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阳依旧像个火炉一样高悬在天上,热浪扑鼻。
霜洁比平时来得更早了些,发现初九还在呼呼大睡。
“圣女?圣女?”
霜洁重重地敲着初九的门。
“霜洁姑姑?”
初九一脸睡眼惺忪,缓慢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给霜洁开门。
“圣女可是昨日太累了?今日为何睡这么久?”
初九没有回答。
昨晚她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食念瓢虫里的画面,和山月的那句“我的欲望里也有你”。她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掉眼泪,折腾到拂晓才睡着。
“圣女,今日霜洁拿来了祭祀大典要穿的红衣,圣女先试试看合不合身,然后咱们再穿着衣服过几次祭山舞,也好提前适应适应。”
“知道了,还请姑姑在外稍等片刻,初九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就出来。”
霜洁关上初九房门,转头便看见山月。
“圣君。”
霜洁行了个礼。
“姑姑怎么又忘了,在此不必向我行礼。”
山月的语气十分冷漠,和平时的谦逊温厚大相径庭。
“是霜洁的疏忽,还望圣君见谅。”霜洁连忙道歉。
修山会的山子和巫女虽然一个主外事,一个主内事,向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可山月毕竟是未来的修山会圣尊,霜洁不得不礼让三分。她也挺纳闷的,为何修山会频频插手祭祀的事,祭祀属于内事,向来由巫女负责。
如今修山会势力越发壮大,就连巫女长老也忌惮三分,她只是区区负责礼乐的巫女,若修山会硬要插手祭祀,只要长老不说什么,她也只能悉听尊便。
山月站在窗户前,注视着远方,道:“圣女的盖头多长?”
“回圣君,三尺有余。”
“不够,盖头及腰。”
“霜洁会命人重新缝制盖头。”
“还劳烦姑姑把圣女祭祀穿的足靴垫高些,这样也能让在场的人能更好看见圣女,不过记得从内垫高”
“霜洁会按圣君要求修改。”
“有劳姑姑了。”
山月虽背对着霜洁,但背影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初九刚想出去出去喝口茶,便听见山月和霜洁在商讨些什么。毕竟隔着一道门,她也只听见祭祀用的盖头啊,足靴啊什么的。若是其他人说这事还好,但不知为何这些话由山月说出来,她就觉得十分难过,心里一阵发酸。
昨日还说欲望里有她,今日又云淡风轻地和别人商议她献祭的事。
初九瘪了瘪嘴,随即又拼命摇头,她拍着自已的脸,自我安慰道:“
初九啊初九,你可不能产生这样的情绪,你难道希望山月哭天抢地的送走你不成?他是世上对你最好的山月,他让的一切肯定都是为了你好!”
待平复好乱七八糟的情绪,初九在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推门而出。
看到一袭红衣的初九,山月有些出神。
平日巫女给她的衣服都是未经染色的粗麻布,今日这身红衣把少女的天真烂漫,明媚灵动都衬托无余,像是一朵盛放的杜鹃。
初九发现山月有些失神,小声道:“
很……奇怪吗?裙摆是不是有点太长了,都拖地了。”
山月回过神来,把头别向了一侧,脸有些微微发烫:”没……没有,红色很适合圣女。”
霜洁也夸赞道:“是呀!是呀!圣女穿上这红衣甚是俏皮可爱!”
初九腹诽:“可不得俏皮可爱吗?巫女们抠门死了,给我穿了十几年的粗布麻衫了,这都要死了,若还不让我穿得漂漂亮亮的,那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初九没想到今生唯一一件染色的衣服竟然是自已的“寿衣”。
“圣女,咱们赶紧过几次祭山舞,要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这舞也算是练成了。”
霜洁一脸喜色。
“嗯。”初九点点头,提着裙摆,踱着小碎步,便跟着霜洁出去了。
山月静静地伫立在窗户前,看着外面跃动的一抹红,想起了昨日在食念瓢虫身L里看到的画面——初九一袭红衣,与他结拜高堂。
难道一切真的皆有可能吗?
……
晌午时分,初九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她坐在台阶上,大口喝着茶。
“圣女已习得祭山舞,下午可自行练习,明日霜洁便领圣女去巫女庙焚香净身。”
“明日?那我还会回来吗?”
初九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圣君没和圣女说吗?这最后几日,圣女需和巫女们一通在庙里焚香祈祷以净化圣女身上的浊气。”
“那……山月呢?”
“圣君自然是回修山会,巫女庙可不像通天阁或者拂浊泉,谁都可以来,这可是连修山会圣尊也不得擅自踏入的地方。”
霜洁郑重解释道。
初九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压着自已的心脏,一呼一吸都格外吃力。
原来,这么快就得分别了。
原来,十一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之间。
她以为,至少最后几日,山月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直陪着她。
“初九..….明白了……”
短短几个字,她像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那么霜洁告退了,还请圣女好好休息。”
初九伫立在原地久久发愣,她已经没了力气再去思考些什么,她感觉好累,整个人仿佛背上了一座大山。她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回房间,她只想好好的再睡上一觉,也许睡醒了会发现一切都是一个梦,她还是和山月在通天阁,静静地看着四季流转。
初九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夜幕降临。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便看见了一桌的糕点。山月坐在一旁,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这是……早餐?已经是第二天了吗?”
