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赤心巡天 > 第五十章 天下明知
  “大名鼎鼎的秦广王,竟是个犯癔症的——”
  罗刹明月净执钗在手,美眸横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谋面,哪有什么旧账可言?”
  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秦广王,她不能说完全没有听闻,但确然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灯意师太亲传,三分香气楼的主人。她的合作对象,要么是熊稷这样的霸国雄主,要么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么是意在颠覆天下的平等国……
  她所筹谋的目标,不是荆国就是齐国,着眼天下霸国,只求覆灭社稷而结祸果,志在超脱!
  秦广王再如何平民天才、开创咒道,其在地狱无门解散后,是世间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要“清账”了?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账”,而在于今次并不是一场偶逢。尹观的态度说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今日是对方有心算无心,她跌跌撞撞入瓮中!
  苟敬敲门就是杀局的开始。
  这个一脸正气的狗东西,实则奸滑似鬼,从敲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坑。
  最终让她体内的咒毒不断发展,惊觉时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罗刹明月净知晓自己在荆国的人生到此为止,对荆国的谋划已然成空,若还恋栈不去,在此惊动了唐宪岐,那就不是葬几颗花种的事情。
  她下定决心放弃三分香气楼的一切,重修过去,用最好的状态,等待将来的某一天。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弄清楚,尹观到底要跟自己清什么账,要确定尹观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将来再踩一遍坑。
  尹观漫步而前,其声悠悠:“我们组织里荣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随手抹掉。这事儿始终没人给我一个交代。”
  杀手组织还有荣休这回事?
  都“荣休”了,还与你何干?
  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葱?与我何干?
  罗刹明月净听得莫名其妙,心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竟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尹观有养毒的耐心,乐于为她解惑。
  “陈算死了,尸体丢在我面前,紧接着镜世台的人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的栽赃。”
  尹观冷笑:“景国人做事本来都不需要理由,现在理由都给他们准备好了,生怕我们打不起来。”
  万里迢迢虚空度,他已然借怨而临,踏此香闺,直接探手掏心:“你们真该死啊——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百鬼荡于一钗,阎罗行于碧火。
  三分香气楼里一间寻常的香室,顷成绝巅的战场。
  苟敬的赤胆忠心都体现在高声里,提剑猛退:“首领小心!这妖妇歹毒非常,待我为您试她手段!”
  罗刹明月净气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气恼于“丢尸陈算”这无妄之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倒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合着平等国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脑门上了。
  但也总不能站出来说,都是宋淮干的——在熊稷仍然陷于古老星穹的当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后手。现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而且尹观口口声声“你们”,显然已经认定她们是一伙。归根结底卫郡之屠、陈算之死,乃至于惜月园那一战,都牵扯到平等国,她是洗不掉责任的。
  罗刹明月净握钗在身前划过——整个饰红妆粉的香闺,霎时间褪色成黑白。斑斓浓稠的色彩,在她的钗下划出,如一道天河横在虚空。
  赤橙黄绿青蓝紫,错织成人生不同的色调,将所有投至此方的视线,都拆解成混沌模样。
  万方来此,当望洋兴叹。
  就连尹观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晕染,变得五颜六色。
  “你也明白,景国对你的态度,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慢,不在于谁给了他们理由。咱们都是被霸国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剑相向?”
  她握钗而定声:“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实在委屈,我给你一个交代便是!!!”
  尹观眸中碧光转过,手上的色彩便如蜕皮般,纷纷衰死而脱落。
  “面对他人的错误,我习惯自己去讨还。等来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他双手皆缠碧光,竟将这色彩河流生生撕开,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户向我下了订单。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做生意也是没有办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早这么说我何苦费解!”罗刹明月净倒也洒脱,握钗便纵上:“但也不要觉得这单买卖这么好做,面对我罗刹明月净,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分流的彩色仿佛为他们展旗。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展露狭路相逢的豪气,她不介意让后生晚辈看看她们这些“老前辈”,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
  杀手接单做事,无可指摘。但总该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观的身形却消失了。
  钗划要害竟为空。
  飘摇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摇晃着阎罗宝殿的光影,秦广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着此方,像是他从未降临!
  罗刹明月净生不出杀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后脊生凉地低头自视——
  她所栖生的这一枚花种,这段名为小怜的人生……不知何时,竟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见怖。外毒内瘴,咒邪相侵。
  罗刹明月净清醒地认识到——此身无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对尹观造成什么伤害。
  咒毒猛烈,一至于斯!
  在凋谢的最后,罗刹明月净抬眸而笑:“我且认了这花谢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带走几分春意!”
  绿油油的她抬指遥点——
  已经退到外间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铺满!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栖满了花蝴蝶。
  罗刹明月净满意地看到,尹观在阎罗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罗刹贱婢!你敢断我手足!”
  但叫她遗憾的是,尹观怒而不起,骂而不动。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点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令她“沾染”的设计落空,不能“淆色”于咒祖。
  堂堂计都奉香使,神临境的苟敬,就在罗刹明月净的注视中,被色彩淹没。
  也算收回了一点利息,弥补了三分恶心……罗刹明月净心中正这么想。便见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灵洞开,从中飞出一缕烟气,于空中遽展,化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虽为鬼身,却照于白日。
  一身的正气,满眼的光明。
  他哪里是神临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层次的鬼!
  此尊随手扯来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复显为苟敬模样。跌跌撞撞跑出楼外,高声呼救:“鹰扬铁卫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为他调查罗刹明月净。今日贼妇已至!”
  他脸上浴血,披发提剑,端的是忠肝义胆:“我已冒死将她缠住,速速报予朝廷,调高手前来!”
  “好!好!好!”罗刹明月净竟然有三分释然!
  “被堂堂秦广王注视,又让这样险恶的角色匿进楼中,合该我有今日之劫。我谋天下,天下亦谋我——这一段人生结束得不冤!”
  她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