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322节
    相识这么久,林溪从未见过他出现如此伤感又愤怒的神态。

    明天他依旧会是那位杀伐果断的实权国侯,但在今夜这个特殊的时刻,他在林溪面前卸下心防,表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

    林溪当然懂得这是怎样的信任,同时也感觉到陆沉内心的孤独,那是一种背负重担踽踽独行的孤独。

    于是她抱紧他,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然后双唇微启,声音温柔又坚定:“我相信伱一定能做到,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她顿了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纵然长夜漫漫,终有天亮之时。”

    【垂暮之虎】

    在陆沉和林溪互诉衷肠的时候,今夜的永嘉城仿佛格外明亮。

    陆沉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不知有多少权贵府邸灯火通明,有多少人暗室相商,又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皇城,后宫,慈宁殿。

    三位皇子屏气凝神地站着,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温顺乖巧。

    长榻之上,雍容华贵的许皇后面色凝重,望着身旁面无表情的李端,她有心想要缓和气氛,却又担心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

    对于身边相伴二十余载的君王,许皇后深知他平素温和宽仁,可若是触犯到他的逆鳞,同样会降下雷霆之怒。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更何况这位将大齐从灭亡边缘拉回来的天子?

    故此,她只能用眼神悄悄示意堂下肃立的三位皇子,让他们见机行事,千万不可火上浇油。

    “陆沉今日在庆丰街遇刺,朕想听听你们对此事的看法。”

    李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令人难以琢磨他的心情。

    三位皇子平时总想着在父皇面前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然而眼下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三人却显得极为谦让,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李端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停留在大皇子脸上,淡淡道:“今日你和陆沉在丰乐园聊了些什么?”

    李宗朝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说道:“禀父皇,儿臣十分敬佩山阳侯的军功,故而向他询问这两年边疆战事的细节,又闲谈了一阵,并未涉及其他的话题。”

    李端道:“朕听说你们最后是不欢而散?”

    李宗朝被这句话吓得不轻,连忙否认道:“父皇明鉴,绝无此事!儿臣听山阳侯讲述边军的不易和战事的惨烈,又听他说起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心中十分愧疚,怎会与山阳侯发生争执?”

    许皇后眉尖微动。

    她虽然对这个长子亲近不起来,却也知道他的城府较浅,仅仅因为天子一句话,便连“良苦用心”四个字都冒了出来。

    李端没有刻意去纠正他的用词,语调微沉:“朕有一处不解,你宴请陆沉的事情并未大肆宣扬,那些刺客怎会对陆沉的行踪了如指掌,并且在他返程的路上设下如此周密且狠辣的埋伏?”

    李宗朝只觉后背瞬间飘起一片冷汗,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含义。

    “扑通”一声,他想也不想地跪了下去,另外两名皇子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李宗朝抬头望着天子,急促地说道:“父皇,山阳侯遇刺和儿臣没有半点关系,儿臣没有做这种事的胆量,更没有谋害山阳侯的理由,恳请父皇明察!”

    李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其实大皇子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懂得在外人面前摆出温厚宽仁的姿态,凭此赢得一些年轻文人的吹嘘,然而他在很多时候又明显缺少沉稳的气度,更不必提他在王府之中展现的暴戾性情。

    大抵而言,他知道该如何做好一名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却又很难克服自身性格里的缺陷。

    李宗朝面色微白,稍稍提高语调:“父皇,儿臣不敢欺君,若有半句谎言,定叫天打雷劈!”

    李端最终没有给李宗朝一个明确的回复,他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又看向跪在右侧的二皇子。

    相王李宗本虽是跪姿,腰杆却是笔直,他坦然迎着李端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心虚躲避之色,目光无比平静。

    他自然不需要心虚,陆沉参加墨苑文会便代表了天子的心意,这个时候他只要老老实实地等待即可,总不会蠢到无事生非画蛇添足,再者他从薛素素口中得知陆沉的态度,知道这位前程远大的实权国侯并未拒绝自己的好意。

    简单来说,李宗本只要没有脑疾,眼下只会倾尽一切地拉拢陆沉,绝对不会对他产生恶念。

    李端略过二皇子,看向跪在另一侧的三皇子。

    许皇后注意到这个细节,面上表情没有变化,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

    感知到那道冷峻的眸光,三皇子紧张地说道:“父皇,儿臣与山阳侯遇刺之事绝无关联。”

    李端凝望着他的双眼,缓缓道:“两年前你便对陆沉怀恨在心。”

    三皇子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与山阳侯的确发生过矛盾,可是两年前经过父皇的教导,儿臣已经明白自身的过错,尤其是在府内闭门自身的半年里,儿臣早就想清楚其中的道理。虽然儿臣如今对山阳侯生不出亲近之心,却也不会肆意胡闹让父皇生气,更何况是当街刺杀这等狂妄之举。”

    皇子们各有说辞,仿佛他们的确和陆沉遇刺无关。

    李端逐一望过去,眼神晦涩难明,幽幽道:“朕会给你们三天时间,回去后好好想一想。倘若有话对朕说,这三天之内你们随时可以入宫。”

    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格外复杂:“莫说朕没有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儿臣遵旨。”

    三位皇子齐声应下,随即行礼告退。

    走在夜晚安静的皇宫中,感受着夏夜清爽的微风,并肩前行的三人却显得格外沉默。

    大皇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展现长兄的温厚,二皇子亦无妙语连珠高谈阔论,三皇子同样低着头专心走路。

    及至来到宫外,广场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三队护卫。

    三位皇子行礼分别,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进迷离深沉的夜色。

    ……

    平南坊,李氏大宅。

    这不只是当朝左相的宅邸,还是江南,他近来身体不适需要归府休养,刑部政务暂由他人代理。你亲自带人照顾大老爷,不要让外面的闲杂人等扰了他的清净。”

    李玉良看了一眼背影略显寂寥的李适之,躬身道:“是,相爷。”

    李道彦望向长子肃然的面庞,一字字道:“希望你能明白,锦麟李氏传承数百年,的确用过一些阴暗手段,也借助过旁门左道的力量,但是不能忘记底线二字。你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道理,莫要被人世间的欲望蒙住了双眼,最终落个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下场。”

    李适之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李道彦躬身一礼,依旧一言不发。

    当李玉良恭敬地请那对父子离去之后,李道彦转身望着列祖列宗的画像,苍老的面庞上浮现一抹决然的神色。

    “百年基业岂能毁在我的手上?”

    他喃喃自语,身形瘦削却又仿佛无比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