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星教育的一件空旷的大教室里。
  大门紧闭,防止声音传出去。
  两个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为什么把账上的钱全贷给那什么莫名其妙的公司?”曾继辉非常不满。
  他是七星教育最大牌的老师,从四中辞职之后事业蒸蒸日上,河冲集团说动了他,予以股份和地位和前景,收购了他的公司后重整为如今的七星教育。
  然而就在前几天,他发现公司账上的大量资金被转走,连问了几日,集团才派来一个人向他解释。
  傅经理摊摊手:“你知道的,前几天京城的预售资金监管突然升级,我们回转有点困难,只好这样。”
  曾继辉暴跳如雷:“我同意了吗?!这是我的公司!你们的问题凭什么调我的钱!我告诉你,你们这是非法挪用!”
  傅经理叹了口气,你一个老师好好教书就是了,掺和什么生意?
  “你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不会有一点法律上的毛病。”
  曾继辉指着傅经理的鼻子说道:“我告诉你,立刻把钱给我转回来,你们没有资格动公司账上的钱。”
  傅经理没有生气。
  教育必将是与房地产、医疗并列的三大产业。
  然而集团投入了海量资金之后,却没有收获到预期中的效果。
  谁的问题?难道是我们的问题?
  傅经理摇摇头,只是觉得曾继辉天真,如果他无法扭转局面,一定会被踢出去。
  傅经理说道:“集团有没有资格,法律最清楚,银行最清楚,你说了不算,但是有件事你要知道,集团的资金既然出了点小问题,推广的后续费用可能需要公司自己出了。”
  曾继辉怒地一拍桌子,说道:“合同上白纸黑字,你们敢言而无信?!”
  “合同里应该说了,在一些条件下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曾老师你可以仔细看看,我还有事,先走了。”
  傅经理的耐心就像总公司的耐心一样多,所以不再多废话,和他们玩?他们是专业的。
  曾继辉恍然大悟:“我说周建那个家伙为什么要这些天销售力度大增,原来是为了给你们收割资金!他和你们是一伙的!!!”
  傅经理头也不回,说道:“曾老师,你放心,看到南边的荷宫二期了,马上就可以交付了,我们很快会把钱打回来的,三年免租的写字楼也会兑现的。”
  教室里正剩下曾继辉一个人。
  七星教育师资力量雄厚,其中有一帮老师在并入七星教育之前原属于他的班子,最近这几天就有人向他反应。
  原本说好的,除了高额底薪和奖金、五年后的股权奖励之外,还有适度的工作量,但是最近忽然被排上了许多课程,远不如许诺的那样。
  曾继辉很有野心,想和河冲集团强强联合,大展拳脚,也没想到现在处处拘束。
  他猛地踹了一脚桌子,口中大叫。
  但是他却没去停止这次加班加点的“打折促销”。
  手握大量股权,他知道正在飞速扩张的七星教育烧了多少钱,如果集团暂缓注资,资金链就危险了,一旦断裂,他手里这个蒸蒸日上的教育新势力就会轰然倒地。
  ......
  无论如何,七星教育的师资的确雄厚,不愧为近半年来声势最浩大的教育新势力。
  陆佰和两位老师见了面,对话之后,便知道人家的水平确实高。
  而且,听完陆佰描述的想要的效果之后,他们一口应了下来,保证说没有问题。
  水平高,价格也是极为高昂,一千五一小时,还是网课,还是折后价。
  陆佰手头的钱,满打满算也就是七八十个小时,而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十天不到......
  差不多,足够他上到期末考试前夕。
  “是的,同学你需要先付九万。”
  两位老师已经离开,留下来和陆佰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女人,她心中暗喜。
  公司近期不知为什么,忽然调高了他们提成比例,如果能谈下这一个大单,能拿下不少。
  “我回去想想吧,今天晚上能先上课对吧?”
  “是的。”
  ......
