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卢塞继续将黄三郎和王福留下来议事。
王秀才,你对荆门山周围的情况最为熟悉,你认为我们应该去劫掠哪家大户卢塞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是他着急,而是这天雷寨中粮食实在是不多了。
原本天雷帮上下拢共不过二三十人,寨中的存粮足够山贼们吃上十天半个月,但是随着卢塞这一波募兵,粮食就有些不够了。
所以卢塞才急着要出去劫掠。
王福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恭敬道,上仙,荆门西南不远处有一山镇,名为万家集,镇中有一富户万氏,家财颇丰,当今家主名为万桂。只是万老爷其人乐善好施,平日里广结善缘,上仙如果只是求取钱财,老朽可为上仙做一说客,不必伤了和气。
卢塞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黄三郎,后者木然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想法。
三郎,你曾经也是天雷寨的一员,你对军师口中的万桂有什么看法
黄三郎愣了一下,呆呆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回禀上仙,属下不知。只是曾经听牛大力说过和万桂有些交易。
嗯卢塞偏过头看向王福。
后者连忙解释道,上仙,牛大力确实和万家有些交情,此事属下也知道。牛大力在此地占山为王,官府难以剿灭,那万桂乃是做买卖的,南北交通难免要经过荆门山,所以花些钱财买路罢了。
以后咱们自己人说话就一次性说个明白。卢塞伸手拍了拍王福的肩膀,你作为牛大力的军师,管理这天雷寨的财务,和万桂打过不少交道吧和我说说他的情况。
是,此前和万家的交易都是属下在管理。每月十五属下会按照约定带两个人前往万家交割,同时也接一些万桂给的生意,多是针对某些商队。因为劫掠商队也能获利,再加上万桂提供的情报一向准确,所以牛大力对此相当上心。王福回答道。
卢塞点点头,果然这万大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中的情况呢
万桂此人今年已五十有八,原配夫人早年离世,二十年前新续了夫人,但是新夫人临盆时雪崩而死,只留下幼子陪伴万桂,故而万桂对其格外疼爱。只是三年前万桂幼子万坤不幸染上肺痨,万桂多方求医无果,这才开始广做善事,求神拜佛。
属下也是由此想到或许能说服万桂投靠上仙。王福补充了一句解释。
那万坤是万桂的独子
这倒不是,万坤乃是三子,万桂还有二子皆已成年,只是都不在身边。长子万钟在直隶做官,次子万响与一烟尘女子私奔了,下落不明,如今万桂身边只余一三子,孤儿格外疼爱。
卢塞微微颔首,这万桂有明显的软肋,看起来能从他身上榨出不少油水。
既然如此,那明日你就陪我走一趟万家集吧。三郎,你留在寨中带着士卒们好生操练,不要误了功夫。
属下领命!
还有,明日你让刘虎带着三连去一趟李家村,把刘豹的部队交给他操练。牛二和牛五也各自带着部队去陈家村和黄家村驻扎操练。不过你记住,不得从村中强征军粮,你要定时从寨中运输军粮到各村驻地。
黄三郎并不明白卢塞的用意,但是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忠实地执行上仙的命令即可。
属下一定严加监管!
卢塞满意地点点头,黄三郎此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头脑,但是胜在老实可靠,他用起来很放心。
军师,你继续说吧。除了万家集,还有哪里有富户。
是。王福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
……
第二天一早,卢塞和近卫营的将士们吃完早饭,处理完寨中的公务,就领着王福出发了。
这次他没选择带五个连长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带上了十个戴罪之身的前山贼作为护卫。
这些人现在在卢塞的地盘上非常尴尬,一方面他们身为前天雷帮匪众,和近卫营的五个连长是同样的老资格,而另一方面新入伙的近卫营普通士卒都得到了上仙的赐福,而他们却没有。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割裂感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实际上,昨天晚饭的时候黄三郎就和卢塞汇报了这一情况。
有很多近卫营的士兵都在好奇为什么那十个老资格不和他们一起训练,也没有任何的军职。
黄三郎是来问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卢塞告诉他直言即可,让这些人作为背叛的标杆给其他人好好看看。
今天带着这些人出来,卢塞本着能用则用,不能用就灭掉的想法的。
一行人沿着山路朝万家集走去,大约过了三个时辰,飘在空中的卢塞才远远看见万家集的轮廓。
为了不引起注意,卢塞也落到地上,开始用双腿赶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眼看着已经是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万家集。
我们到了,军师。卢塞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王福。
王福点点头,悄声道,万桂在万家集上几乎是一手遮天,牛大力和他有过交易,往日都是我带人来这里,如今是冬月十三,虽然还不到交割的日子,但前后只差两日,倒也不会引起多大怀疑。等会属下和万家的家仆知会一声,他们会带着我们去见万桂。
卢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中国古代对基层的控制能力并不强。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县一级的官府和地方豪族共同治理,所以便有了皇权不下乡的说法。
而地方豪族垄断了地方上的各项权力,和封建官僚们沆瀣一气,给平民百姓带来深重的苦难。
可以说,在万家集这样的地方,万桂的权力和康熙没多少区别。
很快,王福就回来了,他告诉卢塞,大人,请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万府门口,卢塞左右打量了一番,便跟着王福进入万府的大院。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打着标准的假笑迎了上来,哎哟,王先生好久不见啊,这位是……
王福也笑着回答,万管家,这是我家新主。
哦!哈哈哈。万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大笑着拱手,原来是新当家的,不知牛大当家最近可好
死了。卢塞笑道,我姓尚,单名一个仙字。
哦,原来是尚大当家,失敬失敬。王先生,早来二日,也是为此吧老爷他正在沐浴,请二位和我到客房稍作等待。卢塞的话让万管家有些绷不住,但是本着职业精神,他还是按照流程邀请他们到客房休息。
然而卢塞却得寸进尺地摆摆手,不必了,我时间有限,让万桂现在就来见我,不然……
话音未落,万管家正要发作,就惊恐地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神秘年轻男子竟双脚离地,缓缓飘浮起来。
啊!自以为见识颇多的万管家也被这突破常理的一幕吓坏了,他跌坐在地,手足并用地朝后方退去,口中不断呼号着,来人,来人啊!有妖怪,有妖怪!
