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神界像一具被人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躯体，到处是伤，到处是洞。
药王域算是保存最完整的地方，城外却也能看见大片焦土和被界外灵光灼出来的黑痕。
秦源皇带人清点了三遍，才把还能用的阵基和修士名册归拢齐。
各域来的援军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些残部趁机逃回了自己的老巢，怎么叫都不出来。
神庭中域那边更是一团乱，玄冥天天坐在内务殿里收各地传讯，面前摆着成堆成堆的玉简，全是求援、告急、报损。
陆源尊带出去的巡界使只回来不到四成。
三执法长老死了烈风。
烈风是在裂口边被灰雾吞掉的，连神魂都没留下。
玄冥一句话没说，只把烈风殿里那盏灯亲手灭了。
李衍道伤还没好利索，便把还能主事的人全叫到了药王域内城。
厅堂不大，椅子也不够，许多人就靠墙站着。
秦源皇、雷亟源皇、项天齐、柳三、四旺、李法曈、铁骨云、小七、阎，还有从神庭中域赶来的陆源尊，以及几个还活着的域主。
骨翼源帝来不了，躺在后殿里。
他有时醒，有时睡，醒了就望着屋顶出神，一句话不说。
李衍道坐在主位上，先喝了口四旺熬的苦药，才开口：
“今天不追凶手，不算旧账。只说以后怎么办。
神界现在破成这样，各域自己撑不下去。
界外的口子虽然暂时合上，可外面那些人不会当没看见。
我们若还像从前一样各过各的，下次他们再来，还是今天这个下场。”
堂中安静了片刻。
项天齐先说话，嗓门还是大，但比从前哑了不少：
“我百战域没剩几个人了。
李域主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只要能给死去的弟兄报仇，我项天齐没二话。”
“我的意思很简单。
神族地域不再单列。
所有神族，无论是古神族还是后来的旁支，全部纳入神庭。
从今往后，神界只有一套规矩，一个调令。
神族不能再自己划地盘。
极北冰原那一战你们也看见了，界外修士冲进来的时候，神族和神庭若还分着打，谁也活不了。”李衍道说。
话音刚落，一个老域主便站了起来。
这人是西边焚山域的老域主，姓程，修为不高，人却极倔。
他颤着手拱了拱，说：“李域主，这话老朽不敢苟同。
神族地域的古神族傲了几千万年，哪肯听神庭调派？
这次大战他们也死了人，可打完又缩回去了。
现在硬要他们交地盘、交兵权，他们不反才怪。”
“程老说得对。神族那帮人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尤其血翼神族那些。
血髯到现在没露面，骨翼源帝一倒，神族地域更没人镇得住了。”另一个老域主也摇头。
李衍道没动气，只平声道：“所以叫他们来谈。
谈不拢，再打。
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
神庭若不能把神族收进来，界外那些人就会在神族地域先撕口子。
你们以为他们还会从极北冰原进？
上次是入口在那里。
下次，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进来。
东海、神族地域、无归沙海，哪儿软打哪儿。”
秦源皇点头：“我赞成。
天工域虽然以炼器为主，但这次也死了太多人。
神界不能再分什么神庭和神族，必须拧成一股。
谁不肯，谁就是界外的内应。”
铁骨云靠墙站着，忽然说：“血翼神族和古冥神族的人，我去谈。
他们不来，我把他们老祖宗的山门拆了再请。”
她语气极冷，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众人听得一愣，却没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陆源尊也开口：“神庭中域那边，我会和玄冥一起出面，把现在还能动的巡界使和世家力量全部重新编组。
以前神庭管三十六域，神族地域不归我们。
往后没有这个界限。
但神族那边不会轻易低头的，必须有人压得住。”
“压不压得住，不在嘴皮子，在实力。”
李衍道把茶碗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我要闭关了。
等我出来，神界缺什么，我补什么。
在座各位先把外面的壳子搭好。
神族可以先谈，谈不拢就先放着。
不要急着动手。
现在动手，死的还是我们自己人。”
他说“闭关”两个字时，语气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大战后李衍道一直没有好好恢复。
那日在裂口旁，他几乎油尽灯枯，后来还硬撑着杀了银袍修士。
换作别人，早该躺上几年。
他能坐在这里说话，已经很不容易。
议事散后，李法曈和阎留了下来。
李法曈说：“神族地域的事，我派了三个暗哨常驻。
古冥神族没有异动，血翼神族倒是和几个小族悄悄碰过头。
没说要反，但也没松口。
他们还在看。看神庭倒不倒，看李家还撑不撑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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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们看。
等神庭把三十六域重新理顺，神族地域自然坐不住。
我们要的不是现在就把他们打服，是先把那些散落的力量全捏回来。
时间越长，越不能乱。”
李衍道慢慢说，“你和阎多辛苦些。我去水界珠后，外面就交给你们了。”
李法曈点了点头。
阎没说话，只把一份名单压在桌上。
名单上写的是各地战后新冒出来的门派、散修、神族附属，有些是真心投靠，有些是趁乱占地。
李衍道看了一眼，说：“该收的收，该打的打。
