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128节
    翌日上午,在七星帮一众核心人物的注视下,陆沉来到一匹普通坐骑旁边,矫健地翻身上马,对众人道:“诸位前辈留步,在下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林颉微微颔首,朗声道:“早去早回,我等静候佳音。”

    陆沉对他抱拳一礼,然后拨转马头,与在前方等候的数骑汇合。

    猎猎山风之中,两名向导在前带路,陆沉等人紧随其后,一路往西,策马奔驰。

    【一步一算】

    中原北门形势雄,想见城阙云烟中。

    望川亭上阅今古,但有麦浪摇春风。

    君不见,系舟山头龙角秃,白塔一摧城覆没。

    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烟昏。

    ……

    中原河洛,千年大城。

    一百六十年前,齐国太祖李仲景横扫八荒一统六合,结束长达六十年的军阀割据混战时期,铸就幅员万里民众亿万的煌煌帝国。

    君临天下之际,李仲景定都河洛,为这座历史悠久的雄城增添无上光彩。

    河洛城南北长十五公里有余,东西接近十八公里,鼎盛时期居民超过两百万人,堪称世间雄城之首。

    十四年前元嘉之变,这座雄城被景朝铁骑踏破,齐帝和太子死于宫中,传承一百四十余年的大齐险些灭国。

    纵然皇七子李端在南方永嘉城再建朝廷,大齐国祚侥幸延续,江北国土却几近于悉数丢失。

    如今的河洛城居民仍有百余万之数,虽然比不得当年鼎盛之时,依旧是世间排名前三的大城,而且经过这十来年的休养生息,城内逐渐恢复繁华喧嚣之景。

    与当年不同的是,如今河洛城外有一座军营,里面驻扎着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骑兵。

    这支骑兵清一色由景廉人组成,人高马大勇猛善战,犹如一杆扎在燕朝心脏位置的锋利长枪。除了骑兵之外,景朝还有两支步军驻扎在河洛内外,三位主帅皆是庆聿恭麾下可以独当一面的名将。

    一般情况下,这些景朝军队不会刻意出现在河洛百姓面前,但是只要他们一日没有撤离,朝堂上的权贵们便不敢忘记这座城真正的主人是谁。

    其实在这十多年里,燕朝并非一直心甘情愿地做傀儡,七年前便有数位重臣暗中图谋,准备先杀死三位景朝大将,然后联合军方力量围杀城内外的六万景朝大军。

    此事在两天后败露,所有参与的大臣都被灭族,燕朝先帝惊惧之下,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新帝张璨登基之后,对景朝愈发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虽说如今的河洛城不比当年,尤其是因为景朝大军的存在导致空气中似乎有种奇怪的氛围,但这座雄城依然巍峨耸立,斑驳城墙上每一寸阳光都带着厚重的沧桑。

    东门外漫长的队伍中,两名行商打扮、衣着普通的男子随着人群慢慢向前。

    如果林溪此刻就在旁边,恐怕也很难法。”

    他微微一顿,神色渐趋严肃:“我知道老爹在北边有不少耳目眼线,但是我不想他一直操心这些琐事,毕竟他春秋已高,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在不远的将来,我希望你可以扛起这份责任,建立一条只属于陆家的情报渠道。”

    谭正心中涌起感佩之情,郑重地说道:“少爷放心,小人定然不会辜负此等信重。”

    陆沉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门外响起脚步声,旋即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走进屋内,来到近前行礼道:“下官尹尚辅,见过陆都尉。”

    “尹兄不必多礼,请坐。”

    陆沉抬手指向对面,同时在观察这位看起来貌不惊人的男子。

    这座民宅是织经司在河洛城内准备的隐秘据点,陆沉在北上之前便从苏云青那里拿到详尽的北地谍网信息,尹尚辅便是这张大网中极其重要的一个节点,他负责河洛城周遭所有密探的居中联络。

    尹尚辅道谢落座,说道:“下官已经接到苏检校的密令,会竭力配合陆都尉在北地的所有行动。”

    陆沉开门见山道:“有劳尹兄,我现在需要伪燕朝堂半年来所有的重要消息,尤其是前任枢密副使陈景堂的情报。”

