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钢琴的魅力了。
不似雕塑,不似绘画,创作出来就永恒的存在于那里。
钢琴家与每一位观众,都是一期一会的缘分。
闻染听着身后无数观众发出低低“哗”的赞叹音。
许汐言今日的丝绒礼服款式特别,相较于她常穿的暗红,今日的颜色稍亮一度,似一团火在她身上灼灼燃烧。
一边无袖,另一边则是长袖,顺着她纤细修长的手臂裹下来,一直到手腕位置。
许汐言站在台上,没有笑。
那让她显得又美丽,又肃穆。
闻染坐在台下,舞台射灯就像那天她站在练习室外的月光,细细密密的,扎出心脏上的疼。
全场观众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许汐言从未穿过的长袖礼服包裹下,是怎样的伤痛。
许汐言的神色永远那么淡然,一抚裙摆,在琴凳落座。
她的视线垂落于钢琴,像是在与一位相伴已久的老友打招呼,又像在与一位交手无数的对手惺惺相惜。
接着她高高扬起手臂,以许汐言招牌的动作,以那出现于无数海报上的经典动作。
闻染垂头摁了摁自己的眼角。
指尖触到一抹温热。
怎么许汐言还没开始弹之前,她就已经哭了。
为什么许汐言非要面对这样的折磨。
跟自己较劲的。跟钢琴较劲的。
接着,“嘣——”
许汐言弹响了“至少这句话,让我先说。”
休息室门被推开的时候,
闻染正把那些明信片收进包里。
跟着周贝贻一同走进来的,还有工作室负责周贝贻的团队。大家都在鼓励她:“跟汐言同台又弹同样的曲子正面较量,发挥成这样很不错啦!谁会在面对许汐言时没有遗憾呢?”
周贝贻:“谢谢。”一个人坐到化妆镜前去卸妆。
团队在一旁商议接下来的宣传策略,
闻染背包过去坐在周贝贻身边,轻声说:“恭喜。”
周贝贻咧嘴:“还真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跟我这么说。”
“为什么不该恭喜?”闻染一张面孔总是静定:“你已经发挥到自己的极致了,没有任何遗憾了。”
“可是你呢?”
“我怎么?”
周贝贻微一扬唇,用很低的声音问她:“你在面对许汐言的时候,
又有没有遗憾?”
闻染紧紧攥着自己的包带。
周贝贻垂眸看一眼她的小动作,
重新抬起化妆棉摁在自己眼上,
唇角仍是笑笑的:“我知道你要去找她了。”
“贝贻。”
“闻染姐,你现在可别说什么安慰我的话啊。”
就像你也不会愿意跟许汐言做朋友一样。
闻染这才站起来:“那,
我先去了。”
周贝贻:“嗯。”
闻染背着包转身离去。
周贝贻将摁在眼上的卸妆棉片拿下来,默默望着闻染的背影。
卸妆液浅浅的沁进眼底
,
原来看一个人的背影,是这种感觉。
她在心里默默的想: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有许汐言呢。
可是,也还好这个世界有许汐言呐。
主办方为了便于管理,
在每间休息室门前贴了音乐家的名字。
闻染背着包往里走,
走到走廊最尽头,望见那好似天生自带光芒的三个字——「许汐言」。
她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是陈曦,见是闻染,
先是唤了声:“闻小姐。”
又用嘴形问她:“f1有没有事?”
闻染摇摇头。
陈曦又用嘴形问她:“你找言言姐?”
闻染点点头。
陈曦于是掌着门,
扭回头用尽量不显得吃瓜的语气说:“言言姐,
闻小姐找你。”
语调明显扬着。
门里面没有动静。
闻染自己拉开门,走进去。
陈曦讶异了下,许汐言坐在沙发前,
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抬起眼来瞧着闻染。
然后跟陈曦说:“你先出去吧。”
陈曦:“啊?我先出去啊?”
许汐言看着她。
陈曦:“哦……那我先出去吧。”
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替她们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许汐言演出后喜欢清静,休息室里本就只有陈曦一人。这时,便只剩下闻染和许汐言。
闻染走到许汐言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许汐言的右手一直搭在膝头,冲她笑了笑:“现在够厉害的啊。”
上次冲进她房间就是。
这次冲进她休息室也是。
进来坐下了,又还是那样安安静静、乖乖顺顺的脸。
对她说:“恭喜。”
许汐言压压下颌:“谢谢。”
闻染问:“怎么做到的?”
许汐言这次神经炎的发作,明显比上次在摩洛哥更严重。
许汐言并不对她隐瞒:“练习。”
“有了上次的经验,之后就是大量的枯燥的乏味的练习,听到自己有弹错的音,就剔除出去,直到弹对为止,再记住那时肌肉的感觉,反反复复的练。”
“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无论大脑怎么受疼痛影响,我让我的双手……”她抬了抬自己的手,又扬唇而笑:“形成自己的意志。”
闻染看着许汐言。
许汐言勾了勾唇:“很变态是吧?”
闻染问:“只是这样吗?”
许汐言:“不然呢?”
闻染站起来,走到许汐言面前。她的影子和她的人一样纤薄,可她正正好好站在许汐言的面前,影子就把许汐言整个笼进去。
许汐言的呼吸顿了顿。
闻染倾身,越来越靠近,许汐言已可感受到她皮肤微热的温度:“闻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