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而言之,陆沉在尽量保存奉福军的底力。
而在景军反扑的过程中,广陵军负责拖后迟滞,奉福军将士的损失并不严重。
直到此时此刻,景军四万余人大举压上,意图一举攻破齐军的阵地。
徐桂立于奉福军阵前,待长刀军和广陵军同袍退入阵后,盯着尾随而来犹如浪潮一般汹涌的景军步卒,一眼便看见数十丈外的那面先锋将旗。
他知道将旗下的景军先锋大将名叫苏孛辇,亦知对方是不容轻视的骁勇之辈,但是他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磨难,从当年活不下去落草为寇,到被厉天润降服收心投身行伍,体会过大齐最艰难的岁月,迎战过无数虎狼之敌,他从来没有后退蛰伏之时,从未有胆怯畏惧之心。
没人能对这样悲壮的场景无动于衷,但是对于三军主帅来说,必须要担负这样的煎熬,必须要看着麾下的将士舍命厮杀,因为这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如果今日不能将那位景国皇帝留下来,往后还有无数战乱,还会有无数热血男儿殒命沙场。
景军步卒的喊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只见他的xiong膛硬生生塌陷,身躯犹如一片败絮向后飞起,砸在几名同袍身上,落地时已然断气,至死依旧双眼圆瞪,尽显惊恐骇然之色。
徐桂狞笑一声,又是一拳砸在苏孛辇的脸上,直接将这张脸砸成稀巴烂。
然而速度太慢,长枪才至半途,大刀便已落下。
景帝一声令下,大旗随之挥舞。
单论勇力而言,苏孛辇和徐桂其实相差不大,大刀和狼牙棒不断相互砸击,溅起无数火星。
这一幕看得后方赶来支援的镇威军将士热泪盈眶,更让处于战线前沿的景军心惊胆战,倘若齐军皆如此,他们如何能战而胜之?中军王旗之下,陆沉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战局,没人知道他袖中的双手已然攥紧。
这种缠斗之中佯败诱敌的手段乃是阿速该的拿手好戏,亦是景帝反复叮嘱的重点。
若是兵器卷刃,他们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徐桂只来得及稍稍偏头,一支冷箭便射中他的眉骨。若非他有所反应,这支箭便会洞穿他的眉心,届时神仙也难救!
陆沉轻吸一口气,视线从战局移开,望向远方的景军本阵。
苏孛辇并非无能之辈,狼牙棒当即转向,将徐桂的大刀格挡开来,然后猛地踏步向前,紧接着他便看到徐桂采用同样的手段,朝自己欺身而进。
“死!”
片刻过后,景帝便收到回报,齐军飞羽军果断迎击,与阿速该率领的骑兵在战场右侧展开缠斗。
撒改不敢多言,垂首应下。
下一刻,徐桂忽地松开刀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苏孛辇身前,一手控住苏孛辇的右臂,另一只手攥紧成拳,在间不容发之时,奋尽全身之力砸在苏孛辇的喉结上。
在两军步卒大阵陷入僵持的当下,景军这支骑兵万人队的出击足以撼动整体的局势。
齐军的骁勇同样出乎景帝的意料,此刻他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在他奋不顾身的引领下,奉福军居然在绝对劣势的境地中站稳了阵脚!
直到一员景军大将出现在他面前。
在这种规模的混战中,原本某一处的厮杀不至于影响大局,然而徐桂纵刀而进,片刻之间连斩十二名景军步卒,不仅看得周遭的奉福军将士们热血喷涌,更让最中间的景军不由自主地停步,几乎没有勇气和这位齐军大将对视。
景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好看着。”
他和陆沉一直在比拼耐心,原本以为四万多人足以扰乱齐军的阵型,不求一锤定音,至少也要逼出陆沉的底牌,不成想对方竟然能够完成这般不可思议的壮举,以一万多人挡住四万多人,哪怕只是片刻时间,但是对于整场战事而言,已然弥足珍贵!听着前线传来的禀报,景帝心念电转。
大刀斩落之时,冲在最前的景军步卒挺动长枪,刺向徐桂的xiong膛。
“启奏陛下,阿速该将军已经将南齐飞羽军引离阵地!”