别让神界在没被外面吃掉之前，先被自己人搅烂了。”
那日之后，李衍道便很少再出房门。
四旺把水界珠重新梳理了一遍，将界外修士留下的灵光碎片和战场收来的法则残渣全数存进新世界中。
那新世界就在衍天镇世印内部，水界珠已与之彻底合一。
以前的水界珠像一方极小的洞天，如今被撑开了不知多少倍。
天，有了。
地，也有了。
只是天极淡，地极荒，像初春还未醒来的原野。
可它活着，能呼吸，能出产灵气，能供养修士。
更关键的是，这方世界与李衍道的神国一体相连，他的法则涨，它就大；
它出产越多，他的神血越旺。
等三千本源法则圆满，这方世界就能反过来哺育整个神界，让神界不再为资源争抢。
四旺站在水界珠里，看着那方新世界慢慢扩大，低声说：“
若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资源取之不尽，神界何必再打来打去。
神族也好，神庭也好，不都是因为地盘和资源才散的。
资源够了，很多仇也就淡了。”
李衍道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方已经沉甸甸的镇世印。
他望着远处新世界与神国交界处那片光，说：
“所以我才必须修成。
修不成，这世界就是死的。
空有架子，长不出米，养不活人。”
四旺点头，说：“去吧。外面的事，有我们。”
李衍道转身朝光阴树走去。
青木源帝的晶棺依旧放在树下。
树长高了不少，叶子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走到树下，对着晶棺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膝坐下。
镇世印落在膝前，发出极轻极缓的光。
闭关从这一刻开始。
水界珠里没有风。
李衍道闭眼之后，整个水界珠都静了下去，只有光阴树的叶子偶尔自己抖一下，又慢慢垂下来。
他将心神沉入神国，第一件事不是冲击法则，而是把神国和衍天镇世印里的新世界重新走了一遍。
新世界还很粗糙，许多地方空着，法则脉络极浅。
他需要把那些从战场上得来的法则残片一点点填进去，像在一片空地上铺路。
每一门本源法则，都是一块砖。
等他铺满三千块，这方世界才会真正立起来。
而铺砖的过程极慢。
他在水界珠百倍加速中修炼，外面过一年，里面便是百年。
可三千本源法则大圆满太难了。
神界远古至今，无人做到。
即便他已有两千八百多门圆满，剩下的每一门都像要在一片陌生荒地里重新开垦。
他不再急。
他把每一门法则当成一片土，把心神沉进去，与它慢慢磨。
有时一连数月，他都停在一门法则上，反反复复推演、拆解、重来。
那种枯燥足以逼疯大多数修士，可李衍道早已习惯了。
从下界到神界，他就是这么一路坐过来的。
闭关期间，四旺常会进来一次。
每次都不说话，只在旁边放几只玉瓶，或添几块从新世界里新采出来的矿石。
那些矿石是衍天镇世印和水界珠融合后生出的新物产，四旺从未在神界任何地方见过。
他试过几炉，发现这些矿石既能入丹，也能炼器。
品阶虽不高，但胜在源源不绝。
只要李衍道在，新世界就一天天往外冒东西。
这让他更加确信，李衍道当初拍板把神族纳入神庭，底气就在这里。
只要熬过这一段，神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水界珠外，秦源皇和陆源尊已经动了起来。
神庭中域先设了巡界总府，把剩下的人按地域和职司重新编组。
以前各域各自为政，如今巡界使直接受总府调派。
项天齐带着百战域残部并入了神庭西大营，负责弹压各域趁乱而起的流寇。
雷亟源帝守着极北冰原裂口，修为到了源帝门槛，却一直没敢闭关突破。
他说裂口没彻底稳住，自己走不开。
李法曈偶尔过去替他一两日，他才肯坐下来闭眼歇一会。
铁骨云则直接带人进了神族地域。
她没动手，只把李衍道的话让人传遍各个神族：要么派人到药王域谈，要么等李家亲自去请。
不少小神族见骨翼源帝倒了，神庭又放出了话，心里已经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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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翼神族和古冥神族还在端着，但族中不少长老已开始私下商量，像在等别人先迈第一步。
小七没离开药王域。
她一边养伤，一边替李衍道看家。
夜里她常会到水界珠外那扇静室门前站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动静。
大多数时候什么也听不见。
四旺劝她回去睡，她也只是应一声，第二晚又来。
小七知道，李衍道这次闭关不会短。
她不怕等。
她怕的是，等他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可天终究不会等人。
李衍道闭关第一百年，神庭西大营抓到一批鬼祟散修，审出来是界外灵光催生的变异修士。
他们体内没有完整法则，只有一层界外灰雾裹着神界修士的神魂，像披了人皮的怪虫。
这批人没成气候，很快被项天齐带人清掉。
可消息传开后，整个神界都开始怕起来。
陆源尊不得不亲自到各地宣讲，说那只是大战后残留的污染，不会自己蔓延。
可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底。
闭关第三百年，神族地域终于有小族派人来了药王域。
他们没有正式归附，只送上几车矿石和几株上了年份的神药，说想换一些疗伤丹。
四旺没为难他们，照价给了药，还多送了一瓶。
那使者走时朝静室方向望了一眼，低声道：
“我家老祖说，李域主若真能补天，神族自然归心。”
四旺听了，只“嗯”了一声，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