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碧螺春,泡在玻璃杯里,茶叶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摘下来的一样嫩。
窗外的夜更深了。
石灯笼里的火还在烧着,从石缝里漏出来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橘红色的。
池水在灯下泛着细细的涟漪,是风吹的,还是有什么鱼在水下游过,看不清楚。
梅树的叶子和芭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
唐小次靠在唐承安身上,眼睛半睁半闭,怀里还抱着一个从桌上顺来的小橘子,橘子的皮已经被他抠了一个小洞,透出一股清甜的橘香。
唐小初坐在蒲团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轻轻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唐无忧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说了声“走吧”。
唐小次不动。
他靠在唐承安身上,像一块被胶水粘住了的、散发着橘子香味的小石头。
唐承安推了推他,他往唐承安怀里又拱了拱。
唐承安看了唐无忧一眼,唐无忧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默许的意思。
唐承安把唐小次抱了起来。
唐小次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抠了一个洞的小橘子。
橘子的香气在他和唐承安之间弥漫开来,甜甜的,清清爽爽的。
唐小初自已穿好了鞋,在门口等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厢房。
蔺草榻榻米的草香还在空气里飘着,蒲团上留着他们坐过的凹痕,桌上的碗碟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几只空茶杯和一片吃剩的桂花。
那一片桂花躺在白瓷桌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穿过天井的时侯,唐小初又在那丛芭蕉前停了一下。
芭蕉的叶子比进来时更湿了,也许是被夜露打湿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细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在芭蕉叶前站了两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颗最大的水珠,水珠滚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他继续走。
走出德胜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
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但灯光似乎更弱了,也许是夜深了电压不稳,也许是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之后觉得外面更暗了。
青石板路上的石缝里,有细细的、白色的月光落下来。
唐承安抱着唐小次走在前面,唐无忧走在中间,唐小初走在最后面。
保镖们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出来,从暗处走出来,跟在后面,步伐和他们的保持一致。
第三天的早晨,阳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
细细的两道,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唐小次还在睡,手里攥着的那个小橘子不知什么时侯滚到了枕头上,橘皮上的小洞对着天花板,像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小嘴。
唐小初已经洗漱好了,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窗外的园子里,荷叶上的露珠还没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唐承安来敲门的时侯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已,一杯递给唐无忧。
唐无忧接过去,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喝了几口,看着楼下的园子。
夏天的早晨,连风都是懒的,吹过来的时侯软绵绵的,带着荷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潮湿。
“今天去留园?”唐承安问。
唐无忧点了点头。
留园在阊门外,离酒店有段距离。
车子穿过姑苏城的老街,又驶过几条宽阔的大路,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留园的大门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和拙政园那种扑面而来的气势不通,留园是把自已藏起来的。
一道高高的白墙,一扇不大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留园”两个字。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这不是说外面亮里面暗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有意的、被设计过的暗。
四周的墙壁是深色的,天花板不高,光线被过滤了一遍才落进来。
穿过门厅,留园的中部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但和拙政园那种铺天盖地的荷塘不通。
留园的水是含蓄的、克制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你把目光放出去,又不至于一眼望穿。
水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弯弯曲曲的。
每一个弯曲处都藏着一个小景,一座石桥、一丛修竹、一块奇石、半角小亭。
你不走近,就看不见那些藏在弯角里的东西。
你走近了,它们就像被翻开的一页书一样。
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远处的亭台楼阁,但都不是清晰的倒影。
风把水面吹皱了,那些倒影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摇晃的光和影,虚虚实实的。
唐小初在水边站住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涟漪从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把那些倒影搅得更碎了。
他看着那些碎了的倒影慢慢合拢,又看着它们被下一阵风吹皱。
他忽然觉得,这座园子好像一直在动,一直在变,你看到的每一秒都是新的,之前的那一秒,永远回不来了。
一座三折的石桥架,在水面最窄的地方,桥不高,不险,平平稳稳的。
桥栏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
唐小次跑上桥,在桥中间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里有鱼,不是锦鲤,是那种小小的、灰黑色的野鱼。
一群一群的,游得飞快,在水草间穿梭。
“舅舅,鱼!”唐小次指着水面喊。
唐承安走过来,和他并排趴着往下看,看了半天:“那条最大,看到没有?
肚子有点白的那条。”
唐小次找了半天,找到了,兴奋地拍了一下栏杆,声音在安静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一只停在荷叶上的翠鸟。
那只翠鸟蓝绿色的背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转眼就消失在对岸的柳树枝条里。
桥的对岸是一座亭子,叫“涵碧山房”。
名字起得好,涵碧,把碧色含在里面。
亭子不大,三面敞开着,只有背后一堵白墙。
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还能看出当年刻工的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