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赤心巡天 > 第一十六章 当年年少春衫薄
  第2726章当年年少春衫薄
  冀山不像商丘那样闷。
  气候是干烈的,天空好像挂着一只金色的刺猬,阳光赤裸裸地往身上扎。攀到这里又开始冷,只要稍稍遮一下阳光,风就带霜。
  在这里奋战了七年,贵公子的细皮嫩肉早已脱去,贴上了褐黄。
  文永仍然不习惯这里。
  不是因为气候,也不是怀念百花街的温香软玉。
  而是身体里时时刻刻绷紧的弦,响着需要休息的颤音——
  身在文明盆地的边界,只能以修行代替睡眠,行走坐卧都要拿着剑,睁开眼睛就是厮杀。
  只有每月一次的换防休整,他们这一队戍卒,撤回冀山之后的枕戈城,才可以安枕一晚,抚慰伤疲。
  人妖战争持续了这么些年,围住文明盆地的十万大山,种种奇关险隘,早就是血肉的泥潭。
  其中最为激烈的战场,是“两水三关四山”。
  所谓“两水”,是“愁龙渡”和“燹海”。
  三关为“锈佛”“溺月”“玄龛”。
  四山则是“鸫”“献”“覆”“冀”。
  相较于凌乱散落在漫长边界的两水三关,四山的位置要更“正”一些,分别在文明盆地的东南西北四方。
  人族和妖族,都依托于此,建立漫长而凶险的防线。而彼此都知道,击穿防线之后,才是更激烈的战争。
  直面冀山战场的枕戈城,说是“枕戈待旦”,有无日不战的激烈,但因为前年斗战真君亲镇于此……大家伙儿虽枕戈而卧,真能一觉天明。
  “阿永!走了!”
  远处传来战友穆青槐的声音。
  “哦哦,来了!”半蹲在山坳里的文永应声。
  曾经摘花养玉的手,如今已很见粗粝,贴在地面,几与山石一体。不慌不忙地按下最后一道法印,他便弹身而起,向那招摇在空中的金旗飞去。
  山石下延三千丈,山体之中,一只黑色神龛正浮沉……如鱼在水。
  不时有黯色的神光,附在神龛上,便似游鱼之鳞。
  天空飘扬的金翎旗,是枕戈军团的标志。
  冀山战场以楚军为主,神霄凤凰旗出现的地方,才是主力所在。
  “枕戈军”听起来响亮,却也只是诸方混合的杂旅,大多只演练了一些通用于妖界的军阵,结军进退,以提高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
  当然,能在凶险的种族战场延续下来,这支军队的战力,也非那些承平已久的国家军队能比。
  文永早就脱离殷家,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到妖界,靠自己的剑在冀山战场讨生活、挣前程。
  加入枕戈军团,厮杀七年,赢得“金翎总旗”之军职,已是普通修士所能想象的,无宗无国者发展的上限。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路不止在这里——还在潜游山体的那个神龛上。
  十年前黄河主裁一战登圣、三论生死,将“魁于绝巅”这四个字,永远地铭刻在超凡历史。从此讨论“无敌真君”,便再也绕不开这个名字。
  十年前在黄河之会一败涂地的他,跪倒在泥泞之中,遇到了一个铜甲怪人。
  铜甲人给了他一个神龛,留下修行之法,并要求他……在铜甲人身死之前,不得归宋。
  实在地说,这条约束很奇怪——他尚且不知铜甲人是谁,如何能知其人生死,如何知晓界限所在?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违约了——在未知铜甲人生死的情况下,他悄悄潜回了宋国。
  因为他发现这神龛乃是一个活物。
  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座用活人炼成的神龛!
  他潜回商丘,向堂兄殷文华求助,殷文华却反手将他镇入商丘城地下九百丈的【赵墟王狱】——最早是宋国太祖囚禁皇太弟的地方,后来成为宋国最高规格的囚牢。
  此狱乃宋国龙脉交汇之处,用封元为柱,以国势为锁。能够囚入其间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犯下叛国大罪的恶首。
  文永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资格被关进这样的地方。
  他在狱中承受了背约的反噬,意衰血溃,魂入神龛。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这座神龛来自将整个宋国拖入深渊的忘我人魔燕春回!
