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299节
    看着这些剽悍骑兵从两边奔袭而来,将三支京军围在中间,乐明鸿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位大将军不会是想要将他们当做敌人对待吧?

    “大将军,息怒!”

    乐明鸿硬着头皮上前劝谏,左玉山和严秉亦是如此。

    陆沉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淡淡道:“本侯何怒之有?”

    三人同时一怔,旋即便见陆沉走到高台边缘,对着下方的将士们说道:“其实本侯在今日来阅兵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们被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银,这不算什么绝密的事情,南衙之中自有记录。”

    听到这番话,校场上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那支骑兵的声势着实唬人。

    陆沉继续说道:“本侯知道将士们养家不易,这份饷银甚至是一些将士家中仅有的收入,故此本侯特地向陛下禀明此事。陛下说,无论京军还是边军都是大齐的好儿郎,岂能让大家流血又流泪?”

    最后那五个字一出口,校场上的大头兵们便有很多人当场愣住。

    陆沉情真意切地说道:“将士们,朝廷近来确实有困难,可是陛下不愿让大家受苦,因此让户部尚书挤出了一些钱银,又从本就不宽裕的宫中府库拿出一笔银子,凑足大家三个月的饷银,让本侯今日带过来,当场发给你们!”

    站在后面的乐明鸿面色微白。

    天地之间一片肃静,唯有夏风呼啸而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领头喊了这么一声,紧接着绝大多数京军士卒都诚心实意地喊起来。

    “来人,将银子拿过来!”

    陆沉提高语调,响彻四周。

    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两千骑兵后方还跟着两辆大车,上面放着好几个箱子。

    大车来到点将台前方,随着车夫将其中几个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两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哗——”

    虽然只有前面那部分士卒能看见箱子里的银子,但是惊叹声犹如浪潮一般席卷全场。

    陆沉适时说道:“将士们,本侯麾下历来有一个规矩,饷银必须足额发放,不许任何人克扣一分一毫。本侯不管其他军队如何做,但是在本侯麾下,谁都不许喝兵血。谁若敢伸手,本侯就斩断你的双手!”

    话音尚未落地,周遭两千骑兵异口同声地怒喝道:“杀!”

    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京军士卒们的心情,占据绝对多数的底层士卒望着点将台上的年轻国侯,这一刻只觉那个身影无比高大。

    陆沉继续说道:“现在开始,所有人依照军、团、营的序列依次领取这三个月的饷银,本侯就在这里看着,谁若是想试试军法,大可让本侯见识一番!”

    纵然有人先前怀疑陆沉这是惠而不费的嘴上承诺,听到这番话后亦无话可说。

    校场上登时热闹起来,三支京军依照各自的隶属开始现场发放拖欠的军饷。

    每一个领到饷银的士卒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因为这是他们从军以来,,意图用这件事给陆沉一个下马威,进而打击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威信。

    然而陆沉在军中的经历将近二十载,什么样的伎俩没见过?

    更何况他和江南世族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乐明鸿等人不搞事才不正常。

    他只需要一招连消带打,便轻而易举化解这个问题,同时光明正大地收买那些底层士卒的人心,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乐明鸿想清楚这些门道,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寒意,面上恭敬地说道:“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必定约束自身和下面的将官,务必恪守大将军定下的规矩。”

    其他两人亦连忙表态。

    陆沉微微一笑,顺势说道:“如此甚好,不过接下来会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事情,还望三位将军能够继续支持本侯。”

    乐明鸿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道:“还请大将军示下。”

    陆沉回首看向下面的两辆大车,上面还有一个箱子没有打开。

    他抬眼望着喜气洋洋的京军士卒们,朗声道:“本侯知道,京军之中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本侯不喜拖拉磨蹭,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便和一些人算算帐。”

    此言一出,校场上部分将官明显出现慌乱的神色。

    乐明鸿等人亦是如此。

    陆沉目光微冷,加重语气道:“欺上瞒下、贪墨军饷、私授军职、罔顾军纪,莫要以为伱们当中有些人做的事情没人知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就要算个清楚明白。”

    他微微一顿,抬手指向大车上最后一个紧闭的箱子。

    “将箱子打开!”

    【相府的夕阳】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箱子被抬上点将台,放在陆沉身边。

    亲兵将箱子打开,下面的将士们自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这并不妨碍他们抻着脖子想要一窥究竟。

    他们看不见,站在点将台上的乐明鸿等人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摞得很整齐的很多本卷宗。

    当陆沉俯身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的时候,乐明鸿看见封面上的特殊标记,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头望去,左玉山显然也看到那个标记,脸色同样有些难看。

    陆沉并不在意身后三位都指挥使的反应,他将卷宗翻开,看了几眼之后说道:“罗乐林!”

    镇威军掌团都尉罗乐林微微一怔,旋即看见高台上陆沉投来的眼神,连忙应道:“末将在!”