  晚上,陆佰家中。
  陆佰暂定了新的老师之后,回到学校同学们正在晚自习,他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准备之后,就上了第一节家教课,数学的,陈老师。
  两个小时之后,九点,这次授课结束。
  陆佰低头看了笔记本,不禁笑了笑。
  非常强的老师,比乔英子还强。
  毕竟他是老师,乔英子是学生,两个人看问题的角度差别极大,条理性和侧重点都不同。
  教学经验这方面更不必多说了,陈老师的教学层次比乔英子清晰许多,同样的难题,他讲得比乔英子更容易吸收。
  陆佰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合上眼。
  他开始回忆,从开始的提问,到最后的结束。
  十五分钟过去,他才睁开了眼。
  陈老师讲过的内容他竟然记住了七成。
  本次课讲解了一个专题的内容,他提出了一些疑问,而陈老师不仅完全解答——乔英子为他做过同样的事——并且还分析他的疑问,抓住困惑着他的本质,并将其归纳于他所讲的一整套体系中。
  陈老师成熟的、经过时间检验的教学体系给陆佰带来强烈的体验,使他学得更深、更高效、更有逻辑性。
  不过陆佰的心态依然平稳。
  如果在见宋倩之前,他会信心暴增。
  可是现在他已知道他正在攀爬怎样高的一座山。
  陆佰的喜悦一闪而逝,他合上了笔记本,却是没有趁热打铁。
  电脑还没有关闭,他打开了浏览器。
  “九万......”
  陆佰打开咸鱼,租了一个天眼查的高级账号,登陆之后搜索七星教育。
  注资......
  法人......
  股权......
  “河冲集团吗?”
  它持有七星教育的过半股权。
  陆佰打开同花顺,搜索河冲集团。
  K线图占满了屏幕,一片漆黑,映得陆佰的脸也是阴了下来。
  “这几天一直跌停?”
  “为什么?”
  搜索相关信息。
  “预售资金监管突然升级吗?”
  不断搜索信息,页面变幻,映在陆佰脸上的光随之变幻。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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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上,是京城住建委的官方网站。
  “部分在京项目出现资金链紧张、停工以及预售资金挪用情况,反映出部分项目存在违规使用预售资金问题。”
  “......点名批评吗?”
  陆佰抿嘴。
  怪不得,这样水平的老师接受一千五的时薪——虽然很高,但他的市场价应该更高。也怪不得愿意教我,即使比教一般被动学习的同学更别扭些费劲些。
  他沉思,课是一定要上的。但就像是他曾经办过的一张健身卡,七星教育也有跑路的风险。
  必须分期付款。
  陆佰有些庆幸曾经吃过这样的亏,如果他真是个高中生,明天就会过去交钱。
  不过现在知道其风险了,谈起来也好说了,他有了定计。
  电脑风扇的声音停了下来,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佰翻着书写的声音。
  窗外的千家万户,一个接一个的关上了灯。
  陆佰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笔记本。
  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陆佰赶紧洗漱睡觉,以免影响第二天的学习效率。
  ......
  林靖拍了拍陆佰的后背。
  “这题怎么做的?”他指着一道题。
  陆佰说道:“换元,然后画个图,对,单调递增,然后找零点,代进去就行。”
  陆佰边写边画,简洁地写完了。
  林靖忽然嫉妒地说道:“妈的,和你差距越来越大了。怎么越追离你越远呢?”
  他们旁边位置的一个同学猛地转头,眼中布满震惊:“卧槽!”
  林靖瞥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咋了?”
  那同学笑道:“林靖你说话怎么gaygay的啊?”
  林靖笑骂道:“去你妈的,老子烦着呢。”
  那同学却靠过来:“我也想听听,为什么呢?咱班史丽娜詹山也不比你懒啊,为什么就你的分数涨得那么快呢?”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史丽娜詹山是班里的两位同学,特别用功,然而在这次月考都被陆佰超过了。
  陆佰转身从桌洞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说道:“能用语言表达的原因都在这里。”
  同学接过书,又问道:“那语言表达不了的呢?”
