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132节
    他匆匆告退,庆聿怀瑾稍稍舒展双臂,眉眼间浮现几分倦色。

    她这段时间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收服北方几个绿林帮派之上,相较于河洛城里的风波,这件事才是真正要紧的重任,唯有肃清北地已经渐具规模的反抗势力,将来大军南征之时才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陈启福之死有些影响她的精力,尽管她已经敏锐地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南边织经司的手笔,短时间内却没有足够详尽的线索。

    入夜之后,庆聿怀瑾随意用了些点心,继续翻阅最近的卷宗密报。

    “殿下,萧大人又来了。”一名贴身侍女轻声禀报。

    庆聿怀瑾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旋即眉尖微微蹙起,颔首道:“让他进来。”

    萧军快步走进花厅,来到跟前单膝跪下请罪道:“殿下,晏秋逃了。”

    厅内一片寂静,唯余外面的虫鸣之声。

    庆聿怀瑾沉吟道:“逃了?”

    萧军满脸愧色,垂首道:“殿下先前便提醒过小人,如果这件事是南齐织经司所为,这位名叫晏秋的清倌人很可能是细作,故而小人布下圈套陷阱。但是……没想到等下面的兄弟发现不对劲,进入晏秋的房间查看时,其人已经消失。他们仔细查找后,在房内角落发现一处密道,出口通往雪凝馆西边相邻的酒肆。”

    “也就是说,晏秋的确是南齐织经司的人。”

    出乎萧军的意料,庆聿怀瑾并未动怒,语气飘忽地说道:“这果然是一个酝酿已久的阴谋。你马上去办三件事。”

    萧军肃然道:“殿下请吩咐。”

    “其一,伱连夜去一趟郭府,告诉郭言sharen偿命方为正理。陈景堂虽然被罢免军职,但他终究是燕朝元老,这时候只需要郭义江受死,陈景堂平息怒意出面表态,城内就能安稳下来,南边的阴谋便不攻自破。”

    “是。”

    “其二,转告我朝三位将军,让他们做好随时掌控局面的准备。但是,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我不希望父王的谋算最后还是要靠屠杀来完成。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得对城内用兵。”

    “是。”

    “其三,明早太阳升起之后,各处城门加强守备力量,严查进出城门人等。另外你让察事厅加紧对织经司细作的查捕。”

    “小人领命!”

    萧军拱手应下。

    ……

    夜色泠泠,万籁俱寂。

    陈府满宅挂白,哀切之景随处可见。

    子夜时分,内书房中。

    陈景堂枯坐案前,木然地望着前方。

    仅仅数日时间,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然雪落青山。

    丧子之痛、对天子和朝廷的失望、对郭言以及景朝的愤恨,犹如虫蚁一般不断吞噬着他的内心。若非还存有几分理智,他肯定会联络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与那些人拼个鱼死网破。然而每每想到景朝的强大,那位战无不胜的元帅庆聿恭,以及驻扎在河洛城外的景朝老卒,他的勇气便只能化成无尽的恨意。

    门外响起脚步声,陈景堂沉声道:“滚。”

    这声音并未停下,直入房中,陈景堂满面冰寒地转头,却看见一名略有些眼熟的仆人当先走进来,后面又跟着两人。

    一名年约三旬的男子,平静地打量着书房内的陈设。

    一名五旬左右的中年男人,双手负在身后,神态无比从容。

    陈景堂心中涌起荒谬的情绪,喝道:“你们是——”

    仆人身形一闪便来到陈景堂身旁,如鹰爪一般的手指按在他的喉结上,后面的话便被堵了回去。

    三旬男子好整以暇地搬来一张交椅坐在他对面,中年男人则负手走到书架旁,颇为悠闲地拿起一本典籍翻开。

    坐在对面的男子温和地说道:“陈大人别害怕,请不要大声喊叫。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在看书的前辈乃是袖中乾坤尉迟归,位列江湖武榜上册

    【荣华照当年】

    陆沉问道:“陈大人是河南路东明人氏?”

    陈景堂漠然道:“是又如何?”

    “这次我来河洛城假冒的身份便是河南路行商,说起来咱们倒也有些缘分。”

    陆沉这般套近乎的方法略显粗疏,陈景堂干脆不再理会,虽然眼下他受制于人,连大声呼救都做不到,但好歹掌握军权多年,还不至于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表现得惊慌失措。

    “听闻陈大人年轻时xiong怀大志,投身边军奋发向上,曾有过率军进入宝台山围剿七星帮的经历,也曾领兵在边境对抗景朝骑兵。无论坊间对你评价如何,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当年那位曾与景人死战不退的陈将军,缘何甘愿仰人鼻息,成为景军屠戮北地百姓的帮凶?”

