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们的礼部尚书,这就是我们的国之重臣。”
陆沉缓缓开口,冷厉的目光落在孔映冬脸上,森然道:“你自己要寻死,别怪本王没给过你机会。”
【空负天生八尺躯】
听到陆沉这句杀气凌厉的宣告,孔映冬脸色惨白,再度趔趄在地。
宁太后眉尖蹙起,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让孔映冬起身,也没有命苑玉吉等宫人将其扶起。
两位宰相依旧沉默不语,秦正更像是一个隐形人站在角落里。
至于后面进来的五位重臣,除了王安较为平静,其他四人都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紧张和难堪。
出乎他们的意料,陆沉并未继续对孔映冬喊打喊杀,话锋一转道:“自从前年秋天在雷泽平原的战场上杀死景帝,我就知道很多人恨不得看到我暴毙而亡。我没有和景帝在战场上同归于尽,他们一定觉得十分可惜。”
宁太后叹道:“秦王何出此言?哀家从未忘记你对大齐的功劳,哀家也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忘记。”
“陛下,臣一直深为感激您的信任和器重。”
陆沉微微垂首以示尊敬,继而坦然道:“臣前些年立了一些功劳,爵封郡王,再加上提督江北军权,说起来已经算是人臣之极,到了功高难赏的地步。前年臣又诛杀景帝剿灭景军,收复江北故土,自然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对臣的态度只会是杀之而后快。他们不一定有这个胆量,但是一定会有这个念头。”
这次不等宁太后劝说,他便继续说道:“陛下,臣大抵知道这些人的出发点,有人纯粹是因为私心,杀了臣能给他以及他的家族换来几辈子的荣华富贵。不过也有人是出于忠耿之心,毕竟臣无论如何都算是权臣,在他们看来已经成为朝廷最大的威胁。臣不评价他们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至少比前者要强得多。”
“既然秦王明白这一点,为何不肯稍作让步?”
薛南亭终于不再沉默。
这位当朝左相腰杆笔直,眼神中正,没有丝毫惧意。
陆沉却平静地回道:“薛相,如果我按照你的想法让步,我的下场肯定是全家死光。”
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再关注苟延残喘的孔映冬,众人只觉得殿内的空气犹如凝滞,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薛南亭也不再掩饰,直言道:“陛下心怀苍生,我与许相亦非奸臣,这些年共同经历这么多风雨,难道秦王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
“我相信陛下,也相信两位宰相,但是我不相信这世道和人心。”
陆沉的回答很简单,然后再度说出那句话:“早在很多年前,永嘉城里出现关于我身世流言的时候,我便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我不能成为没有引起杨大帅的反抗,成宗逐渐知道了杨大帅的底线,于是他越来越过分,最后干脆一道圣旨将杨大帅召回京城,继而在短短三天之内将其处死。”
薛南亭不由得陷入沉默,因为他知道陆沉这番话的深意。
陆沉环视众人,最后依旧看着薛南亭说道:“薛相,不管你是否愿意承认,假如我按照你的设想去做,短时间内确实安稳无忧,但是往后的局势并非你我可以控制。届时便会有人盯着秦王府、军中将领乃至各项新政,无论他是想用对付我来做进身之阶,还是如这位孔尚书一般妄图阻碍新政,都会一点点啃噬我的血肉,直到我彻底倒下。”
今天他一改过去半年里的温和与内敛,让这些高官重臣见识到他的直白和凌厉。
薛南亭不由得看了依旧沉默的许佐一眼,他想起还在永嘉的时候,两人那场推心置腹的深谈,当时许佐也提到了这一点。
陆沉没有逼着薛南亭回复,他继续说道:“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假如我不过多干涉的话,新政究竟能不能顺利推行下去。我很清楚诸位大人心中的忧虑,所以革新司只做了两件事,程,
【独揽】
承平坊内,秦王府东边两条街外有一座大气恢弘的国公府。
随着萧林和萧闳兄弟二人带着家眷回到京城,萧望之将他们打发到军机处帮陆沉做事,自己则是过起了颐养天年的悠闲生活。
他平日里要么陪一群孙辈尽享天伦之乐,要么就去找陆通等几位老友饮茶闲谈,对于朝廷军政大事一概不理,甚至连新政都极少过问,萧望之这一退便退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藕断丝连。
“尉迟,你家里最近可还好?”
