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大雪,银装素裹。
  行宫里,仆妇们正清扫积雪。
  主人家事少钱多,她们也清闲,没事就围炉烤火,家长里短。
  白日里天气阴沉,光线不好,故而书房中透着烛光。
  嫦珏手捧书卷,神情专注。
  书中行文深涩难懂,又没有标点断句,一句话需要反复揣摩含义。
  此为世间修行者的常态。
  传承近乎断绝后,能留下完整修行典籍的门派少之又少。
  多数是凭着三言两语不断探索修行。
  嫦氏是仙人血脉,自有传承。
  但对于修行的解读本就是各花入各眼,更何况仙人法深奥玄妙,非只一条大道向上,不登顶点,不知对错。
  就好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均为道家箴言。
  凡俗眼中只会觉得自相矛盾,甚至曲解原意。
  修行法就像是翡翠原石。细细打磨后,可能发现自己擦错地方,也可能直达正中。
  嫦萱在一旁习字,时不时偷偷望向“哥哥”。
  几次过后,嫦珏放下书,面无表情道:“今日功课做的如何?”
  他挥手招来桌上宣纸。
  纸张上墨迹未干,笔锋略显稚嫩,却能看出几分前人风骨。
  “萱儿聪慧,还需多加练习。心思不定是练字大忌,晚饭前将《弟子规》抄写十遍。”
  “珏哥哥——”
  嫦萱作势垂下眼角,含泪欲滴,咬着腔调撒娇。
  嫦珏摸出玉笛:“接下来我会催动徵音拨动你心绪喜悦。你如果能专注写完一篇,不受外音干扰,余下次数可以不写。”
  说罢,笛送唇边,吐气吹奏,音色婉转清亮。
  刚刚眼角带泪的嫦萱瞬间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抓起毛笔开始写。
  只是越写越开心,握笔不稳,着墨不匀。
  好好的横竖勾撇变得歪歪扭扭。
  嫦氏善于以音唤情,以情攻伐神魂,防不胜防。
  前几日他发现妹妹精神萎靡,整日昏昏欲睡,还以为是遭到神通暗算。
  直到他催动四时花序,辅以音律造就微型空梦幻境,才发现妹妹身躯中仅存一魂一魄。
  思来想去,只有追逐龟谊时存在空隙,才会被人趁虚而入。
  再联想到黎部传来消息,失踪多年的少族长骑食铁兽回归,道行大涨。
  他下意识觉得是黎部报仇所为。
  懊恼、后悔、愤怒、自责,多种情绪交织,使得他五脏俱焚、几欲疯魔。
  好在嫦萱魂魄及时归位,否则下一刻潞州边城怕是要毁去大半。
  患得患失,七情难定。
  嫦珏生出后怕情绪无处宣泄。
  自此以后,他几乎与嫦萱寸步不离。
  潞州以北苦寒无比,黎部往年被空梦幻境阻拦不敢进犯,也无法正常互市。
  有小道消息称,黎部已经连年内乱,虚弱不堪。
  如今幻境散去,为求族群繁衍,边城并不安全。
  斥候日夜巡逻,军队操练不休,平静的表面下暗藏波澜。
  嫦珏毫不在意,他的心里只有嫦氏族人与月宫责任,哪怕空梦幻境是他无意中造成。
  仙人血脉,天赋卓绝的同时,多是冷情冷性,少有道德约束。
  他心藏处徵音生出火气,源源不绝。
  听者血液加快循环,情绪高昂,无端生喜,心情愉悦。
  屋檐上积雪化开,淅淅沥沥如同春雨。
  如此异象,引来丫鬟仆妇驻足,竟有人直接在书房外跪下低声祈福。
  不仅如此,火气生后,五行自发相生流转。
  笛声所传处,春冬倒换。
  一时间,整个行宫积雪尽散。
  枯木发芽,庭树飞花,风花香草,水绿如蓝。
  与此同时,行宫稍远处。
  裹着裘衣,头戴毡帽的一行人遥遥望着此处。
  行宫口的石碑无声告诫着他人,居住其中的主人神通广大,不可轻易招惹。
  “格桑,阿爸就是死在嫦氏手中。”
  踏雄吉挥锤砸在地面,引起震动:“卑劣的中原人,以互市名义骗我阿爸来潞州。叔叔们被迫发起反击,被嫦氏用神通困住,足足折磨七年才得以回归兵主怀抱。”
  “我踏雄吉在此立誓,杀尽嫦氏全族,不死不休!”
  格桑沉默不语。
  内城十年,他的性子早已沉稳许多,考虑事情更偏向大魏人士。
  良久后,他按在妹妹肩头:“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嫦氏,踏雄吉,你知道的。”
  “可是!”踏雄吉扯下围在颈间的狐裘,“格桑,阿爸被太簇军挂在城门示众!他的亡魂不得安宁!啊!”
  她高举金瓜锤,对着格桑怒吼。
  许久后,无力抛下,颓然不语。
  “兵主第一,其他押后。只要能找到祂的传人,大魏不足为惧。”
  格桑望向天穹,阴云密布不见阳光,他的脸上满是坚决:“唐肃玉说过,因果报应,屡试不爽。他们贪婪、自私、恶毒,我们不能,我们是兵主后裔,生而高贵。”
  “时代不同以往,乱象不可避免。虚伪的活佛都能入主滁州,我们也可以。”
  “南方,究竟是庐州还是巴陵?还是说苗民、南海妖岛?兵主,您的后裔现在非常困惑,渴求您的指引。”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没有任何回应。
  格桑没有沮丧,反而打趣妹妹:“要是最终确认在巴陵,妹妹你见到唐兄弟后克制些。”
  “你!”
  被打岔后,踏雄吉情绪不再激动,重新围好狐裘:“我又不傻,内城中只是没得挑选,兵主血脉需要传承下去。”
  “就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啧。”
  一行人翻身上马,逐渐远离此处。
  踏雄吉把玩着手中皮袋:“你说食铁兽计划真的有用吗?唐肃玉虽然年纪小,但做事目的分明,不像是好糊弄的。”
  “你以为内城里的竹笋怎么来的。内城十年里,没有他,我们的坐骑早被人扒皮分食。”
  格桑夹紧马腹,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不需要他违背自身意愿。你忘了吗,他曾经说过,身上背负着仙神显圣的责任。”
  “我们的条件,他拒绝不了。”
  身后的马蹄印被落雪掩盖,天地间苍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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