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侧身坐在一旁沙发上,姿态谦和,语气诚恳又不失分寸:“全盛同志,这次你能回来,真是及时雨,也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啊。
  说实话,镜州的工作千头万绪,班子里又人心未定,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在熟悉,时常担心经验不足、拿捏不准。
  真要是一步走偏,耽误了镜州这么多年打下的底子,耽误了老百姓的生计,那我可就成了镜州的罪人了。”
  话说到此处,祁同伟重新看向齐全盛,神色越发郑重:“尤其是蓝天集团后续整改、上万职工的安置维稳,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骨头,你在镜州深耕十几年,情况最熟、根基最清,这次你可要好好把你的经验传授传授给我。”
  花花轿子人人抬,祁同伟的客气,让齐全盛放心不少。看来这位新书记,不是那种刚愎自用、一上任就全盘推翻、另起炉灶的人。
  齐全盛道:“祁书记,你太客气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听从组织号召,为镜州工作平稳衔接尽一份力。
  至于经验,都是些过往摸爬滚打的老生常谈,我就不夸夸其谈了。
  镜州能有今天的局面,是一届届班子、一代代干部脚踏实地拼出来的,你年轻有为,中央和省委选中你,自然是慧眼识人,你放手开展工作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凝重,眼底掠过一丝愧疚:“至于蓝天集团这个摊子,坦率说我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愧疚难安。
  你想了解什么情况、需要什么线索,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给市委、给你添任何麻烦。”
  ……
  就在两任“qi”书记会晤之时,与此同时,刘重天夹着厚厚的蓝天案核查卷宗,面色沉肃地走进市委大楼。
  刚转过楼梯拐角,负责清扫楼道的王保洁员,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拖把,慢悠悠地横在走廊正中央,一下接着一下慢条斯理地拖地,刚好把整条走道堵得严严实实。
  刘重天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师傅,麻烦让一让。”
  王保洁员仿若未闻,手上拖地的动作丝毫不停,拖把杆还故意往他脚边挪了几分,语气带着一股直白的硬气,面对他这个纪委副书记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稍等会儿,这地刚拖完,地面滑得很,要是摔着领导,磕着碰着,我一个普通保洁可担待不起,等我拖完这块地方你再走。”
  刘重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自打牵头核查蓝天案、彻查齐全盛相关问题,他在镜州官场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不受待见是常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就连一个基层保洁员,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给他难堪、搞这种变相的刁难。
  可他身居公职,又不能跟一个普通保洁人员当众争执计较,只得强压心头火气,侧身贴着冰冷的墙面,小心翼翼地躲闪着想要过去。
  谁知那王保洁员像是故意为之,拖地的手腕突然加大幅度,拖把尾部沾染的脏水,瞬间飞溅开来,在他笔挺的西装下摆,溅上了好几片零星水渍。
  刘重天攥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胸口憋着一股郁火,却发作不得,只能快步抽身离开,径直走向电梯口。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刘重天刚迈步进去,还不等放松,身后便涌进来几个抱着文件袋的年轻干部,几人鱼贯而入,硬生生把狭小的电梯挤得满满当当,也将他挤到了电梯最角落,动弹不得。
  几人站定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倒故意抬高音量,旁若无人地闲聊起来。
  “还是老书记在的时候好啊,一心扑在镜州发展上,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咱们底下干活都有奔头,心里敞亮。”
  “可错就错在老书记干的太好了,干了别人当年做不到的事,让人家丢了面子,这不,遭到打击报复了。”
  “可不是嘛,清官难做,好官更难做。”
  “现在好了,老书记回来了,有些人也该收敛收敛自己的做派,别太目中无人了。”
  …
  电梯里的冷言冷语,句句扎耳,刘重天胸腔里的火气几番翻涌,数次险些发作,可一想到自己纪委干部的身份,终究还是死死压了下去。
  身为纪检执纪之人,情绪管控本就是立身之本,哪怕受尽冷眼,也不能失了分寸。
  况且他心里始终认为,这些人只不过是被齐全盛多年经营的表象蒙蔽,看不清镜州官场沉疴,不理解他秉公执纪的初衷,会敌视他、针对他,再正常不过。
  他相信,等他彻查到底,把蓝天案、镜州贪腐窝案查个水落石出,把所有真相公之于众,这些人终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坚守底线、为国为民的清官,好官。
  抱着这份执念,他索性将周遭的讥讽尽数抛诸脑后,也没细品那些人话语里“老书记回来了”的深意,更未料到几分钟后会有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一路走到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前,刘重天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好周身情绪,褪去所有沉郁,恢复一贯的沉稳肃穆,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进。”
  祁同伟干练清亮又带着年轻干部锐气的声音,从门内清晰传来。
  刘重天推门而入,脚步刚迈进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沙发上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上,步伐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个背影…。
  是了,是他!
  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整整七年,日夜辗转、耿耿于怀。
  甚至可以说,这个背影的主人,是除了家人之外,他最刻骨铭心的存在。
  不是感念,而是彻骨的伤痛与宿怨,是刻进骨子里、做梦都无法忘却的旧怨纠葛。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一眼笃定,那人就是齐全盛。
  可即便面对的是积攒多年恩怨的旧敌,刘重天也不过是瞬息失神,下一秒便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眉眼恢复平静。
  成熟的政治家,从不会将喜怒形于色,更不会在对手面前露半分怯意与戾气,这是最基本的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