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一口气】
决战来临之时。
齐军从两个方向刺入景军阵地,三支完全不同的军队逐渐显示出风格上的差别。
刘统钊和宁雍率领的广陵军主力步卒非常严谨,两人分别领着一千五百人稳步推进,士卒也能跟上整体的节奏,基本不会出现无头苍蝇一般的状况,将段作章这几年练兵的成果悉数呈现出来。
他们主攻景军的左翼,两拨人马还可以相互接应,虽然战局的推进不快,胜在步步为营而且自身始终能维持较为完整的阵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沉带领的后备军,他们从前阵突入之后便一直往对方的中军硬凿,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战,这支队伍已经如天女散花一般分开,最奇特的是他们居然没有因此溃散。
战至此时还能紧紧跟在陆沉身边的有三百多人,无一例外都是之前参与过夜袭的高手,还存活的陆家护院全部在内。
余者皆已散开,以原本就相识的关系组成小队,在景军阵中来回拼杀。
当战争的态势进入绞杀阶段,局面愈发混乱之时,后备军反而渐渐习惯这种境况,将他们身手高明的优势发挥出来。
当然,相较而言他们的推进速度最慢,主要还是无法形成正规军那般万众一心的合力。
用陆沉此刻的心情描述,大抵便是瞧着热闹非常,仔细一看还在原地打转,战线始终难以前推。
飞羽营便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正面例子。
单论个体的武力,除去厉冰雪身边的百余人,其他将士的平均实力远远不如陆沉率领的后备军,但比起战场上的阵法合击之术要超出太多。
他们主攻景军的右翼,几乎可以用势如破竹来形容,厉冰雪甚至还能分出近千人拖后阻截桑迈率领的景军骑兵。
虽然从整体上来看景军阵型摇摇欲坠,却偏偏能一直坚持下来。
在这种惨烈的白刃战中,大框架上的谋略已经很难发挥作用,只比拼主帅洞察战局的能力和士卒的抗压能力。
后者尤其重要。
刀刀搏命的厮杀里,意志力将成为左右战争胜负的重要筹码。
这个时代的军队组织度不够,但也绝非损失兵力达到一成就会崩溃。
绝大多数时候,这个一成指的是总兵力,不仅包括战兵还有辅兵乃至于民夫。
将范围缩小到主力战兵,正常情况下一支军队完全可以承受三成左右的损失,如果是百战精锐还能进一步提高。
秦淳率领的这支军队的骨架是景朝老卒,另外一部分是陈孝宽派来的北燕兵卒,这些人此刻被安排在右翼和前阵之间的肋部。
面对飞羽营高歌猛进的全力进攻,秦淳只思考了一瞬间便做出决定:“传令亲卫营协防右翼!”
“遵令!”
传令官朗声应道。
亲卫营两千人在此前几日的攻城战中并未动用,这是秦淳压箱底的杀手锏。
在先前的奇袭古道之战,秦淳便是带着这支亲卫营以及部分老卒翻越双峰山脉,然后在兵力多出一千人的前提下,从守卫古道的广陵军后方发出攻击,一个时辰内成功击溃对方夺占古道。
秦淳原本打算在今日的攻城战里,如果确定守军拿不出那种奇火,便用亲卫营来完成致命一击,只是没想到靖州骑兵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立在战车之上,身边都是持盾护卫的亲兵,防备战场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冷箭。
视线移向东面,秦淳脸上煞气隐隐,当看到手持巨斧大刀的亲卫营赶去时,他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冷笑。
先解决靖州骑兵再与广陵军决战,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战场东线,厉冰雪如此信重他显然自有原因,那便是这个年轻人一腔热血敢于舍身死战。
他挥动长矛挺身前刺,口中怒吼道:“兄弟们,跟这群北朝chusheng拼了!”
宁雍相对内敛一些,动作却丝毫不慢,带着身后步卒提速向前。
仗打到这个份上,怯懦者早已活不下来,广陵步卒齐声响应两位年轻的校尉。
“杀!”
局势再度变化,左翼阵型收到的压力猛然加大,而前阵防线又接连被陆沉带兵突破,秦淳勃然大怒,连声厉喝下令士卒们守住。
原因无它,从一开始秦淳就将大部分兵力调整到右翼,目的就是要吃掉来者不善实力强悍的靖州骑兵。
至于兵力同样有四千余人的广陵军,秦淳并未放在眼里。
陆沉不知道对方主帅的想法,他也没有心情去猜度,甚至此刻都无暇去想靖州骑兵能不能果断地配合,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
眼前是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各种长兵器冲他攻来,鲜血不断在视线里飞溅,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浓重到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他机械地挥刀,决然地向前。
支撑他的不是武功更不是功名利禄。
至少在此刻,唯有xiong中那口浩然气长存不泄,让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用手中长刀杀出一个海晏河清!
【点一盏灯】
战场右翼,秦淳的亲卫营匆匆赶来,在他们还没有接手防线的时候,变化再度发生。
此时厉冰雪已经看见远处的动静,那支广陵骑兵在一名年轻武将的带领下朝敌人的中军发起搏命的冲锋,这个举动看似很鲁莽很冲动,然而却无比契合她的构想。
她先前选择进攻景军右翼一方面是出于便利,另一方面自然是早有观察。
在靖州都督府历练多年,尤其是近两年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和小股敌人交手过招,厉冰雪对景朝老卒和北燕军队的特点非常熟悉。
她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分辨出敌方军队归属于哪一方,今日亦不例外。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强行击溃景朝步卒,虽然对于飞羽营而言这并非绝对不能做到,可是肯定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飞羽营不属于她厉冰雪个人,而是靖州都督府极为宝贵的精锐游骑军。
纷繁混乱的战场上,厉冰雪的目标一以贯之,先前所有的决定都是为这最后一击做铺垫。
她将景朝骑兵调动然后逼到外围,接下来猛攻敌方右翼是为了将秦淳的亲信底牌拉出来,最终目的却是要打一个时间差,直插敌军肋部!
这里是北燕沫阳路大将军陈孝宽手下的兵,虽然在北燕军队中实力较强,但是根本无法和坚韧的景朝老卒相比,只要能击溃这支军队,敌军整体阵型必然溃散,接下来便再无扭转的机会。
想要达成这一点必须频繁调动敌军的防线,还要广陵军敢于舍命强攻敌人的心脏,如此才能创造出足够的空间。
厉冰雪清冷的声音传遍四周,随即只见军旗变向,飞羽营将士心领神会,跟随她猛然转向东北。
他们甩开尾随而来的秦淳亲卫营步卒,在战场上划出一道优美且犀利的弧线,如天神下凡一般来到北燕军队的面前。
破阵!
犹如一柄锋利的长刀插入软嫩的豆腐,然后反手一搅,便是支离破碎!
北燕军队鏖战许久,此刻已经十分乏力,面对人人皆是高头大马的飞羽营骑兵,他们在主将愤怒的吼声中坚持了几息时间,然后直接溃散。
厉冰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长时间在最前线厮杀,她身体里的内劲同样消失得很快,但是对于一位六岁时就开始练气、九岁就能初窥武学门槛的,她用无数血汗换来的是远超常人的强韧意志。
她鬓边的青丝因为汗水粘连,但她手中的马槊依旧强劲有力挡者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