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润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们说道:“武勋将门,理当洒脱一些。”
两人只能再拜行礼,然后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中向外走去。
厉天润静静地看着人群逐渐远离,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这位曾经无数次让景国军队无功而返的名将缓缓靠着椅背,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既有不舍,也有释然。
清风吹过庭院,他看着外面渐渐安静的景象,双手拢在身前,喃喃自语。
“陛下,你说时间要是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呢?”
【烈火烹油】
秦国公府,贵客渐次登门。
今天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这场满城关注的婚宴,一者大部分京官和陆沉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二者宫里已经传出消息天子将会亲临婚礼,故而中下级官员大多不敢凑这个热闹。
于是很多人送上贺礼就悄然离去。
大管家陈舒不敢大意,带着府中管事迎来送往,每一份贺礼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申时三刻开始,四品以上的京官和军中都指挥使一级的武将相继抵达。
这些人都知道陆沉亲自去魏国公府迎亲,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陆家接下来要靠谁来主持大局?
莫非是陆沉的父亲陆通?
这些人自然没有见过陆通,只知道对方乃是淮州数一数二的富商。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商贾居然能培养出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实权国公,不免让人十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不过最先抵达的权贵们没有见到陆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身穿喜庆袍服的南浔侯、现任军务大臣李景达。
“赵逸,你小子那是什么表情?本侯亲自迎接难道还辱没了你?”
李景达语气不善,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武威大营留守的大将赵逸连忙赔罪,又笑道:“侯爷相迎这是末将的荣幸,只是今天秦国公大婚,侯爷怎会在这里迎客?末将心里有些不解。”
“秦国公大婚,本侯当然要来帮把手,哪像你们这些家伙一心只想开席滥饮。”
李景达笑骂一句,登时引来一众武勋的闹腾。
虽然这些人嗓音粗豪,但是没人故意胡闹,无非是让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今天陆家准备得十分齐全,贵客们何处请茶、何处暂歇、何处宴饮都有安排,家仆们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让任何一位贵客被怠慢,这让很多、会宁伯张闻、武康伯徐进春等武勋相继到来。
放眼朝堂之上,除了那三位权柄最重的文臣和金吾大营主帅陈澜钰,几乎有头有脸的重臣尽皆登门,可谓高朋满座极尽体面之事。
陈澜钰很清楚陆沉对他的态度,所以今日注定不会出现,但是他也让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先前风轻云淡的陆通此刻终于感觉到压力。
身为陆沉的父亲,他必须要帮儿子撑起场面,即便有萧望之和李景达帮忙,应付这么多高官依然是很费力的事情。
能够登上高位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
这一通应酬下来,老头子愈发体会到陆沉的不易。
连这种流于表面的交际都让他感到疲惫,最后老脸笑得有些麻木,可以想象陆沉跟这些江南世族的代表人物明争暗斗,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夕阳笼罩大地之时,在无数人期盼的目光中,迎亲队伍终于返回秦国公府。
新娘从正门进入,给陆通敬茶之后便前往内宅,晚些时候会再出来进行婚礼仪程。
陆沉则需要招待满堂贵客,其实他也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一圈下来同样有点吃不住劲,毕竟往常他不需要对这么多人笑脸相待,今日则不同,所有贵客都是来恭贺他大婚之喜,身为主人当然不能摆架子。
看在陆沉好不到哪里去的表现,陆通既心疼又想笑。
陆沉好不容易应酬完毕,厅外响起陈舒的声音。
“薛相、许相、李尚书至!”
数十位高官和武勋忽地安静下来。
陆沉目光微凝,旋即迈步向前。
只见薛南亭、许佐和李适之联袂而来。
陆沉拱手一礼道:“三位大人拨冗亲至,鄙府蓬荜生辉,晚辈不胜荣幸。”
薛南亭当先笑道:“你今日新婚大喜,我当然要来讨杯酒喝。”
陆沉亦笑道:“薛相一定要多喝两杯。”
接着他又看向许佐,二人相视一笑,许佐温言道:“秦国公,值此大喜之日,祝贤伉俪琴瑟和鸣,乾坤定奏。”
“多谢许相。”
陆沉从许佐的目光中看到很多感慨。
犹记在定州的时候,他们从一开始的互相提防和戒备,到后来逐渐认清对方的品格,即便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志同道合的盟友,彼此都有原则和坚持,但是他们至少在大局上方向一致。
所谓挚友,这世上本就有很多种形式,不能一概而论。
这时旁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国公今日与厉将军喜结连理,下官代表家父前来道贺,祝国公与夫人雍雍喈喈,福禄攸归。”
陆沉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李适之真诚的微笑。
两位宰执很有默契地移开视线。
“多谢李大人光临,老相爷近来可好?”
陆沉看起来十分客气,而且他之前明明去过锦麟县的李氏祖宅,跟李道彦下了很多盘棋,这会依旧像毫不知情一般关切地询问。
李适之没有拆穿,感佩道:“有劳国公记挂,家父身体康健心情愉悦,卸下一身重担之后,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
“那就好。”
陆沉放松下来,微笑道:“老相爷乃是大齐柱石,他老人家肯定能长命百岁。”
“承国公吉言。”
李适之微微垂首。
两人的交谈看起来十分和谐融洽,至少在厅内权贵们看来,这两位就像是神交已久的知己,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只不过……
陆沉心里很清楚,自己回京之后遇到的糟心事,至少有一大半是面前这位满身清贵文气的吏部尚书一手操持。
而李适之同样知道,让他失去七名得力心腹的京察风波,便是这个年轻国公和他父亲默契配合的杰作。
无论他们心里转了多少念头,此刻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的举止。
陆沉和李适之寒暄过后,对两位宰相说道:“薛相,许相,请入席。”
薛南亭没有迈步,爽直地说道:“不急,其实我们三人刚刚从宫里出来,同时也是帮陛下打个前站。”
话音未落,陆沉便瞧见秦子龙出现在厅外。
“陛下驾到!”
片刻过后,苑玉吉的声音响起。
天子御辇驾临秦国公府。
厅内所有人出去迎接。
礼节完毕之后,李宗本来到陆沉面前,徐徐道:“今日乃陆卿家和厉卿家大婚之日,朕感念你们在边疆舍命对敌,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所以决定亲自来一趟。”
陆沉拱手道:“臣谢过陛下恩典。”
天子出现在臣子的婚礼上,这种事不说绝无仅有,却也实不多见,单单是这个举动就能显露出天子对陆沉的重视。
更不必说今日满朝文武齐聚,京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般规格的场面。
如果不是陆沉身份特殊,而且他迎娶的是厉天润的女儿,断然不会如此夸张。
李宗本看了一眼周遭的重臣们,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微笑道:“朕不便久离宫闱,亦不好打扰你们的酒兴,只是过来说几句话。”
群臣尽皆恭敬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