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阳如血。
秋风萧瑟凄冷。
【檐前雨犹滴】
河洛城,留守府。
兀颜术望着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蒲察,赞道:“这一次我军重创南齐飞羽军,本官会亲自上奏陛下,为将军以及将士们请功。”
蒲察谦卑地说道:“此战上承大人设局定策,下赖将士们奋勇敢战,末将不敢居功。”
“将军不必过谦。”
兀颜术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南齐陆沉果然不凡,竟然能够察觉其中蹊跷并且及时驰援,将军没有被胜利蒙住双眼,最后时刻果断回撤,这便是大功一件。”
蒲察暗道侥幸,其实他只是因为过去两年的败绩,对陆沉极为忌惮,因此才没有乘胜追击。
兀颜术又问道:“将军可曾做好了后续安排?南边各军需要防备陆沉杀一个回马枪。”
蒲察点头道:“末将亦曾考虑到此节,遂令各军多设岗哨加强防备,以免被陆沉找到破绽横生枝节。”
兀颜术登时心中一宽,同时对蒲察的评价高了几分,此人虽不擅长运筹帷幄,胜在性情沉稳厚重,独当一面或许有些困难,却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副手。
他拿起案上蒲察带来的军报,翻开细致地看着。
“前后三战,一共杀死南齐飞羽军三千五百余人,伤者不知详细。我军阵亡六千四百二十三人,伤员合计两千六百五十一人。”
兀颜术将这串数字轻声念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依旧和煦。
蒲察面露愧色,欲言又止道:“大人,这……”
兀颜术放下军报,淡然道:“我军阵亡人数比齐军多出将近三千人,而且此战是我军设伏,表面上看起来是我军吃了大亏,但是这笔账不能这样算。我军的伤亡主要集中在延胡所率骑兵,这本就是你我丢给齐军的诱饵,论实力不算顶尖,而南齐飞羽军损失的大多是精锐。对于我军来说,这样的买卖很划算。”
蒲察终于安心。
兀颜术继续说道:“再者,哪怕是用精锐骑兵一换一,仍旧是我们占便宜。我朝拥有多处养马胜地,骑兵补充起来不算困难,南齐却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这么多年下来,南齐也只攒出三万左右的骑兵,这个家底可不雄厚,经不起几次折腾。”
蒲察心中愈发畅快,笑道:“大人所言极是,要是能再来几次,南齐边军便只能龟缩在城池关隘之中。”
“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喽,陆沉要是蠢到重蹈覆辙,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兀颜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从容地说道:“无论如何,你我总算能给陛下和朝廷一个交代,不枉陛下对你我的器重。”
听他提起天子,蒲察亦郑重起来,缓缓道:“大人,不知朝中近来可还安稳?”
兀颜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意与他拉近关系,遂轻声叹道:“明面上自然安稳,不过……本官亦是道听途说,有一些官员认为常山郡王既然已经卸任南院元帅一职,就不应该继续掌着夏山军和防城军。有人上奏陛下,建言收回常山郡王的军权,只需给郡王府留下一两万嫡系兵马。”
蒲察的神情骤然一变,满面惊诧之色。
大景九军由来已久,庆聿氏之所以能稳坐皇族之下
【人生如逆旅】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朝,培养一名精锐骑兵的代价都要远远超过步卒。
骑兵不是人人都能胜任,不像步卒只要身体健康脑筋正常,训练一段时间便可上阵,经历过几场战事就能合格。
骑兵需要长期训练,必须要精通骑术以及马上战法,对于士卒各方面的要求都比较高。
拿大齐来说,训练一名骑兵的耗费大约等同于十五名精锐步卒。
其次骑兵需要优良军马,而且至少是一人两马,否则无法承担机动作战任务。
更加重要的是,培养出一名合格的弓骑兵,即可以和敌军骑兵对战的程度,至少需要一年半以上。
这一战飞羽军的表现极其顽强,亦取得不错的战果,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依然斩获六千余景军首级,足以证明这支由厉天润耗尽心血打造的骑兵拥有极强的实力。
然而景军可以接受那样的损失,飞羽军却无法承受一次损失将近四千人的结果。
厉冰雪全程参与飞羽军的发展壮大,那些朝夕相处的将士对她来说和亲人无异,如此沉重的打击绝非几句安慰就能纾解。
陆沉再次拿起手帕,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的眼泪,喟然道:“冰雪,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人生亦非一片坦途,总会有数不清的坎坷曲折。这一战我军胜了却又败了,景军败了却胜了,我不会否认这个事实。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总得坦然面对,不能一直沉湎其中。再者我身为定州大都督,对于此战要负全部责任,我会将此战原委如实禀明朝廷。”
厉冰雪摇头道:“是我从你手里要来便宜行事自行决断的权力,你远在汝阴城又非亲历战场,怎能将责任归结在你身上?只怪我没有看穿景军的谋划,还以为敌人图谋靖州,一心只想着逢敌亮剑,结果将飞羽军带进绝境。大齐一直缺少骑兵,此战损失近四千骑,纵然再多杀几千景军骑兵又有何用?”
她抬眼望着陆沉,近乎恳求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既然是我的问题,便应该让我承担朝廷的惩治。”
陆沉欲言又止。
眼前的女子素来勇敢耿直,纵然她现在无比虚弱,本性却不会改变。
她知道如果陆沉主动揽责,天子顾忌他在边军的地位以及重要性,顶多只是降旨申斥,绝对不会有太过严厉的处罚。
但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那会让她永远处于负疚的状态。
心中难安,如何领兵?
片刻过后,陆沉平静且坚定地说道:“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我不会容许中枢一些人揪着此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