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九锡 > 九锡 第665节
    目前看来,张旭似乎不在此列。

    萧望之回过头看了一眼陆沉,既有关切也有劝慰。

    陆沉忽地笑了笑,望着张旭说道:“永定侯不妨说说,我究竟存着什么私心?”

    张旭深吸一口气,面无惧色地说道:“国公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陈大人,无非是不希望他领兵出征。倘若国公能够自己领兵,景军就算提前埋伏又有何惧?景军兵力虽多,进攻代国和守卫河洛就要占去一大半,景帝还要留一部分精锐留守都城震慑那些景廉贵族。这样算下来,景帝能够布置在沙州北面的兵力有多少?”

    陆沉依旧没有动怒,反问道:“按你这么说,我应该反对荣国公的提议,奏请陛下出兵飞鸟关,大不了我亲自领兵就是。”

    张旭掸了掸袖子,淡淡道:“京中谁不知道,国公喜事将近。”

    群臣登时恍然。

    现在是五月底,而陆沉和厉冰雪的婚期就定在六月二十六日。

    陆沉脸上浅淡的笑意逐渐消散,点头道:“我明白了。按照永定侯的分析,我因为个人的私事不愿离京,但是又不希望旁人夺得这份军功,所以必须要反对出兵救援代国。哪怕陈大人的提议在永定侯看来十分合理,我也要想方设法否决。换句话说,出兵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由我统领大军,其他武勋都是我要打击压制的对象。”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陆沉没有理会其他重臣,望着张旭问道:“是这样吗?”

    张旭眉头微皱,竟然点头道:“是。”

    “咳咳——”

    原本端坐在龙椅上的李宗本忽地咳嗽几声,恳切地说道:“陆卿家,张卿家,你们都是一心为国,莫要做意气之争。关于是否援助代国一事,朕觉得你们两边的看法都有道理,不妨看一看形势然后再做定论,如何?”

    张旭出面硬顶陆沉确实让李宗本有些惊喜,过去两年张旭虽然在军事院内偏向天子,但也只是有所偏向,而非像韩忠杰那样无所顾忌,任何时候都会站在萧望之的对立面。

    张旭更多时候还算公允,只在一些可供商榷的问题上支持天子,不至于无论萧望之提出什么看法他都要反对。

    正如他当初对韩忠杰所言,他只是不想看到臣子的权柄凌驾于朝廷之上,并非有意针对萧望之和陆沉。

    今日他这番表态明显不太一样。

    李宗本之所以感到惊喜,是因为张旭和韩忠杰有很大的区别。

    虽说韩忠杰在京军重建的过程中出力不小,但他一直待在京军体系,在二次北伐之前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张旭却不同。

    陆沉崛起之前,无论淮州还是靖州都处于守势,尤其是先帝执政的前六年,景燕联军时常进犯大齐边境,那时候的京军需要经常支援边军,张旭便是领兵大将之一。

    更不必说三年前南诏国举兵十万进逼大齐太平州,张旭只带着三万京军便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张旭的军功肯定比不上厉天润、萧望之和陆沉,却是他们之下名副其实的

    【破绽】

    崇政殿内,气氛略显压抑。

    陆沉的举动肯定算得上无礼,若是上纲上线也能称之为藐视朝堂。

    但是话说回来,陆沉毕竟有在离去前请示天子,而李宗本并未阻止或者反对。

    这件事正反两面都能说得过去,只看殿内君臣如何抉择。

    当然,就算一部分朝臣因此弹劾陆沉,李宗本也很难借此大做文章,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臣子一时意气,难道因为这件事罢免他的军职褫夺他的爵位?

    萧望之正要帮陆沉稍作弥补,却有人先他一步。

    在这场朝会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左相薛南亭出班奏道:“陛下,秦国公素来骨鲠刚直,甚至在先帝面前也有过不太妥当的言行。臣记得先帝曾经说过一件事,某日召秦国公入宫议事,谈及有人私下肆意编排,秦国公直言这是王八蛋所为。从来没人敢在先帝跟前胡言乱语,但是先帝并未苛责秦国公,只是笑骂了他几句,由此可见多年过去,秦国公的秉性没有改变,今日绝非有意之举。”

    李宗本微微颔首,说实话他当然想抓陆沉的把柄,压制一下他的势头,但是这件事还没到那个程度。

    薛南亭又道:“不过方才永定侯说的没错,朝廷自有规制,臣子不可任性而为。臣斗胆建言陛下,对于秦国公今日之举,必须下旨申斥,方能平息朝野物议。”

    听到这番话,李宗本面色稍稍和缓,同时心中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陆沉性格强硬不假,不代表他是一个恣意妄为的人,实际上他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有分寸。

    先前张旭当众质问或许会让陆沉愤怒,但不至于令他失去理智。

    明知朝廷想要稍微打压他的权势,为何还要做出这个略显过激的举动?这不是给自己送来枕头吗?

    一念及此,李宗本按下借题发挥的想法,平静地说道:“薛相言之有理,便依此行。”

    薛南亭心中一松,又道:“关于代国求援一事,臣有一些浅薄的想法,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斧正。”

    李宗本这才想起被陆沉这么一闹,今日朝会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不禁略感头疼,又带着几分期盼说道:“薛相但说无妨。”

    薛南亭看向对面的那些武勋,缓缓道:“荣国公和秦国公的顾虑暗合兵法之道,景国皇帝这次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朝除非用数万将士的血肉之躯踏平河洛城外围防线,否则无法动摇景帝的决心,而我朝如今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再者国库也无法支撑一场大战。可若是什么都不做,景国在击溃代国军队之后,等于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可以全心全意地对付我朝。”

    李宗本点头道:“朕也是因此而犹豫。”

    “故而臣建议或可采取折中之法。”

    薛南亭稍稍迟疑,旋即拱手道:“陛下可令永定侯领两万京军出京,往西抵达成州之后,再带上成州都督府三万兵马西出沙州。臣建议永定侯率领大军借驻沙州飞鸟关,做出随时北上的姿态,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进军,以免陷入敌军的包围圈。与此同时,让人在边境和景国境内散布流言,诸如我朝大军将要收复河洛、庆聿恭意图谋反等等。”

    萧望之转头看向薛南亭,称赞道:“薛相之策甚为妥当。”

    其实薛南亭的建议只是综合了前面武勋两方的意见,然后加上散布流言的虚实之策,或许不一定能让景帝犹豫不决,但至少能给代国一个交代。

    如他所言,连年大战导致大齐朝廷的压力极大,钱粮的供给已经处于难以为继的境地,若是为了代国豁出一切、掏空家底去和景国拼命,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只能尽力而为。

    李宗本见文武之首意见一致,便看向张旭说道:“张卿家,朕希望你能够牵制景军一部分兵力,但是切莫草率出战,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张旭这会的心情已经平复一些,当即垂首道:“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期望。”

    “好。”

    李宗本勉励道:“临敌之时,卿可见机而行。”

    张旭再度应下。

    朝会结束之后,薛南亭落在人群最后,他一边向殿外走去,一边看向不远处那个气质沉静的背影。

    吏部尚书李适之。

    不同于薛南亭最后出面解决纷争,李适之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