身后响起亲兵急促的吼声。
这员虎将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狼牙棒挟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万骑奔涌前行,扬起漫天飞尘。
“传令阿速该,将齐军飞羽骑兵引出来。”
一边是卷土重来誓要破阵的景军,一边是咬牙硬撑寸步不让的齐军,这场注定将会名留青史的惨烈厮杀,以徐桂挥出的
【谁敢横刀立马】
那支景军骑兵万人队杀上来的时候,齐军因为长刀军后退、广陵军和镇威军换位,刚好处于阵型较为松散的阶段,一旦被进击如风的景军精骑贴上来,极有可能引发全线崩溃。
飞羽军此刻迎上去责无旁贷,其实先前看着步军同袍舍命厮杀,他们就一直在努力克制xiong中的激荡之意。
骑兵之间的对决看起来不像步军那般惨烈且血腥,实则凶险程度极高。
究其原因,步军无论投入多少兵力,真正能够厮杀的接敌面都不会太长,两支实力相近的步军一定会经过长时间的僵持,直到一方士气涣散阵型溃乱,才会出现大规模的杀伤。
骑兵则不同,高机动性是骑兵最强的优势,却也意味着他们的阵型不断在变化,高速运动中很难维持严整的阵型,能够做到这一点便可称之为精骑。而在一支骑兵冲击的过程中,一旦被敌军咬住尾巴或者从侧后方侵入,溃败或许只是转瞬之间。
景军骑兵来势汹汹,从他们冲锋的过程就能看出这支景帝亲军的实力。
在厉冰雪的引领下,飞羽军不慌不忙地列队前出。
两支骑兵在辽阔的战场上逐渐接近。
当世骑兵有四技之说,即控马、控刃、骑射和冲锋,这四项是最重要的能力。
控马不必多言,高明的骑术是成为一名精锐骑兵的前提,战场上局势复杂多变,如果一名骑兵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自己的坐骑较劲,那么等待他的结局只有死亡。
对于世世代代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景廉人来说,精良的骑术几乎是铭刻在血液里的天赋。
齐人在这方面天然处于劣势,但是大齐疆域辽阔子民亿万,飞羽军又由厉天润耗费十年、集靖州都督府之力打下坚实的基础,后续同样得到陆沉的倾力支持,至少在骑术上不逊景军。
第二项控刃则分为长兵和短兵,前者有马槊、枪矛乃至狼牙棒这种非常规武器,后者则有马刀、剑锏、钢鞭等等。
马上和马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因为坐骑很难保持绝对的静止,骑兵需要熟悉坐骑运动的节奏然后发力,而且不同的兵器有不同的窍门,其复杂程度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讲明,这就是培养骑兵难度很大的原因之一。
这支景军骑兵乃景帝的心腹嫡系,武器配备之全面堪称武装到牙齿上。
他们每人都带着一张最少一石之力的羊角弓,临战时携带三个箭囊,分别装有蛇骨箭和披针箭,前者箭头大而宽,整体偏重,用于较近距离射击,后者则完全相反,适合远距离射击。
景廉人擅长操弓引箭,不代表贴身短打是他们的弱点。
除弓箭之外,他们基本都会配备一长一短两种兵器,一般是长枪和弯刀,少数人还会携带短斧与套索。
相较而言,飞羽军的武器配置同样精良,但是在射术上终究比不过将此道视作看家本领的景廉人。
因而在骑兵第三项技能骑射的比拼上,飞羽军确实要稍逊一筹。
此刻的战场上,随着两支骑兵相隔的距离不断缩短,策马行进中的景军骑兵张弓搭箭,朝着飞羽军抛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他们的动作娴熟又从容,前行的姿态几乎没有丝毫凝滞,彰显出令人心悸的强悍素质。
飞羽军的应对极其简单。
其实厉冰雪的射术非常高明,多年前雷泽平原一战,她率飞羽营千里驰援,甫一露面便以三箭连射之术震慑景军,但此刻率领万余骑兵,厉冰雪深知肩上的重任,与表现个人武勇相比,大军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
在她的带领下,飞羽军将士纷纷拿起悬于马腹的木盾,再加上敏捷灵活的闪避,景军的箭雨并未造成多少杀伤。
景军主将阿速该目光冷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飞羽军已在过往诸多战事中展现出不俗的战力。
初次试探之后,两军对过拉开,随后调整阵型再度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