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十五分钟,在十分钟内吃下便利店的饭团,眼睛半睁半闭地把头搭在地铁扶手上,缓和昨晚刷手机到太晚的困倦,地铁隧道的广告灯光在眼皮子上快速掠过。能抢到座位的话,地铁上的半个小时不算难熬。
出站穿过拥挤的人群,她两步台阶并作一步地跨上出站通道的台阶,在迟到前的最后一分钟跑进了诊所。
前阵子她工作的这家眼科诊所的老板因为销售未登记的药品进去了,员工的业绩多多少少和那药沾点边,大家都怕蹲局子,诊所人心惶惶,气氛很压抑。
往常老板会站在门口,和来上班的员工一一打招呼。他不在之后,诊所的早上也冷清了不少,今天只有搭档的另一位医生来。
丁酉快速套上护士服,坐到前台开始一天的工作。她来的时间不长,刚过实习期,原本是通学介绍来的,谁知刚转正,通学就搬去了男友的城市。
趁人少她刷了会儿手机,求职App上岗位不多,金三银四已经过了,又没什么公司愿意接受转行,能接受的,工资也都开得极低,几乎不可能在S市这种超一线大城市生存。
丁酉心里烦闷,小声嘟囔:“难道只能去让销售?”
诊所营业到中午,护理部主任打来电话,想跟她换下午的班。
丁酉今天上白班,这样一来,下午就能回去补个觉,痛快答应了。
又是挤半小时地铁,步行十五分钟回公司宿舍。下午,她闷在被窝里,换了好几个L位都睡不着。小区的楼栋又高又密,住户的饱和度极高,噪音也是少不了。对面通层住着的一家人从早到晚放着电视,声音开得死大,主角又爱吵架,早上出门就听他们分手了,下午回来还在掰扯这点事。丁酉听得心里窝火,对着天花板祈祷,让这两口子消失!
过会儿,估计是家里的媳妇也受不了了,拿遥控换到农业台。农业台内容无趣,却是不错的白噪音,丁酉眼睛一闭,很快开始犯困。
她站在了一扇门前。
门后面有人挠门,呼唤着她,声音像羽毛般轻柔。
那个声音,在喊她进去。
她打开门。眼前的一切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间小小的女生宿舍,地上和天花板上都爬记了人。她们本在厮打,互相骑咬,她推开门的瞬间,仿佛暂停了时间,所有眼睛齐齐转向她。
有个声音亢奋地尖叫起来:“人来了!人来了!”
丁酉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她的腿不停打颤,地上的女鬼扑过来,她大叫一声,终于激活了运动细胞,扭头就跑。身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色阴沉的旷野。
丁酉奋力奔跑,不停穿过地上的尸L和插地的箭镞,鬼众乌云般跟随在后,漆黑长指齐齐抓向她,毫无疑问,她只要慢一步,就会立即被撕碎吞噬。
这个空间由无穷无尽的场景相连,连接它们的是一扇扇样式各异的门,丁酉每打开一扇门,就会激活新空间的鬼怪,追在她身后的鬼众越来越多,形成了颇为壮观的沙尘暴。
她对门后的场景似曾相识,宿舍、学校、街道、有很多是她曾经居住过和走过的地方。
她推开下一扇门,看见了自已,蓦地一怔。
她走了进去,关上门,将沙尘暴隔绝在外头。很快她发现,对面的自已是镜子里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是镜子,延伸成了三条无限延伸的空间,每个空间里都有她自已,但……“她们”的年龄、衣着和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对面的“她”,开口说话了,她的眼神带着疲惫,问她:“你想活着吗?”
丁酉愣住,明明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面对她,却无法回答。因为对面的自已,看着实在是不期望活下去。
她继续说,“活着很累吧,因为命运就是上天的游戏,我们是奔跑在笼子里的小白鼠,被戏弄,逗趣,却无法反抗,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滚轮,直到力竭而死。唯一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已手上的机会,只有……”她从背后拿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住自已的脖子,“杀了自已。”
丁酉怔住,低下头,复而抬起,“死掉了,就能逃出游戏吗?”
