑又是宽口雕花精钢淬火,架在火上双面煎鱼再合适不过,凹凸不平的花纹还能把鱼皮烧灼出深浅不一的口感。浅处焦酥,深处细嫩,想来她会喜欢。颜青平坐在火堆边儿厚厚的陈年旧叶上,手里握着几根穿着鲜鱼的树枝。那几条鱼方才还在水池子里摇头摆尾作威作福,不过盏茶功夫就被他刮鳞剖肚,脊背划口,又塞上提味的香茅。出神入化,一气呵成。宫云息双臂抱腿坐在一旁围观全程,不可谓不羞愧。明明十几年前都还是鱼捞不着火生不起只能面对面啃干粮的白脖儿,而今人家已经连杀带宰能煎能煮,自己却还只会扛着斩风月在一旁来来回回瞎转悠,磨叽了一个时辰,一条小虾也没捞上。“颜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在火堆旁蹲下身子,看着橙红火光里那两条卷边泛油的鱼,低声问道。“有。”颜青平转转手里的树枝,抬起眼睛看着她,“我头发快被火星燎着了,你帮我束一束。”
  搁在平日,束头发这样的请求,是断断不能答应的。万一被好事的报楼先生看见,写进报里贴在各大酒馆的墙上,要她怎么说得清?可而今这样的情形,充饥的鱼在他手上,照明的火折子在他手里,连松山埋酒的地方都只有他晓得,也只好委曲求全,帮他束一束了。她在他身畔寻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撩起他散在肩上的头发,又香又柔顺,像握着匹溜光水滑的黑玉锦缎。“先生……束头发的带子在哪儿?”她空出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讨发带。“我腰上有一根。”颜青平说着,自证清白般抖了抖两只手里的树枝,“没手拿了,宫小自己取下来吧。”她悬在半空的手,滞了滞。犹豫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向他腰间摸去。她的动作很小心,轻轻柔柔的,像是只小猫爪子似的在他腰上抓。而那又实在是根很长的发绳,在他腰上缠了整两圈,尽头处还缀着一个穗子,摸上去凉凉的,像是什么金银玉饰。很不好解。手臂会蹭到他的胸口,热热暖暖,一跳一跳。她解了很久,脑袋不得已地挨近他的肩颈,说是帮人束头发,自己的头发却散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脖子上落满了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哪里还顾得上煎鱼?颜青平转过头,隔着缠在一起的头发盯着她,等着瞧她看见那发绳之后的反应。她的反应却很平淡,只着手把那根金丝穗一圈一圈缠在他头发上。“你不问我,这金丝穗是从哪儿来的吗?”“先生捡到了,就是先生的。”“那……”“鱼要糊了。”他大概是还想要说什么,却生生被她打断。她本来也有一句话想说,却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吻,到底没能说出口。他的吻落在她的睫毛上。然后接二连三的,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的脸颊上,落在她露出的脖颈,和隐在丝缎下的肩膀上。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捡起斩风月,把它丢在了更远处的草丛里。那两条本来已经金黄流油的肥鱼坠进火坑,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直到尾巴化作黑炭,嫩肉烧成焦渣,也没能被人救起。她低下头看他。看见他高而挺的眉骨,看见他深而沉的眼窝,看见他颤抖的睫毛,垂着的眼睛,和若隐若现的嘴唇。他怕她拒绝,所以吻得很轻,可还是想要留下点儿痕迹,所以吻得很久。像是一场告别。充斥着绝望和不甘。她能感觉到,他吻着她的时候,没有丝毫夙愿达成的喜悦,没有一点儿得偿所愿的心安。每一次,都满载着失去前最后一刻的恳求和索取。她知道,她都知道。因为十年前在回鹰河,她被敌人捅穿了肩膀,捅穿了膝盖,捅穿了心肝血脉,倒在一片深红血泊之中的时候,她望着远处黑黑莽莽一片山林,也是这样绝望而不甘地,吻着他牵过的手指,吻着他编过的头发,吻着周身的空气和泥土,跟他告别。她方才本来想对他说,既然那根簪子没能完完整整送给先生,今日就拿这条发绳来抵,全当了却一桩旧念…………就算日后真有什么变故,也算是,两不相欠了。这本来不过一句无端感慨,一吻作罢,却觉得像是真的。————————不拿帐篷,是因为山顶上有个冬暖夏凉的岩洞。既然说好要彻夜纵酒,打马同游,自当宿岩穴睡蒲草,野地里面瞎胡搞。搭那样文雅的帐篷,算什么好汉?岩洞西边有一处小土丘,上面插了根小红镖。土丘挖开,满当当摞着颜青平埋的千秋岁。偷了这么多酒出来,竟然没被涿光打死,真是难得。那一团燃着的篝火被他连拖带拽地挪到了山洞口,勉强聚起一些热气,可惜夜半松山阴风阵阵,不一会儿就又削去它大半棱角。山洞变得有些冷。颜青平坐在更靠洞口的地方替她挡着风,过了一会儿又俯下身,将蒲草往她脚边儿堆了堆。而她正抱着一坛千秋岁倚在洞穴一角,冷酒入喉,嘴唇都泛起湿润的樱红色,“先生腰间挂的是什么?”她腾出一只手,指着颜青平腰间那个一晃一晃的青黛色荷包问到。其实今天解发绳时,她就摸到了那个荷包,本以为是个香囊或是锦丝绣,可摸上去却像是装着碎石头,有些硌手。能让颜青平语塞低头的事情,这世上是很少有的。今儿这算是第一桩。可既然已经低了头,离乖乖交出来也就不远了。宫云息知道颜青平爱玩石头,便以为这里面装的多半就是他在河边山涧里捡的璞石,谁知缎带解开,露出的,是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玉色。玉簪子。她从小戴在发上的那支。她盘算了多日要送给他的那支。也是她一把掷在地上,碎在他面前的那支。宫云息别过脸去,把那些碎块全数放在手心里,映着洞口的火光,能看见那原本清润如水的玉骨上,染了斑驳的血迹。那些碎玉的断面冷硬却不尖锐,紧紧攥着,只觉得有些钝痛。是要攥的如何紧,攥的如何久,才能在上面,留下那些深红色的血渍呢?她不敢想,她不能想。“对不起。”她的眼睛隐在垂下的发丝里,声音沉沉的,像是冬日崖边泠泠深泉。颜青平听见这三个字,提起嘴角笑了笑,又伸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哪有什么对不起?都是我自找的。你不赶我走,就已经很好了。”她原本蹭在他怀里,听了这话却打了个冷战,伸手去拾手边千秋岁的坛子,饮着,被夜风一吹,又打了个冷战。颜青平把她搂的更紧,几乎要塞进自己怀里去。“少喝点儿。醉着睡觉,容易着凉。”她听罢轻轻地笑,笑罢又死命地摇头,然后醉醺醺地开口,“这十年我欠了先生许多,想来是还不清了。先生去蒲柳街捞了我那么多次,当知我喝醉了酒是个什么德性……”她说到一半,被冷酒呛了喉咙,缩起身子重重咳了几声,才重新抬起头来。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流溢着柔媚醉态,脸颊飘红,嘴唇被酒浸得湿漉漉。一副嗓子醉醉软软,像是进了世间所有烈酒和剧毒。她伸出一只手抓住颜青平的脖子,又用另一只手的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喉咙。“那样的我,先生不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