    尹尚辅目光微凝,旋即不疾不徐地陈述起来。

    【无关风月】

    “去年秋天,陈景堂因为战事指挥不利遭到大规模的弹劾,御史们的弹章如雪片一般飞进伪燕皇宫。起初他还想为自己辩解,伪燕皇帝亦是犹豫不决,因为时任枢密使刘鄩年过六旬,前几年便再三乞骸骨告老归乡,若是陈景堂被褫夺军职,伪燕军中会出现短暂的权力真空。”

    尹尚辅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带着几分拘谨之色。

    其实这也是身处异国他乡的密探常见的姿态,他们在这样一个步步惊心的环境中,不能有丝毫懈怠大意的时刻,或许只有在夜深人静入眠之时才能稍稍放松。

    这一刻陆沉不禁想起一件往事,倘若当初他答应苏云青的提议,以暗谍的身份潜伏在北燕境内,恐怕也会像眼前的男子一般,浸yin在阴暗风云之中,终日难见阳光。

    他心中暗自感慨,面上古井不波地说道:“我没有记错的话,陈景堂在去年十二月便被罢官去职?”

    尹尚辅答道:“是的。起初伪燕皇帝将那些弹劾的奏章留中,但是后面发声的人品级越来越高,直到尚书左仆射王安在朝堂上质疑陈景堂的责任,陈景堂愧不能自制,伪燕皇帝也只好将其罢官去职。”

    “王安……翟林王氏的家主?”

    “正是此人。”

    “陈景堂被罢官之后,这段时间里可曾公开表露过怨望之意?”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陈景堂嘴巴很严实,但从他的日常举动来看,他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此人以前严谨自持,轻易不肯踏足风月之地,然而这几个月他时常流连于太平坊内的勾栏瓦舍,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趟。”

    陆沉陷入沉思之中。

    于他而言,刺杀陈景堂的难点不在于这个人本身,如果只是单纯取他性命,陆沉甚至不需要离开宝台山,只要派人通知织经司在北地的人手,这件事办起来不算太难。

    他之所以亲自来到河洛城,除了先前对谭正说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个深藏心底的计划。

    如果能在陈景堂死亡这件事上做点文章,才能谋取最大化的利益。

    良久之后,陆沉轻声说道:“我需要陈景堂的确切行踪,包括但不限于他什么时间离开府邸去往太平坊、沿途会经过哪些地方、最喜欢在哪家瓦舍驻足、会在外面停留多长时间、是否有看中的风月女子、是否有醉酒的习惯。尹兄,请你安排人手盯梢跟踪,尽快探明这些情报。”

    尹尚辅应下,迟疑片刻后问道:“陆都尉,不知要如何对付陈景堂?”

    他只知道面前的年轻男人是天子青睐的军中新贵,弱冠之龄便已是开国县男,统领数千精锐大军,却不知对方为何会出现河洛城,又怀着怎样惊人的任务。

    若非苏云青早早便传来密令打过招呼,他决计不会这般爽快。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知道陆沉的安排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因为他必须对潜藏在河洛城内的织经司同袍负责。

    其实陆沉一直在等他问这句话,此刻便回道:“尹兄可能不知,这两年伪燕察事厅在我朝境内肆意妄为,疯狂之举数不胜数。去年在淮州各地,察事厅的探子多次兴风作浪,甚至还妄图配合燕军奇袭广陵。战事结束之后,这些人仍然不知收敛,在京城试图通过杀死我进而引发我朝内部的矛盾。我在京城的时候,秦大人便说过察事厅太过嚣张,织经司必须要还以颜色。”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那块腰牌,放在尹尚辅面前。

    看见这块腰牌后,尹尚辅仔细辨认,旋即神色微变,再度看向陆沉的眼神里平添几分敬畏。

    陆沉继续说道:“如何还以颜色?我和苏检校商议过很多次,最后决定从伪燕朝堂上的纷争入手。陈景堂此前虽然是枢密副使,但因为枢密使刘鄩年老体衰的原因,他实际上掌着伪燕军权,因此才有资格指挥去年的战事。”

    这番话半真半假,他和苏云青的确讨论过如何给北边制造一些麻烦,但并未具体到某个人身上,基本都是从大框架上出发。如果这次七星帮众人提出的目标不是陈景堂,他自然会有另外一番说辞。

    尹尚辅在看见那块代表提举秦正本人亲临的腰牌之后,已经收起心底深处那抹不为人知的戒备,莫说他这个负责河洛一地的小小察事,哪怕是淮州检校苏云青在此,面对这块腰牌也必须尊重陆沉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