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一阵异香飘过。
  淑华宫门口的守卫纷纷倒地。
  叶昭希走了进去。
  洛桐一袭白衣,跪坐在灵堂前,面色苍白,一双秀美的眸子盛满了夜色的漆黑,泪水随风飘落,打湿了冰冷的石板。
  洛桐喃喃道:“你杀死了他。”
  “是我派人动的手,”叶昭希平静道,“……你可以恨我。”
  洛桐拭干了脸庞上的泪珠,苦涩道:
  “……既然早就已经决定,和你一起走这条路,我就不会怪你。”
  “是我太懦弱。”
  “只是……他是真心待我,我总会觉得痛苦。”
  叶昭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叹息道:
  “你就是太过心软。”
  否则,上次给秋霜晚投毒一事就会成功,有了毒品作为控制,秋霜晚就会乖乖听话,给他们制作出他们想要的火器,很多事情也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洛桐闭上通红的眼睛,郑重地在灵前叩首。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道:
  “太尉前几日不上朝,很明显是在和宣王对着干,如今他死了,再加上之前的种种,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宣王做的。”
  前几日所做的事情是铺垫,太尉的死则是导火索。
  ……把整个东都变得更乱的导火索。
  “接下来呢,你的计划是什么,需要我帮你吗?”洛桐问道。
  叶昭希回答道:
  “淑华宫守备只会越来越森严,明面上我也不会来见你,你只需安心待在这里即可。”
  “你不参与这些事,南宫千殇就不会杀你,你就是安全的。”
  洛桐道:
  “多谢。”
  “不用,记得按时喝药。”叶昭希轻声说道。
  洛桐又问道:“那你呢?”
  “我啊……”叶昭希估摸着外头迷香的时间,云淡风轻道,“东都现在这么乱……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更合适的杀人时机吗?”
  ——
  竹影婆娑,亭子里的石凳上铺着柔软的垫子,月光透过亭子的瓦,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小桥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倒映在桥下的溪水中,犹如明珠。
  凌朝眠坐于亭中,静静地望着星空。
  他一身白衣,宛若气质出尘的清冷仙人。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他缓缓开口道。
  来人身着老气而华贵的黑金色服饰,举止雍容,却是一位眸似星辰的妙龄少女,几近与夜色融为一体。
  叶昭希看着他对面空着的座位,微微一笑,道:
  “哀家能坐吗?”
  凌朝眠道:“太后娘娘请。”
  叶昭希款款入座,说道:“……听闻国师近段时间一直在天机阁中,哀家很是好奇,国师可有窥探出些什么?”
  “有。”凌朝眠回答得十分果断。
  透着月色,可见他的面色苍白,神色复杂。
  叶昭希眯了眯眼,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声音微微透着几分虚弱和沙哑:
  “告诉太后娘娘也无妨,臣一共推演出了三件事。”
  “这第一件事……便是会死很多人。”
  叶昭希故作惊诧地问道:
  “东都吗?”
  “不是,是整个天下,”凌朝眠抬起眼眸来,注视着叶昭希,就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神色极其陌生,“……这件事,想必太后娘娘最清楚了。”
  叶昭希静静地盯着他,神色明明灭灭。
  半晌,她忽而笑了。
  “国师这是何意,哀家可听不懂。”
  凌朝眠叹息道:“这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娘娘您的。”
  叶昭希漫不经心道:“与哀家有关?”
  “是的。”
  凌朝眠的眼瞳隐匿在暗中,缓缓抬头,注视着夜空中一颗将熄非熄的星星。
  须臾,他将视线重新投向叶昭希,认真地说道:
  “若您选择现在收手……您的命星也许会恢复生机。”
  叶昭希怔愣在原地。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掩面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这些善人,是真的善良呢,还是虚伪得不可救药?”
  “收手?”
  “你分明知道一切,却没有设计杀哀家,目的是让哀家收手?”
  凌朝眠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而莫名问了一个问题:
  “太后娘娘,你相信天命吗?”
  叶昭希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也不知他是何用意。
  她嗤笑一声,目光骤然变冷,声音极淡,含着荒唐的笑意:
  “天命?”
  “……若是天命存在的意义,是让虚伪荒淫的上位者踩着无辜之人的尸骨而生,让深处泥潭之人永生不得翻身……那它,就该和这个肮脏的世界一样,一起被毁掉。”
  被毁掉……
  天命便是这世间的规则。
  若是规则并不合理,那便毁掉它,再重新书写。
  凌朝眠沉默良久。
  须臾,他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在这一点上,臣倒是认为,太后娘娘所言甚是。”
  叶昭希忽而觉得凌朝眠很奇怪,眼神充满探究地盯着他。
  凌朝眠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这世间的所有气运……被孤注一掷地加到两个人身上,这是拥有人性的某位,为这世间做出的最后一点贡献……和最后一场赌注。”
  “而没有拥有人性的、古板而冰冷的天命,则将自己的‘眼睛’,以另一种形式放置于人间。”
  “然而,天命或许自己都没有想到,‘眼睛’虽然继承了它的古板、呆滞……却渐渐拥有了人性。”
  叶昭希眉心突突地跳,被她按下,一字一顿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凌朝眠轻笑一声,“……既然娘娘您已经创造了这个乱象,自然会有人来平定它。”
  “而您也知道,这不合理的天命规则,总是会拉着这个世界下沉。”
  “可臣不能让它妨碍到臣的朋友。”
  “所以……”
  “臣直接毁掉那双‘眼睛’,便是间接毁掉了天命。”
  凌朝眠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物件。
  “太后娘娘,臣知道,您今夜是想来杀臣。”
  “只不过……可能用不着您了,臣自己会动手。”
  “您的事,臣已经告知了宣王殿下,这场棋,终究会转向明面之上,您可以考虑臣方才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