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自然不相信。
西苑这些丫鬟都很懂事,宋佩最为成熟,如果不是得到某些暗示,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举动。
“老爹真是……”
陆沉大抵能明白陆通的想法,如今林溪远在北地,一时半会见不到,成亲之事可能遥遥无期,而他过两天就满二十岁,说一句大龄未婚青年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富家子弟多半会早早经历人事,也算是长辈的某种教导,以免他们在外面被迷花了眼。
想到这儿,他不禁失笑道:“难道父亲没告诉过你们,我前不久在京中受伤,如今还在休养?”
宋佩听到这话后担心地说道:“可是大管家说,少爷的伤已经大好了,莫非少爷还有些不舒服?”
陆沉转头望去,见她霞飞双颊,仿若微醺一般,暗道这丫头估计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
他微笑着摇摇头,说道:“你先披上衣服。”
宋佩听懂了这句话的深意,连忙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衣之后说道:“少爷,婢子……”
她有些难为情。
陆沉温和地道:“伱应该知道我的性情,不喜欢勉强旁人做违心之事,陆家也做不出欺男霸女的行径。于我而言,你们服侍我一场便有情义二字,将来肯定会给你们一个好的结果。原本想着过两年就将你们放出去,再准备一份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出阁。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有些简单,所以现在我便问一句,你是否愿意留下来成为陆家的人?”
他知道宋佩外柔内刚,若非她自己愿意,仅凭旁人几句暗示,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
宋佩听得心里如打鼓一般,直到听见陆沉最后那句话,她眉眼间不禁绽放开一抹柔顺的喜色,微微低头道:“婢子愿意。”
“好,我明天会跟父亲说一句。”
陆沉干脆利落地决定,然后说道:“不过在我成亲之前,有些事不必再提,也不要告诉其他丫鬟。免得旁人拿怪话挤兑你,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处理这种事,你安心替我打理好家中的杂事便好。”
宋佩眼角含羞,轻声说道:“少爷,婢子才……才没有想过什么事呢。”
“真的?”
陆沉打趣了一句,见这个身段修长面容姣好的大丫鬟愈发害羞,便一笑收住,自顾自地往床边走去。
宋佩凝望着他的身影,心里无比甜蜜。
一宿无话。
几天之后,腊月二十五日。
陆家在连摆三天流水宴之后,又迎来一批身份贵重的客人。
以知府詹徽为首的十余位官员,以许家老太爷许景生为代表的广陵城著名乡绅,还有从山阳县赶来的陆氏族人。
日上三竿之时,一行人来到陆氏家庙。
陆沉早已在此等待。
家庙大堂之内,一众宾客神色温和地望向缓步走来的陆沉,随即便听陆通说道:“今日犬子行及冠之礼,陆某向前来观礼的各位贤达诚心致谢。”
众人纷纷还礼,再落座。
陆沉行至大堂中央站定,他面前便站着负责主持这场冠礼的正宾薛怀义,旁边则是负责协助的赞者知府詹徽。
在两位长辈的提示下,他先向陆家祖辈的画像行跪拜之礼,然后依次向陆通和其他观礼宾客行礼。
詹徽指着前边的席子,笑容温厚地说道:“坐。”
陆沉便席地而坐,詹徽上前解开他的发髻,将他的头发重新梳理一遍,然后缠上发巾,用一根玉簪子将发髻固定。
薛怀义下堂净手,再度上堂抬手象征性地扶正陆沉的发髻。
做完这套程序之后,薛怀义从詹徽手中接过缁布冠,朝陆沉走来,同时口中轻颂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陆沉改为跪姿,薛怀义将缁布冠戴在他的头上,詹徽随即将冠下的系带绑好。
【淮州多锐士】
来安府位于淮州北境,再往北便是闻名于世的来安防线。
府城东郊原有一座临时军营,如今修缮齐备焕然一新,营门之后竖着一杆随风招展的大旗,上书“锐士营”三字。
二月初的阳光温暖怡人,均匀地洒在营地内的每一处角落。
东边的校场上,数千将士列队肃立,整齐划一地昂首望着前方的高台。
陆沉身着甲胄站在高台边缘,在他身后分别是负责营内庶务的主簿王骏和亲兵队长谭正。
“或许大家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不过今日算是初次正式见面,容我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面对视线里的数千将士,陆沉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我叫陆沉,淮州广陵府山阳县人氏,今年二十岁。现为大齐山阳县开国男,上轻车都尉,御赐紫金鱼袋,锐士营都尉。简单来说,即日起我便是诸位的主将。”
十天前他率本部一千人来都督府报道,然后在萧望之的授意下,紧锣密鼓地开始锐士营的组建工作,从各军选出五千人充入锐士营。
依照天子的安排,锐士营分为骑步军各三千人,骑兵三千人由校尉李承恩统领,步军三千人由校尉鲍安统领。
各部又分为三个千人队,下设十个百人队,将官皆是此前一系列战事中的有功之人。
陆沉将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一千老卒打散安排进各部之中,以此来构成整个锐士营的骨架。
在完成初步构架之后,他选择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召集全体将士,简单明了的开场白让所有人心中多了几分好奇,尤其是从其他军队抽调过来的士卒。
他们充满期待地望着站在高台边缘的陆沉。
去年年底那段时间当中,在萧望之的默许和推动下,淮州都督府已经开始盛传锐士营的消息,有希望被选入这支军队的将士都有了心理准备,因此陆沉的组建工作才能如此顺利。
这些将士们对陆沉并不陌生,其中大部分人都在战场上见识过他的风姿,尤其在京城封赏的消息传回来后,陆沉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今日正式相见,所有人心中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位都尉真的很年轻。
此刻听着他简短的自我介绍,这些爽利耿直的军中汉子倒也不会心生嫉妒,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陆沉从东望到西,目光逐一扫过场间的部属,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要对大家说这些头衔,并非是想要显摆嘚瑟,而是告诉大家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在先前的北疆战事中,我确实做出了一些贡献,但是萧大都督和厉大都督没有因为我很年轻便看轻,他们将属于我的功劳报了上去,甚至还分润了一些本属于他们自己的功劳,因此我才能拥有这些头衔。”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渐转严肃:“两位大都督是我辈军人的典范,陆某更会以他们为此生的榜样矢志追随。在将来与敌人的战斗中,凡我锐士营将士,无论你是将官还是士卒,只要是属于你本人的功劳,没有任何人可以掠夺。在这件事上我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保证,谁要是敢掠夺其他同袍的功劳,必然军法处置,没人可以例外!”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校场上一片肃然,数千将士的眼中浮现敬畏之色。
军中关于战功的核定存在很多弯弯绕,这一点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有体会,军官们对于普通士卒的欺压并不仅仅局限在日常操练之中。
像陆沉这样的开场白自然称得上别开生面,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但他们以往确实没有见过这般鲜明的表态。
陆沉稍稍给了他们一些回味的时间,然后放缓语气问道:“接下来咱们再聊聊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究竟为何要从军当兵?”
李承恩心领神会,本打算出言响应,却发现陆沉朝他看来,同时微微摇头,他便打消了站出来的想法。
陆沉看向其他队列,随手指向一名普通的步卒,温和地道:“你来回答我。”
被点到的步卒怔住,在其他同袍热切的注视中,紧张地答道:“回都尉,从军是为了……为了保家卫国!”
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陆沉不置可否,微笑道:“伱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