  陆佰说道:“只有做过之后才能感受到,就像你无法用语言教会一个人骑自行车的,说得再清楚也要骑了之后才明白。”
  同学翻了翻,看到了一些圈画和零星笔记,多了些信服和期待,便拿着书会去了。
  不一会儿,他旁边就站了两个人,也是旁边听见他们说话的同学。
  不是因为他们有发奋学习的冲动,而是他们好奇。
  自从陆佰冲入班级前十,年级百名之后,他们终于注意到了陆佰夸张的成绩曲线,进而产生好奇,这陆佰同学看起来平平无奇,学习是挺用功,可是像他这样用功的人还不少呢,为什么被他甩得只能吃尾气呢?
  林靖叹了口气:“妈的,老子想出国留学了!”
  陆佰问道:“为什么?”
  “他妈的,还不是你老小子天天给我装逼!还是上美国大学容易,我哥们上了耶鲁之后天天酒池肉林,爽的一批。”
  陆佰也是叹了口气,说道:“以后装不了了。”
  林靖眼睛一亮:“为什么?”
  陆佰想了想,把宋倩的理论和他自己的经验浓缩成三个:“......瓶颈期。”
  林靖八卦问道:“你和乔英子到瓶颈期了?”
  陆佰皱眉:“这都不沾边。”
  “我看你们这两周多了,眼神都不碰一下的,这明显不对劲儿啊。”其实他是今天刚意识到的,于是就迫不及待地八卦了。
  陆佰说道:“是更残酷的事儿。”
  林靖问道:“什么事儿?”
  陆佰想了想,不好形容,还是说道:“瓶颈期。”
  “草!”
  陆佰转过身,翻了翻手中的笔记,却又合上了。
  和七星教育的老师谈妥之后,他又上了三次课。
  两次物理,一次数学,生物则没有请老师,因为高中生物难度较低,跟着任课老师按部就班学习足够。
  每一次课,陆佰都感觉受益匪浅。
  而包括课前准备,课后复习,再加上习题训练,旧知识的复习和训练的等等等,使他功率再次拉到了满负荷。
  这几天甚至感觉早起之后仍然疲惫。
  之前不管多累,一觉睡醒后,都会重新抖擞精神。
  疲惫倒也没什么,困扰陆佰的是另一件事。
  上课时听得明明白白完全理解,但做题时的正确率虽有提高,离着完美无缺的境界却还差得远。
  这似乎在印证宋倩说的道理。
  ......
  张文训批改完了陆佰发来的试卷pdf,皱眉说道:“进度比我想象中要慢,我以为你集中做那套专题后正确率能达到95%。”
  “是我的问题。”
  “其实给你说的这套学习程序,我还是第一次完整地用在一个人身上。”说着,张文训肥胖的身体往椅背一靠,仿佛瘫在那里一样,有些丧气。
  “当然,我不说我我这套程序是臆想的,我遇到过各个分段的同学,然后教给他们那种处境中最需要的东西。”
  “在这种教学下,我逐渐观察到从低到高各个分段同学分别所欠缺的东西,从中我找到了一种规律,然后根据规律和经验,设计了这套学习程序,随后遇到相应的分段,我就拿出相应的教程,效果一直很好。一百的、一百一的同学能提到一百二,一百二的同学能提到一百三......”
  “但那些一百提到一百二的同学,到你这个时候往往就会拼劲大减,效率也下降,所以我以为没有进一步提高是他们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
  “你身上没有他们的问题,大概问题就在我身上了。”
  陆佰苦笑道:“老师,可能是我的问题,可能是‘思维习惯’的问题。”
  陆佰认为这是原因所在,那些一百二的同学能顺利提高到一百三,不就是因为他们有着足够优秀的“思维习惯”么。
  而他之所以进步缓慢,不就是因为“思维习惯”底蕴不够么。
  张文训说道:“怎么你比我还沮丧?”
  陆佰苦笑说道:“不是沮丧,这是客观事实。”
  张文训挺起身来,眼睛一瞪:“狗屁的事实,我回去调整方案,再把这几道题的规律讲明白就成了!”
  会话结束,书房里安静下来。
  距离宋倩和他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两个周,他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了,进步越来越小了。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宋倩说的理论之后,他的学习就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印证着她的正确。
  陆佰长长吐了一口气,却吐不尽胸中郁结之气。
  因为困倦,冷水洗了把脸,做回来还是翻开试卷,对着笔记和讲义,又做一遍复盘。
  他睡得越来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