听到院内的动静,万府的仆人和护院很快就聚拢过来,然而他们一个个都被悬浮在空中的卢塞吓得不敢上前,远远观望着。
就在这时,正在沐浴的万老爷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推开人群来到卢塞面前。
微微拱手,万老爷开口道,不知是哪路仙客到访,小人万桂有失远迎,还望上仙恕罪。
卢塞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看得万桂内心发毛。
我来此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样子也是礼佛之人,想来对缘分一说也有了解。我昨夜夜观天象,算到此地有一有缘人,便特来结缘。
万桂疑惑地看了一眼王福,比起素未谋面的尚仙,他还是更信任老相识王福。
然而王福却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这都是昨夜卢塞计划好的,此时还不需要他出声。
万桂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听信卢塞的一面之词。
他来之前就听下人说院子里有一个在天上飘的妖怪,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江湖道士,但是亲眼看见了不借助任何外物,悠然自得漂浮在十几米高空的卢塞之后,他那颗求道礼佛的诚心一下子活跃起来。
万一是真的呢坤儿的病岂不是有救了
眼前这个奇人看起来不像是不能交流的样子,若是真能从他手中得到救活坤儿的仙方,万桂就是一半家财也舍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上仙所寻有缘之人是谁,如需小人帮忙搜寻,小人必定万死不辞。
心诚即是有缘人。卢塞淡淡道,他也不落地,和地面保持着安全距离,随手指向院内的假山假水,我已将此泉化作仙露,只待有缘人饮下。不过我有言在先,仙露者,心诚则灵,不诚则死。
这……万桂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喝,毕竟自己的小命可金贵着呢。
但是奇人在前,他也不好直接叫下人去喝,万一惹得此人不高兴,那就坏事了。
唉~卢塞轻叹一声,世人多被俗世烦累,仙缘在前,却畏畏缩缩,踟蹰不前。王福,
天色不早,我且去了。你留于此处替我寻找有缘之人,明日一早我会再来。
是,属下领命。王福恭敬地拱手作揖。
交代完任务,卢塞转身飞离万府,带着在门口等待的十名山贼朝万家集外离去。
由于他离开时并没有落地,所以很多万家集的镇民目睹了他在天上飘的一幕,再联系到他是从万府出来,镇上一时流言四起,众人议论纷纷。
不过此刻万桂的心思已经不在外面那群贱民身上了,他看着相对熟悉的王福,眼中满是探究之意。
王福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他一改之前对卢塞恭敬的态度,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对万桂道,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万桂见他如此慎重,便从善如流地点头道,也好,请王先生到大堂一叙。
十几分钟后,万家会客厅。
万老爷端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往嘴里灌茶水,只是他端着茶杯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王福已经将上仙的来历和威能都告诉他了,而且对方刚才也亲自在手臂上划了一刀证明仙露的真实有效。
这让万桂感到难以置信的同时又陷入深深的忧虑。
仙露是真的,上仙也是真的,那么有缘人自然也是真的。
然而上仙亲口说了他万家只有一个有缘人,那这个名额就很耐人寻味了。
王先生,不知上仙可有给出有缘人的样貌、年龄、特征,如此也好寻找一些。
王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慢悠悠地摇摇头,上仙威能莫测,我等凡夫俗子岂可揣摩不过万老爷平日里素有善名,在乡邻之间可谓是有口皆碑。俗语云善有善报,如今这仙缘落在贵府,想来也是印证了这句话。
王福的言外之意,万桂自然知道,只是他现在还捉摸不透上仙的真正意图。
仙露能做到断肢重生,刀剑无创,如此神物岂会轮到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土财主享用
当今天子要是知道了,只怕也要亲自请上仙去京城供奉吧
但是你要让万桂放弃这个机会,他又实在是舍不得。
王先生,小老儿年近花甲,已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平日里做些善事,也不过是为家中幼子求个平安。不知王先生可否替小老儿转告一声,请上仙看看我那幼子是否有仙缘,小老儿愿在家中为上仙树立香火金身,日日供奉,代代不绝。
王福放下茶杯,站在一旁的万管家立刻添上满满一杯茶水。
他心中暗笑,面上确实故作为难地摇摇头,此事我说了不算,此前你也见到了,上仙令我于此处寻找有缘人,然印证之责不在我,在那仙露。所以……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等待着万桂接话。
万桂立马开口,王先生,我家中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长子钟儿最有出息,早早考取了功名,如今在直隶当官,但是路途遥远,一年也不回一次家。而且他早早在直隶那边置办了产业,也有了家室,如今已有五年没有回过了。次子万响着实不堪,早年与一烟尘女子厮混,盗取家中钱财私奔而去,小老儿多方打听才知道如今他带着夫人在两广一带谋生,派人去接也不愿回来,实在是数典忘祖。只有坤儿尚在我身边,然而年仅十七岁,便染上肺痨,整日卧病在床,我为他遍寻名医也不见有任何起色。
小老儿也不多隐瞒,若是上仙愿救坤儿一命,小老儿甘愿奉上全数家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