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赤心巡天 > 第一百章 我心如焚
  《鬼披麻》作为历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为魔所著的史书,于道历一三二一年,由南山书院吴斋雪,宣讲于龙华经筵!
  当初那个堕魔而失、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儒生,兜兜转转后,终究走进了太阳宫。
  此刻万众瞩目,诸天静赏,他在黑衣七恨的掌控下,宣讲他的作品。
  虽生死受制于他者之手,虽脖颈被掐着,额上青筋都暴起————他的眼睛却灿亮,他的声音却高昂,他满怀激情,几乎是饱含热泪。
  一群志趣相投的书生,齐聚于阍阳山旧址,旨在恪守史家之道,发掘阍阳山之战的历史真相,明鉴过去,以照后来————这就是南山书院的起源。
  薪火相传,累代以继。
  从一代人皇和开道氏的大战始终,探究到鬼的源流,再到魔的诞生————一代代南山大儒,失陷于古老的历史。到最后南山书院本身,都被放逐到时光里,成为历史的废墟。
  真相从来都是需要代价的!而这代价,往往是那个追求真相的人。
  吴斋雪是枕书而眠、能梦中得字的绝世天骄,十三岁就泛舟学海,弱冠之年已「百经贯通」,是南山书院众所期许的未来。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为震古烁今的大学问家,推举南山书院为天下第一书院,完成魔史。
  可惜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南山书院先就举宗堕魔。
  所有注视魔的存在,最后都为魔染,这似乎是永恒的诅咒。
  在南山书院覆亡后,吴斋雪「披发恨血」,发誓要找出历史真相,解构魔的意义,永远消灭魔族,彻底终结有关于魔的悲剧。
  历史长河里艰难跋涉,天道深海里独自徊游。
  在名为「吴斋雪」的人生里,他走遍了诸天万界每一处魔的留迹,穷逐现世每一段能够关联于魔的历史。
  在兀魔都山脉的魔窟里,在「敏合耳郭」族的故事中,在神话时代的烟云下站在前贤的肩膀上,凭借冠盖南山诸代的才华,他终于完成了这部著作。
  可是他————未能开口!
  他想要讲出来。
  不去正视魔的存在,魔就永远存在。不去探究魔的来处,魔就没有归途。注视魔即为魔染,可不去看它,就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下。
  天下以史为鉴,众生之愿灭魔。
  为魔著史是他作为史家的路。
  他想要南山书院的师友,能够瞑目。
  他想要勤苦书院深处的那头圣魔,变回他的隗二哥!
  近在咫尺的太阳宫,那场没来得及参与的盛会,让他在堕魔之前,无数次地怀恨。
  恨姬符仁,恨魔祖,恨这个世道,恨阴沟,恨深渊,恨粉饰太平,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讲出来————
  他在太阳宫里,一字一句地讲他的书,终于呕出一大口血:「魔是一种后天的造物,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
  这是《鬼披麻》最后的结句。
  从未有过这样一部作品,魔的诞生、魔的发展、魔在现世的种种留痕、魔对诸天万界的影响————乃至于对魔族本身的彻底解构,一书括之。
  这是划时代的著作!
  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横空出世,犹为「天不容」。在时序演进至道历三九四六年的今天,仍然震惊世人。
  「————终于!」东王谷外,谢容悠悠一叹。
  在《荡魔演义》失败后,他已经沉默了许久。
  倒是不远处正在举行的「东王大酺」,还锣鼓喧天,热闹得紧。
  谢容提笔助力荡魔战争的那一刻,东王公就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又有瘟真人谢君孟的知情识趣,再加上博望侯重玄胜的宽宏大量————前一刻还兵围东王谷,伐山破庙,下一刻就军民偕乐,歌舞升平。
  博望侯的妻兄易怀民,作为随军镇抚都尉,打仗的时候不显本事,主持这类——
  活动,那叫一个「人尽其才」。
  其人擅鼓风月,推杯换盏的同时,也一层层地推得气氛高涨。把东王谷那些埋头医毒的修士,讲得眼泛精光,对临淄心向往之,恨不得立刻就编户入齐,感受王朝鼎盛的风华。
  欢声笑语间,博望侯已经开出条件来自此以后,东王谷将是和稷下学宫并立的文教圣地,广纳天下有志于医道者,为济世而传业——皇帝赐匾「天下医宗」。东王谷治下的百姓,都编为齐民,东王谷的修士,都可以入仕齐廷。
  东王公的名号,倒是并不会裁撤,只是将由大齐天子亲自敕封,将「位比国公」,也算是以一个天下大宗,换一个爵名。
  当然,当下的东王公施与,以后就得留在临淄了。太医院里,专门为他设了个「上医令」的荣誉职位。
  施与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有些扭捏地怅坐,与人为善的博望侯也并未计较,只一味劝酒。谢容的叹声就在此刻。
  「终于?」
  博望侯将目光从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挪开,带着几分醉意,笑眯眯地看着谢容。
  却见趺坐于酒案前的谢容,将铜爵放下,颇为随性地一抬大袖一恍如文海翻波,他则入海捉鱼。
  把手收回酒案前,手中已经多了一管狼毫,一卷书。
  狼毫为虞周之笔,吞下了登圣者钟玄胤的记史刀笔,完成了《荡魔演义》的大部分篇章,被他从神霄世界金宙虞洲召出————又收回在此刻。
  而他握住的那本书,正是钟玄胤自以为将死时,想要再看看的那本————《红泥记》。
  「有一部我期待了很多年的作品,终于完成!」谢容说。
  重玄胜并不问那部作品的名字,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拍了拍谢君孟的肩膀:「怎么还逃酒呢————满饮!」
  谢君孟绿袍及地,长发披散,癫然如醉,仰在椅上,只嘿嘿地笑。
  自此以后他就是东王谷实际上的掌权者,位比稷下学宫大祭酒。要说开心,其实并没有。要说得到————人总是算着失去!
  「知道为什么我叫谢容吗?」谢容似乎也醉了,有几分醺然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执也妄,算不穷!不如早归去,睡醒天自明!」重玄胜摆了摆肥大的手掌:「哈哈哈哈一东王大酺,可以长贺。醉了,醉了!本侯不胜酒力————多有失礼!」
  接着往后仰倒,就此躺在那张特制的大椅上,竟然呼呼睡去。
  常年跟在身边的影卫统领青砖,立即一挥手,侯府侍卫便熟练地抬椅归营。
  谢容倒是还坐在酒案前,慢慢地说道:「因为许多现实不容的事情————只能在书里写。我之执笔,欲容天下不容事。」
  这番言语,虽轻描淡写,可称雄壮!可惜与闻者寡,喝彩者无。
  那边厢,易怀民拆了一对儿长箸,正敲樽碟为乐声,摇头晃脑作歌曰「劝君饮,劝君饮!醉眼看山山更青。」
  「临淄一曲不知时,琥珀青樽最少年。」
  「杯莫停,杯莫停!东谷新醅色如金。
  「心病还须酒来医,心药亦以酒送眠。」
  「腰间锈剑渐着冷,我今送酒旧狂生。」
  「玉山颓倒君莫笑,此是人间第一春!」
  欢歌笑语,忽近忽又远。
  就像博望侯的行驾,起伏在喧哗的人潮,如筏行浪。
  度厄右使的脸上有三分酒红,自言道:「苏绮云、小鱼、纳兰隆之、谢容——
  ——都是我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