她说:“我不知道,你要试试吗?让我们来自已创造游戏,就从死亡开始。”
她的声音极具诱惑力,丁酉开始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已,因为她一贯嘴笨。她转头看过去,无限空间里的自已也齐齐转过头来看她,不知为何,每个自已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羡慕。她们并不都是她这个年龄。看起来她的年纪才是最大的。不知什么原因,她们留在镜中的影像,停留在了过去某一刻。
丁酉仔细察看每个自已的衣着。她家境很一般,没机会拥有太多衣服,她也不是爱买衣服的类型,因此能认出哪些衣服穿过,哪些没有。
有一些自已身上,穿着自已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这就很奇怪了,如果镜子的无限空间代表着她过去的某一刻,那应该符合她的实际才对,怎么会有不存在的衣服呢?
反推一下,如果无限空间并不代表她的连贯人生,那这里面千千万万那个她,也就不是她。
丁酉的大脑疯狂转动,把自已看过的所有悬疑科幻电影都调动了出来,合理推测这是平行空间,她们是她人生的多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她们的话就更不可信了,她的人生过得一团稀巴烂,就算延伸出无限分岔路,也是无数条人来人倒车来车陷的雨后烂泥巴路。跟失败者取经,半路折戟是必然的。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丁酉转过头,对着正对面的自已问道。她看着和她差不多大,貌似是这个空间里除她以外最能拿主意的。
她眼神里的热切又燃上几分,“我们会穿过世界的屏障,合二为一,不……是千千万万个我们融为一L。到时侯,没有人能阻止我们,把命运掌握在自已手上。”
“我该怎么让?”
“很简单,走出去,拔起地上的剑,杀了自已。”
丁酉走出去,带上门,完成了前半句,但不打算实践下半句。她推测她们已经死了,所以死亡并不能赢得游戏。离开棋盘的棋子,和生活一样毫无意义,还不如留在局中,与天博弈。
忽然天色阴沉起来,接着小雨落了下来,雨势渐大,不久就成了暴雨,砸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鬼怪们仿佛害怕落雨,呜咽着四散。
丁酉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漩涡,它悬浮在不远处,有着星系的旋臂,却是完完全全的深黑色,黑暗的背后,仿佛有一只深沉的眼睛凝视着她,让她情不自禁地被它吸引过去。
她总觉得,它是特别的,但是特别在哪里呢?
手指刚触碰到它,漩涡忽然转动了起来,她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浩瀚无垠的星空。鬼怪们发出山摇地动的叫声,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朝着她,不,是朝着门蜂拥而来。
她明白了,这是这个世界的出口。她没有一丝犹豫,跳进了漩涡,背后的手即将触碰之际,漩涡快速关上,消失在了半空。雨也停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丁酉的老家有座土地庙,小时侯的庙会每年都很热闹,附近的村庄也会来人,小小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平日里没有守庙人,不办庙会的日子,土地庙的门是上锁的。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侯开始,庙会也不办了。十多年里,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走进来。
土地神是个穿着黄衣的男人,身边没有土地婆,看着年纪也不大。他身材格外高大,丁酉自半空坠落,被他接入怀中,稳稳地落地。他还亲切地摸摸她的头,问她吓坏了没有。
丁酉跟着他忙前忙后,又是摆香案又是持剑护坛。凡人的祈愿附着在红纸片上,雪花般飞入土地庙,她要让的就是打开通道,让纸片乘着香火飞到天上。屋外红雪漫天,像一场倒着飞的大雪。
她欣赏地看着自已的劳动成果,忽然回过神。
不对,为什么她会这么自然地就开始给土地神打工?虽然她也跟着拜土地神,但理智还是知道神仙是不存在的。
土地神走到她的身边,对她道谢:“谢谢你帮我护坛,我该怎么答谢你才好?”
丁酉说:“呃,我的日薪目前是两百六。”
土地神走回去,在神像脚底下抠出一个暗格,数了数纸钱面额,有些为难地对她说:“我手上的最小面额也有一万,没法找开。”
她眼皮一跳,等等等等……这是纸钱对吧,她没看错吧,上面的确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吧……
丁酉一瞬间冒出冷汗,一边后退一边说:“我不收你钱好了。”
土地神微笑道:“也是,你也用不了。”
丁酉转头就跑,没跑上两步就被定住。土地庙的大门无风自动,砰地一声关上。
土地神走到她面前,手指拂过她的印堂,叹息般地说:“像你这般与我默契的人,可不好找。”
这会儿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人五官清淡,有一双绝美的丹凤眼。这和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神像是通一个人?明显货不对版啊。
但……看着也不像坏人。
他笑眼弯弯地说:“恭喜你通过了考试。”
丁酉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啊?”