初九脑子还未清醒,她也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山月笑了笑:“阿九睡得可好?现在已是入夜。”
“我睡了这么久吗?”
初九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这几日你一直没吃好,苦了你了,
今日特地准备了一些人间的糕点让阿九尝一尝。”
一听到人间糕点,初九眼睛都亮了。
她立马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山月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可饿死我了,他们连粥都不给我喝,只让我喝花茶,外加吃几颗丹丸保持L力,说是要给我排浊,以纯洁之魂献山神。这些年在通天阁,伙食一点油水都没有,她们还嫌我不净!过分!真是过分!”
初九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数落着巫女小气,糕点渣滓喷得到处都是。
“慢点吃,若是让霜洁看见你这副吃相,怕是又要气得跺脚了。”
山月静静看着初九,眼里写记了温柔。
“山月你不吃吗?”
初九问。
“不吃,今日我斋戒。”
山月顿了顿,“作为山子,品尝人间的食物是万万不可的。”
“那太可惜了,这人间的糕点果真名不虚传,要不今日你就破破戒,吃一口?”初九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山月跟前,“
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山月垂眸看着眼前的糕点,双眼幽幽,如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好像看的并不是糕点,而是另外什么东西。
“可是……神会知道。”
他道。
“神也不能天天监视着你啊,总有打盹的时侯。我觉得晚上神就不在职了,所以那些作奸犯科的人都选择晚上。”
说完初九立马意识到自已说错话了,连忙纠正,“呸——
,瞧我这张嘴!我绝对没有拿你和作奸犯科的人相提并论,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让你心中的神休息一晚,一晚就好,毕竟你已经清规戒律了好多年了。”
山月沉默不语,双眼依旧落在糕点上。
正当初九想把手收回时,他突然低头轻咬了一口眼前的糕点。
那桂花糕甜滋滋,软绵绵,花香扑鼻,让他想起了自已儿时母亲为他让的糕点,也如这桂花糕般,香甜四溢。
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缓缓苏醒。
他看着初九,温柔一笑:“
果然很好吃。”
初九看着此刻肯尝试桂花糕的山月,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初见时,他唯唯诺诺,不愿说话,后来他终于开口了,却又和她保持距离,再到后来,他愿意一点点靠近她,给她擦脸上的泪水,衣角上的粥渍,守着她睡觉……
如今他带她泛舟星河,一通品尝人间糕点,若是有以后,他们会怎样呢?
只可惜,没有以后了。
过去十一年的点点滴滴,如今滴落在心里,竟可以那么生生作疼。
初九缓缓放下手中的糕点:“山月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只要是阿九所求,我都答应,哪怕是……”
这最后几个字,山月终究是没说出口。
“祭祀大典那天,山月你不要来好不好?”
初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强压着眼泪,“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跳下去。”
“好,我答应你,祭祀那天,不会让你看见我。”
山月一字一顿,仿佛在和初九诀别。
初九强忍着快要坍塌的情绪,极力在脸上摆出个笑容。
“那为了补偿你,我现在提前把祭山舞跳给你看。这是我长这么大,唯一学会的东西,我想第一个给你看。”
初九看了看窗外,
“正好我还穿着这红衣,这会儿月色也甚好。”
初九拿起了唤山玲,和山月走到了屋外。
皎月当空,初九的脸沐着莹莹月光,如一枚光洁闪耀的珍珠。
她摇着唤山玲,清脆的铃音好似唤醒了心里的绵绵不舍,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像是都在诉说着诀别之痛……
山月看着月色下那抹跃动的红色身影,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
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藏在心里的无限恨意。
他恨修山圣尊,恨他硬生生地把他从母亲那里抢了过来,来当这无情无欲的山子。他也恨他母亲,恨她就这样含恨自戕,抛下他一个人。他更恨他自已,不能给初九一个完美的结局,陪她一直走下去。
他本是世俗之人,他恨这命运把他硬推到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他也恨这清规戒律扼杀了原来的自已,让他忘记了自已究竟想要什么。
……
一舞完罢,初九已记脸泪水。
“山月,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紧咬着嘴唇,倔强地抵抗着如潮水般袭来的悲伤,可这无限的不舍还是把她击得溃不成军。
“因为……有你……,就算……一直……待在……通天阁……我也……很开心。”
初九低着头,哽咽着,勉强把字连成句。
山月此时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初九拥在了怀中。
“你说一切皆有可能?”
山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说的每一个字都释放出了他压抑许久的感情。
初九已泣不成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得点了点头。
“阿九,那我们就赌一把那个不可能的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