萧望之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着庭院中两个嬉笑玩闹的孙子,享受着穿林过叶的清风吹拂。
尉迟归坐在旁边,悠然道:“两个小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他们一个武学天赋出众一个性情沉稳踏实,可以互相扶持,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再做什么。”
萧望之点点头,他知道尉迟归的妻子多年前病故,也没有续弦的打算,将两个儿子拉扯长大培养成人便已完成身为父亲的职责。
他颇为感慨地说道:“你今年也五十岁了吧?”
尉迟归点头道:“是啊,五十岁整。”
其实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大概就在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这是因为他原本就有极为优秀的家传内功,后来又从林颉那里习得上玄经,单论内劲之深和林颉已在伯仲之间。
武功虽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却没有问题。
和尉迟归相比,萧望之则要显得苍老许多,但他显然不太在意这些,轻声道:“这些年多亏有你护着我。”
“这话就偏了。”
尉迟归笑着摇摇头,徐徐道:“你哪里需要我护着,从我认识你那一天起,你便是淮州镇北军指挥使,常年待在上万精兵镇守的军营里,哪个草莽中人敢去撩你的虎须?武功再高,碰上数百披甲锐士也只有逃命的份。其实认真说起来,是你给了我一个得偿所愿的机会,我得谢谢你。”
萧望之自然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却话锋一转问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尉迟归转头看着他,饶有兴致地反问:“真要让我走?”
“我现在已经彻底不理朝政,这么多年也算攒了不少功劳和人情,又威胁不到任何人的利益,还有谁会跟我这个糟老头子过不去?哪里还用劳烦你这样的高手镇宅?”
萧望之的回答很直接,叹道:“这辈子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朋友,足矣。”
“我可不信你没有盘算。”
尉迟归抬手点了点萧望之,一副早已看穿他的模样:“说吧,要我做什么?”
萧望之在他跟前当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笑道:“方才你说得偿所愿,我还真不能领这份功劳。当年河洛失陷,你孤身一人前去刺杀庆聿定,最后被庆聿恭拦住,那一战你们不分高低,后来你一直希望能够弥补这个遗憾。平阳之战虽然是由我指挥,但是从头到尾都出自陆沉的谋划,你如果真想谢还是去谢他让你有和庆聿恭一决生死的机会。”
尉迟归亦笑道:“就知道你的话另有玄机,不过我不太明白,现在陆沉手握大齐军权还会有危险?”
“军权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萧望之摇了摇头,将京中这半年多来的暗流涌动简略说了一遍,最后略显凝重地说道:“在我看来,那些人能用的无非是两招,其一是在维持现有局势的前提下,用各种阳奉阴违的阴谋算计,阻碍新政的推行,削弱陆沉的权势。但是以我对陆沉的了解,类似小家子气的手段基本没用,所以那些人接下来便只能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
尉迟归微微皱眉道:“他们以为陆沉一死就能万事大吉?如今十八军的将官大多是陆沉提拔起来的,他在的时候不会有人敢乱来,但是他若不在了,宫里以为一道圣旨就能镇住这些悍将?”
“宫里肯定不会这样想,但是下面的人不一定会听宫里的。”
萧望之哂笑一声,继而道:“古往今来,远见卓识者少,鼠目寸光者多,能够看见身前一丈之地就称得上智者。翻开历代史书,纵然是帝王、名臣、大儒这类俊杰,做出愚蠢决定的例子也不胜枚举。”
“我明白了。”
尉迟归点头道:“林颉如今留在定州,林丫头又身怀六甲,陆沉身边确实需要一个擅于隐藏踪迹的高手,没人比我更合适。”
“尉迟。”
萧望之转头看着他,郑重地说道:“你我知交莫逆,虽说你这些年不肯接受一官半职,但我从未将你当成下属看待。我不是很清楚陆沉的谋算,也无法断定待在他身边有没有危险,因此这件事你千万不必顾忌我的想法。”
“就算你不提,林颉多半也会提,毕竟我还欠了他不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