  许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宋国,在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押下了气势空前的一注,也咀嚼了惨痛的败果。
  燕春回的死,直接导致宋国失去该届黄河之会的所有收获,并在之后的几年里,不断地支付代价。
  包括辰巳午在内的辰氏满门……都成为代价的一部分,是“辰燕寻”这个名字的因果。
  而他文永所得到的至暗神龛,是无回谷里最早诞生的第八人魔——食魄人魔。
  燕春回将最初的第八人魔炼成了活着的神龛,以期观河台上一旦事败身死,能魂归此龛,修神再起。
  殷文华将他镇入【赵墟王狱】,是借赵宋王气,阻隔燕春回的魂归之径,斩断燕春回的后路。
  在商丘城走马赏花,活了二十一年,直至蜷缩在【赵墟王狱】的黑暗中,文永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曾经的花团锦簇之下,他从未真正深入宋国的权力层,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不能言明的隐秘——
  倘若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他能按部就班地取得成绩,或也能按部就班地走到那里,成为堂兄殷文华一般的人物……可那毕竟不可能。
  彼刻执掌宋国的那些人,在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将“殷文永”这个人作为考量。
  文永当然明白,镇压至暗神龛脱不开宋皇的授意。他当然也想得清楚了,那个将至暗神龛给他的铜甲怪人……究竟是谁。
  所以他知晓,就连他对这个神龛的惊疑,他失约潜回商丘,都在铜甲人的意料中。
  也包括毁约之后——至暗神龛没能等到燕春回的魂降,属于最初的食魄人魔的意志,还沉陷在一朝登神如烈日的美梦,却因为得不到燕春回的反馈而消亡……他在誓约反噬的力量助推下,魂落其间,恰好继承了至暗神龛。
  他不过是个一举一动都被精准预判的可怜虫。
  当观河台上的故事告一段落,宋国皇帝“胎封”于文华树台,镇河真君用一块白日碑完成了道历三九三三年最盛大的谢幕……【赵墟王狱】也果然“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封禁漏洞。
  文永明白那是最后的机会——若能逃狱,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还有作为棋子的资格。若连这个机会都无法把握,就只能和死去的辰家人一样,成为历史隐秘的一部分。
  他拼尽全力,终究逃狱而走。
  时至今日,对宋国的感觉很难描述,说“爱”,或者已经不再有。说“恨”,又好像不能够。
  弃姓独行人间后,才知世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堂兄殷文华给了他一次机会,铜胄覆面的辰巳午也给了他一次。
  他在贫瘠的时候学会知足。
  “阿永,你一天天的,动不动就找个地方藏起来偷懒……咱是不会说你,可别叫记账真人瞧见了!”瘦高瘦高的穆青槐,回头笑着说。
  天边金旗似日,从不同方向集来的虹光,似鱼群溯游一般。这些都是枕戈军团旗下“金翎督”的精锐修士。
  为了更好地应对妖界战场,枕戈军里腾龙境以上的修士,都是集中在“金翎督”调度的。
  同为金翎总旗,文永和穆青槐向来交好。
  他惊讶地抬眼:“记账真人?他不是整天喊着‘南岳当魁’,要抢献山吗?怎来冀山了?”
  记账真人乃是南域大名鼎鼎的人物——武道真人钟离炎是也。
  前年这位大真人藏在床底的记账本,被已然卸甲归田但根本闲不住的钟离肇甲摸出来了。翻开账本,满满的大逆之言,什么“老贼勿老”、什么“久病床前,殴他三拳”……
  新老钟离家主因此大战一场,打得献谷都拓地。
  胜负倒是不得而知,两位钟离家主都宣称自己的胜利。
  但此战之后,钟离炎便得了个“记账真人”的雅号。
  穆青槐幸灾乐祸地笑:“献山有风华真君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