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240节
    陆沉想了想,点头道:“有劳苏大人。”

    苏云青离去的时候将厅门关上,里面谈话的声音便不会传出去。

    此时此刻,陆沉的目光冷了下来,缓缓道:“我不喜欢旁人故弄玄虚,有话直说。”

    纵然无数次研究过这个年轻人的生平和性情,此刻亲身感受到陆沉锐利的话锋和满身凌厉的杀气,王师道亦不禁出现刹那的失神,随即喟然道:“如果早知道陆都尉可以一战破河洛,我肯定不会放任张璨在宫中设下这样一个杀局。”

    陆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果然不出他所料。

    张璨之所以能在庆聿怀瑾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止有王安帮他遮掩,王师道同样在推波助澜,至少也是默许的态度。

    王师道继续说道:“我不担心永平郡主会有危险,她自身便得庆聿元帅真传,虽然比不过陆都尉的师姐林溪,但是加上庆聿氏的家臣,自保没有任何问题。原本想着张璨一番杀戮,朝堂之上会迎来大洗牌,我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不成想……唉,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陆都尉此战定当名扬天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这番话可谓极其坦诚,想必能为后面的请求做好铺垫。

    陆沉默然片刻,幽幽道:“王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张璨能在宫中设下杀局,庆聿恭事后追究起来,你这个察事厅侍正难道能置身事外?”

    王师道欲言又止。

    陆沉又道:“我知道伱打算如何辩解,无非是庆聿怀瑾剥夺了你的权柄,导致你这段时间在察事厅形同虚设,问题在于你能以这个理由骗过庆聿恭?你执掌察事厅接近十年,庆聿怀瑾能够在一个月之内架空你?”

    王师道叹道:“事后回想,这方面确实存在破绽。不过,这不是我今日来找陆都尉的缘由。”

    其实在他孤身一人出现的时候,陆沉便大概猜到对方的来意。

    正如王师道对他研究过很久,陆沉的案头何尝没有此人的卷宗?

    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说,王师道是那种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他没有任何的善恶观念,一切举动只看是否对自身有利。

    当年杨光远被召回京城,他想也不想就投靠景朝,反手出卖朝夕相处的军中同袍。

    后来入燕国朝堂为官,他又数次针对南齐狠下辣手,拼命想要在景朝权贵面前表现自己。

    如今淮州军攻破河洛,短时间内掌控大局,王师道不逃不避,反而

    【贵胄】

    在说出逐鹿二字的时候,王师道紧紧盯着陆沉的双眼。

    然而他并未瞧出端倪。

    陆沉淡淡道:“王大人,你不觉得这种说法等同于儿戏?你身为察事厅侍正,景朝权贵颇为器重的伪燕高官,如今跑到我这个将将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谈什么逐鹿之心,说什么天下大局,颇有一种在戏台上唱念做打的滑稽感。”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师道微笑以对,继而道:“陆都尉或许不知,从你在织经司广陵衙门崭露头角开始,我便一直在暗中关注伱的动静。去年你在宝台山中覆雨翻云,却没有顺势南下,配合萧望之收复东阳路,反而让七星帮扎根山中悄然壮大,我便隐约感觉到你和萧望之不同,更不会是厉天润那种愚忠之人。”

    陆沉摇头道:“太牵强了。”

    “光从这件事上分析,确实比较牵强。”

    王师道依然平静,不轻不重地说道:“但是我刚好知道一些旁人不清楚的故事。”

    陆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师道语调平缓:“令尊当年调入灵州长山军,表面上无依无靠,但是我在长山军任职文书的时候,偶然从案牍库中发现一封行文,乃是将令尊从京营调来长山军的军令,而这道军令来自泾河大帅府。”

    陆沉悠然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毕竟长山军当年隶属于泾河大帅府,如此行文完全合乎规矩,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然而十七年前大齐官军围剿七星帮匪患,最终功亏一篑,原因便是山中绿林在陷入绝境的情况下,突然得到一批来源神秘的粮食。”

    “前年初春,李玄安在我和张君嗣的安排下假意南逃,途中稀里糊涂地死了,事后查明是江湖游侠菩萨蛮所为。此人的身份并不难查,毕竟拥有如此高明的武功,又能轻易组织起上百名精锐好手,除七星帮主林颉之女林溪,不作。令尊如此深明大义,萧望之等人自然心怀愧疚,便将这份愧疚补偿到陆都尉身上。”

    陆沉神色未变,点头道:“分析得很精彩,不过没有什么意义。”

    王师道一窒。

    他如此长篇累牍,其实存着一定的卖弄用意,毕竟这件事就算捅出去也难以对如今的陆沉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这还要归功于庆聿怀瑾的阴谋,永嘉城里很多人都在担心陆沉是杨光远的遗腹子,如果让他们知道陆沉和杨光远的关联,仅仅是当年陆通受过杨光远的提携,恐怕很多人都会长出一口气。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只要陆沉和杨光远没有血脉关联,他自然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为杨光远报仇,君不见萧望之如今已是淮州大都督?