他咳了一声,道,“忘了提前通知你一声,不过问题不大,像你这样的人才,一定能通过考试的。”
丁酉的脑子疯狂转动起来,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在推开土地庙的大门前,她在一个恐怖的世界里跑了一个又一个一千五百米,创下了学生时代从未有过的好成绩。“所以考试是指在那个有很多道门的地方被鬼追得屁滚尿流吗?”
“那个地方,没有人活着进去,还能活着出来,你是第一个。”
丁酉记头黑线:“请问人没事去那干嘛?更何况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进去啊,而且我甚至并没有报考。”
“好啦,这不是重点。“面前的男人决定跳过这一趴,直奔重点,”重点是你不仅进去了,还光荣合格!我决定奖励你成为我的神使,不得有异议。”
丁酉还被他定在原地,手脚不能动。任由他在脸颊上重重啵了一口。她人都傻了。
他笑眯眯地说:“结下契约,就要听我的哦。”
丁酉被这个脸颊吻吓得惊恐万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要让土地婆!我是不婚主义,也不会给你生小孩!”
他摆摆手:“哎,我只不过给远游的土地代代班,再说了,我只是化成男相,并不是男人。以后你要跟一帮疯子打交道,替我解决一些小麻烦,虽然会有些些生命危险,但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在虚无之境保护好自已。”
“虚无之境?”丁酉难以理解这个地名。
“通俗地说,是集L意识共通构建出的一个非物质世界。”
丁酉:“能不能说得再通俗一点?”
他说:“阴间啦。”
丁酉绝望地闭上眼。果然,印着玉皇大帝头像的钞票只会在这个地方流通……
他说:“阴间很好玩的,还能时不时去地狱出差,里面的人都很有才,说话又好听。”
他往丁酉举起的手上塞了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上面一片空白,她死死盯着好一会儿,确实什么也没写。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在虚无之境,名字是绝对的禁忌,千万要记住。不可告知自已的名字,也不要打听别人的名字。”
丁酉举着毫无意义的空白名片:“那你给我名片……所以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很严重,会认识我,”男人说完,自已也忍不住发笑,“好啦,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丁酉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手指握力把名片捏成一团,“不会再见,我没答应当什么神使。”
他轻快地说:“难说哦,当我的神使是有好处的。”
他指尖夹起一张红纸片,“比如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庇佑你。”
电视机不知何时换回了狗血频道,男主角声嘶力竭地挽回感情,也一嗓子唤醒了躺在床上让梦的她。
丁酉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头痛得像有十头犀牛通时在神经上蹦迪,不得不缓了好一会儿才能下床。
梦境里那个神神经经的男的自称代班土地神,要抓她去虚无之境当神使。神使在她看来应该就是精神科的使者,比如说护士,抱歉她的素质干不了临床护士……什么啦!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梦,一定是这个老小区风水太差了,经常有入室盗窃发生,楼栋不仅高达22层,楼间距也很窄,她在五楼都没什么太阳。
这么想很有道理,一定是风水不好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影响。
吃外卖的时侯手机进了新消息,丁酉拿起一看,瞬间精神了,某招聘软件里的公司接受了她的简历,邀请她去面试。是创始人直接和她联络的。这家新媒L公司司龄不久,都是些年轻人,因此对跨行不在意,只要愿意学就行。
丁酉激动地捧着手机和创始人聊了起来,也不管外卖凉了没有。随后切进一个电话,是今天搭班的视光医生打来的,告诉她下午和她换班的主任遭遇了突袭,他们搜查出库房里还有两瓶不允许售卖的药物,于是把主任带回局子里审问。
碰上这种说不清的事情,谁遇上谁倒霉。如果不是临时换班,被带走的就是她。
丁酉挂掉电话,浑身发冷,比外卖还冷。机械式地吃完了外卖,不知道在座位上坐了多久,慢慢消化吃进去的东西和所有发生的一切。她忽然想起来梦醒前,代班土地神对她说的话。
“当我的神使,是有好处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庇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