    陆沉对陈景堂的生平信手拈来,显然做过非常详细地了解。

    陈景堂目光微沉:“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沉稍稍调整着坐姿,轻叹一声道:“我在想,如果没有十八年前那场针对杨大帅的冤案,没有燕子岭上八千沙州土兵殒命的壮烈,元嘉之变未曾发生,或许陈大人就不会成为伪燕的枢密副使,而是一如当年那般继续做着大齐的忠臣良将。”

    陈景堂苍老的面庞上泛起几分怅惘之色,自嘲道:“既然你已知情,又何必再问?今日落在伱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也不必故作姿态。”

    陆沉摇摇头,淡然道:“我只是想告诉陈大人,一时行差踏错不算什么,只要懂得改弦更张,将来青史之上总会给你一个公允的评价。”

    陈景堂领悟他话中深意,忍俊不禁道:“你竟然认为南齐可以击败景朝数十万大军,卷土重来收复旧山河?”

    “为何不可?”

    陆沉微微挑眉,继而说道:“去年的战事已经证明齐军和景军在实力上并无太大的差距,无论是大齐边军这十年来厉兵秣马日益强大,还是景军坐吃山空已非当年那支纵横南北的精锐雄师,至少我们已经具备和景朝在战场上一决雌雄的能力。”

    他压根没将燕军计算进去,陈景堂却没有反驳的底气。

    在淮州和靖州两处战场上,燕军的表现大抵可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陆沉继续说道:“想必陈大人听说过我朝去年岁尾发生的变动,天子大力封赏边军将士,又在江北之地新设四军。萧、厉两位大都督受封郡公,此为大齐数十万军队的表率,他们也将成为北伐的主心骨,带领边军一路反攻。故此,我对大齐收复故土的信心很充足。”

    “可是你说的这些终究与我无关,这世上有个词叫做覆水难收。”

    陈景堂此刻的表情格外沉重,言下之意他已经做了十多年的燕臣,和景朝有着牵扯不断的关联,即便陆沉所言会成为现实,他也必然是被南齐清算的对象。

    “不,现在摆在你面前还有一条路。”

    陆沉双手拢在腹前,正色道:“雪凝馆的命案发生之后,河洛城里有很多人同情陈大人的遭遇,但是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足够惨烈的地步,因此这种同情很快会被时间抹平。如果陈大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警醒那些人,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人生出反抗景朝的信念。”

    陈景堂沉默片刻,幽幽道:“你指望这城里的人反抗景朝?”

    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之意。

    陆沉不疾不徐地说道:“陈大人,何必囿于当年不肯向前看?”

    陈景堂抬起头问道:“何意?”

    陆沉道:“将时间推移到十四年前,那时候只有齐人和景人之争,很多人直到现在都还有这种思维惯性。可是莫要忘了,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一部分人形成新的观念,我指的便是这座城里的燕人。包括陈大人在内,你们肯定不愿意回到大齐的治下,可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成为庆聿恭的奴仆?”

    陈景堂心中的答案不言自明。

    当年燕国之所以能建立,一方面是景朝自身缺少足够的官员治理北地,另一方面则是还有相当多的反抗势力存在,包括翟林王氏这些门阀世族,如果没有一个缓冲的余地,北地将会一片糜烂。

    陈景堂便是因此逐渐登上高位,可他不像王安那般铁了心投靠景朝,心里仍然保留着一些念想,所以被景朝视为必须赶出朝堂的对象。

    良久之后,他语调艰涩地说道:“我若自尽,陈家数十口岂不是会成为王安和郭言等人泄愤的对象?”

    他当然明白自己一死可能会造成的影响,有很多人躲在暗处看着雪凝馆命案的后续,这些天他也听到一部分故交世交隐晦的暗示,虽然大家明面上都将矛头指向郭言这等禽兽,实则是在反抗景朝的野心和企图。

    他一死,河洛城内必然会乱成一锅粥,届时王安等人头皮发麻之际,说不定就会拿陈家出气。

    陆沉笃定地说道:“陈大人一叶障目,忧虑过甚。令郎被郭义江刺死之事已经引发太多人的关注,这个时候大人再愤然以死明志,莫说王安和郭言等人,便是庆聿恭本人亲临,他也不敢动陈家人一根寒毛。”

    他微微一顿,正色道:“景朝囿于种种原因定下逐步吞并北地之策,景帝和庆聿恭花费十多年才能逐渐看到曙光,他们怎能忍受功亏一篑?若是再对陈家人下手,只会让世间军民想起十多年前的血泪,北地维持十年的承平假象立刻会被打破,这是景帝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倘若他被迫要杀光北地数千万百姓才能统治这片疆域,又何必浪费这么多年?”

    陈景堂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这一切推断成立的前提是他今夜便要死去。

    只有极少数人面对死亡才能做到面无惧色。

    他抬眼望着对面那张俊逸的面庞,不由得感觉到岁月沧桑之意,喃喃道:“你本可以直接杀了我,再伪造成zisha的假象,无论那些人能否查出古怪,他们都洗不清嫌疑。我若是zisha,自可挑起北人的怒火,我若是被杀,除了景朝权贵又有谁敢这么做?”

    陆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平静地说道:“我今夜来此之前便做好了两种准备,如果大人不屑与我详谈,我便在最短的时间里送你上路。如果大人愿意谈,那我希望你不带遗憾地走,另外还请你帮我写一封书信。”

    陈景堂不解地问道:“什么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