    “拿下。”

    回应他的是陆沉平静的语调。

    下一刻,十余名剽悍亲兵从高台跃下,如狼似虎一般大步来到罗乐林身边,二话不说便将他的双臂扭起来。

    “大将军,卑职何罪之有!”

    罗乐林满面惊慌,拼命想要挣扎,然而一位陆沉的亲兵只是抬手在他肩窝点了一下,他的双臂便没有一丝力气。

    更让罗乐林恐惧的是,校场上除了一些和他相熟的将官略有骚动,其他人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场间一片死寂。

    陆沉漠然地看着他,旋即当众宣读道:“罗乐林,道州安聪府人氏,时年三十一岁。十九岁从军,先后任镇威军伍长、拾长、校尉和掌团都尉。”

    “建武八年,罗乐林任掌营校尉期间,因一己私怨责罚麾下士卒李三根,致其左腿残疾被迫退出行伍。李三根家贫无权无势,求告无门反而连累亲人,最终于建武九年七月十四上吊自尽。”

    “建武九年,罗乐林于休假期间返京,因贪恋民女刘慧娘之美色,与其父、其兄发生冲突,造成二人重伤,后又登门恐吓逼迫刘家息事宁人,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建武十一年至建武十四年,罗乐林升为掌团都尉,每月都会克扣麾下将士饷银二成到四成不等——”

    陆沉念到此处停了下来,望着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发抖的罗乐林,寒声道:“还要本侯念下去吗?”

    罗乐林双臂被制,连求饶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也知道今天被陆沉盯上凶多吉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顶头上官身上:“乐将军,卑职冤枉啊!”

    乐明鸿早早便看见那本卷宗上属于织经司的标记,自然明白陆沉并非是罗织罪名,罗乐林确实做过那些事,但罗乐林是他麾下比较得力的都尉,如果不管不顾又会导致很麻烦的后果。

    听到罗乐林的求救声,乐明鸿当即斥道:“你这个糊涂东西,竟然私下做过这么多恶事,真是找死!”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而对陆沉说道:“大将军,末将御下不严,实属有罪!罗乐林性子粗疏,确实触犯过军纪,只是他带兵打仗颇为勇猛,还望大将军能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陆沉这次却没有给他好脸色,冷声道:“乐将军,本侯现在是在执行军法,你确定要横加阻拦?”

    乐明鸿骇然,躬身道:“末将不敢!”

    “还不退下!”

    陆沉一言斥退乐明鸿,转身对下方的将士们说道:“罗乐林违法乱纪,罪不容赦,现在本侯决定褫夺其一切军职,将其交给朝廷有司发落!”

    罗乐林登时两眼一黑。

    校场上的将士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人站出来鼓噪生事。

    台上三位都指挥使见状不禁心中一凉,尤其是乐明鸿脸色格外难看,现在他终于明白陆沉为何要当众发放饷银。

    陆沉通过这个直白的举动抓住所有底层士卒的心,等于架空中下级将官的权威,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点和场合形成上下之间的直接沟通。

    这就是他敢公然对罗乐林下手的原因,就算有人想闹事,那些刚刚拿到足额饷银的底层士卒谁会响应?

    更何况旁边还有两千精锐骑兵虎视眈眈。

    陆沉继续翻阅着卷宗,口中又喊出两个名字:“闫景国,成公杰。”

    这两人也是掌团都尉,分别属于崇威军和立威军。

    听到陆沉的声音,他们如同看见索命符一般惊慌,却又无法沉默躲避,只能颤颤巍巍地应声出列。

    等待他们的自然是和罗乐林一样的结局,被那些凶悍的亲兵当场拿下。

    在其他人惴惴不安的时候,陆沉却忽地合上卷宗,然后丢进那个箱子里。

    他脸色凝重地望着台下所有人,高声道:“本侯知道,京军存在的问题不能归咎到某一个人身上。世风如此皆难幸免,或许你们当中一些人就是以为法不责众,故而如罗乐林之流变本加厉,不知收敛!本侯现在明确告知尔等,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若是谁还以为在本侯麾下能够胡作非为,罗乐林等人就是你们的例子!”

    “当然,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京军整体的风气便有问题,所以本侯也会给犯过错的人一个机会。本侯这几日翻遍卷宗,罗乐林等三人罪大恶极必须惩治,其他人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还有改正的希望。”

    说到这儿,他抬手指向身边的箱子,正色道:“这里面装着你们以前犯错的证据,本侯决定暂时封存。若是以后你们不再犯,此箱不再开启,可若是再被本侯抓到你们违法乱纪的举动,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听清楚没有?!”

    下面那些中下级将官无不面露喜色,诚恳地喊道:“遵令!”

    陆沉微微颔首,又道:“若是有人担心自己守不住规矩,本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无论伱是要退出行伍,还是想调去别处,只管去找你们的关系和人脉,本侯无一不准。你们将位置空出来,底下的将士们才有升职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中暗伏,那些底层的士卒猛地心思热切起来,巴不得上面那些将官立刻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