    对于王师道而言,陆沉的反应就好像他一拳砸在棉花上,心里隐约有些发堵。

    陆沉抬眼望着王师道,缓缓道:“说实话,我对你掌握的力量很感兴趣,如果能在察事厅安插一根钉子,对我将来的计划会很有帮助。”

    王师道镇定心神,连忙道:“我知道陆都尉此番攻入河洛是为了改变永嘉城里一些人的想法,同时为以后真正收复此地埋下伏笔,所以我在思索之后主动登门,否则我又何必冒着刀斧加身的危险走这一遭?”

    这句话自然不假,陆沉或许有很多不杀他的理由,但是若想翻脸不认人,主动现身的王师道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不介意这种豪赌。

    陆沉若有所思地说道:“王大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我会利用完你再将你反手卖给景廉人。”

    王师道略显尴尬,带着几分自嘲道:“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应该是陆都尉担心的问题。”

    “因为即便我接纳你,你也不会进入我身边的核心圈子,有些机密你永远都无法接触。”

    陆沉的话语极其直白,看似波澜不惊,他脑海中却想起了翟林王氏。

    其实真正论起来,翟林王氏对齐朝造成的损害不知超过王师道多少倍,毕竟那是当世顶尖的门阀之一,其在北地的影响力以及可以动用的资源,和王师道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可以说当年翟林王氏的反叛,是压垮整个泾河防线的最重一击。

    如今翟林王氏重新得到齐朝天子的接纳,并且在淮州军北伐的过程中提供非常重要的助力,焉知王师道不能为己所用?

    只不过此人的过往可以用劣迹斑斑形容,比墙头草更加夸张。

    王师道听到陆沉那句话后,脸上并无怒意,反而一派理所当然,颔首道:“陆都尉所言极是。如果说我突然大彻大悟想要回头,陆都尉肯定不信,但是这十多年来一直给景朝卖命,最后得到的依然是无穷无尽的猜忌,我委实不甘心。”

    陆沉轻声道:“你终究不是景廉人。”

    王师道自嘲一笑。

    谈话至此,两人都已经明白对方的想法。

    陆沉道:“王大人请回吧,我希望能在三天之内看到一份河洛城内权贵和官员的详细卷宗,无论先前是在伪燕朝廷为官还是赋闲在家,无论有没有命丧宫中,我都要看到关于此人的记载,包括他自己的生平以及他的家族信息。”

    王师道自然希望陆沉能给一个明确的承诺,但是通过今天这场密谈,他终于领悟到对方看似年轻,实则远比苏云青难缠。

    一念及此,他神情复杂地叹道:“庆聿忠望败得不稀奇。陆都尉放心,明日便会有人将卷宗送来。另外,我会给苏检校留下联络的记号,但凡陆都尉相召,王某必定第一时间赶来。”

    陆沉微微点头,在他起身告辞之时,忽地问道:“王大人,如果我将你关押起来,察事厅会不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不会。”

    王师道神态平静,恭谨又自持地答道:“如果我今日无法离开,察事厅便会全心全意为景朝办事,尽量给陆都尉和淮州军将士制造一些麻烦。”

    陆沉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王大人,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这次走上背叛景朝这条路,你便不会有再次回头的机会。”

    “是。”

    王师道拱手一礼。

    ……

    在陆沉暂住院落的旁边,有一套面积略显狭小的小院子,正堂内烛火通明。

    “少爷。”

    院中忽地响起李承恩的声音。

    “里面情况怎么样?”

    陆沉随即问道。

    李承恩回道:“她很安静,只是静坐发呆。”

    房门随即被人推开,坐在桌前的庆聿怀瑾抬眼望去,陆沉缓步走了进来。

    陆沉看了一眼庆聿怀瑾,她身上依旧是那套衣裳,不过洗了把脸,面庞上不见脏污。

    桌上摆放着一些普通的家常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陆沉走过来坐在庆聿怀瑾对面,直接拿起碗筷,感慨道:“从早到晚这是第一顿饭,郡主想来也是,不必客气,解决饱腹的问题我们再谈其他。”

    庆聿怀瑾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大快朵颐,面色依然冷漠,心中却酝酿着浓烈的杀意。

    当时在光华门外,陆沉一枪将她拍出去很远,那是因为之前她苦战良久以致力竭,不代表两人的武功真有那么夸张的差距。

    后面她忍气吞声,任由陆沉将她当做杀手锏逼降宫内的景军,又逼退谋良虎率领的一万余景军,不是因为她被对方吓破了胆子,而是她在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叫做以其治人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