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茅草屋顶时,惊醒了檐角沉睡的萤火虫。
继国缘一赤脚踏过晒谷场,手中红光一闪,日轮刀在夜色里泛着暗红波纹。
远处山丘上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枝桠间垂落的藤蔓像极了前世妻子临盆时攥紧的床幔。
青木诗躲在磨坊风车后,浅绿裙裬沾着新碾的麦麸。
生命之树武魂在她掌心若隐若现,翠绿光晕惊醒了攀在篱笆上的忍冬花。
她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忽然被夜风灌了满嘴发丝——就像那个暴雨夜,她抓着丈夫被血浸透的羽织时缠绕指间的黑发。
“沙——”
继国缘一忽然停在山坡的蒲公英丛里。
前世那个染血的黎明碎片般扎进瞳孔,他下意识按住刀柄,直到嗅到风中浮动的忍冬花香。
“诗。”他对着空荡荡的夜空轻笑。
“你踩到牵牛花的藤了。”
草丛里立刻传来细碎的惊呼。
青木诗提着裙角狼狈起身,发间缀着的木蝴蝶簪子歪斜地挂在耳畔。
月光漫过她新换的苎麻襦裙,襟口绣着的并蒂莲随呼吸起伏,恍如前世烛火下她羞红着脸缝制的嫁衣。
“明明用魂力掩了气息......”她踢开缠在脚踝的藤蔓,生命之树武魂在身后绽开翡翠光晕。
被惊动的蓝银草突然疯长,缠绕着替她拂去鬓角草屑。
继国缘一解下外衫铺在草地上,衣摆绣着的火焰纹在月光下仿佛流动的熔岩。
当少女挨着他坐下时,日轮刀突然发出清越的嗡鸣,刀鞘上浮现出他们前世小屋窗棂般的格子纹。
“它记得。”少年指尖抚过刀纹,将妻子被夜风吹凉的手包在掌心。
“那天砍断无惨手臂时,刀身上也出现过孩子的胎发纹。”
青木诗忽然把脸埋进他肩窝,发间木樨香混着眼泪浸透粗麻布料。
远处村落传来守夜人驱赶野狗的呼喝,惊起山涧边栖息的夜鹭。她带着鼻音闷声问:“这辈子要是再遇见鬼......”
“不会了。”继国缘一用当年给新生儿包裹襁褓的手法,将青木诗严严实实裹进自己的羽织里。
生命之树的光晕温柔漫过山坡,催开满地雪白的一年蓬,日轮刀在他膝头流淌着暖阳般的光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青木诗正枕着继国缘一的腿,数他睫毛。
十二载光阴在草叶间凝结成露,她忽然伸手触碰少年眼尾的火焰斑纹——就像这几天惊醒的深夜,总要确认抱着她的,是活生生的缘一。
“这次要教我呼吸法了吧?”
她戳了戳对方紧绷的腰腹。
“说好要一起活到白发苍苍的。”
继国缘一低头吻去她睫毛上的晨露,身后升起的朝阳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温柔地拓印在开满蒲公英的山坡上。
晨雾在林梢织就薄绡时,青木诗正用手指绕着继国缘一的发梢打卷。
少年怀抱比前世单薄些,却仍透着令她安心的松木气息。
她故意把鼻尖抵在他锁骨处轻蹭,果然感觉到对方胸腔传来闷闷的震动。
“呼吸法要配合挥刀一万次才能入门。”继国缘一指尖凝起金红魂力,在少女掌心画着旋涡纹路。
“但你前几天治疗受伤的幽冥灵猫时,生命之树的藤蔓已经能绞碎岩石了。”
青木诗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突然张口轻咬。
在对方骤然僵直的脊背中,她得逞似的笑出声:“以前说我拿不动铁锅的人是谁呀?”
缠绕在腕间的翡翠藤蔓应声绽放,托起三只打盹的团雀送到两人面前。
“看,现在连鸟儿都抢着给我送绒毛当被褥。”
破晓的风掠过麦田,日轮刀鞘上的格子纹忽然漫出暖意。
继国缘一用刀柄轻敲地面,震落的朝露在草叶间凝成细小彩虹:“昨晚村长送来新麦饼,放在你编的竹篮里。”
“加了鼠尾草的那篮?”青木诗眼睛倏地发亮,藤蔓卷着藏在树洞里的食盒窜回来。
金黄的饼皮裂开处露出粉糯的豆沙,正是前世两人贫寒时,他总省给诗吃的款式。
她掰下沾着芝麻的边角递过去。
“缘一,你先吃第一口。”
饼屑落在衣襟上时,继国缘一忽然用拇指抹过她唇角。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拂过皮肤时惊起前世记忆里无数个柴火哔剥的冬夜。
青木诗垂眼看他腕间随呼吸明灭的火焰纹,突然将整个竹篮塞进对方怀里:“武魂殿那些人...真的非要去不可吗?”
日轮刀在熹微晨光中发出清吟,刀身倒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继国缘一握住她发凉的指尖按在刀镡上,那里浮现出他们前世小屋的轮廓:“当年追杀无惨时,我学会最重要的事——“
他牵引着少女的手划过逐渐清晰的窗棂花纹。
“越是珍视朝阳,越要亲手扫清遮挡它的阴霾。”
青木诗忽然翻身跨坐在他腿上,翡翠色魂力如瀑倾泻。
无数蓝银草拔地而起,在两人周围织就流动的碧色纱帐。
她捧着少年脸颊的指尖在颤抖,却偏要做出凶巴巴的模样:“反正你不许抛下我。”
“不会了。”继国缘一仰头承接她坠落的泪珠,咸涩滋味与记忆中产房的血腥气重叠。
生命之树的枝条温柔缠上他手腕,绽开的银花将泪水蒸腾成星点荧光。
“这次每场比试结束,我都给你雕个小木偶。”
霞光染红山涧时,青木诗正用藤蔓编着第十七个谎言。
她故意把继国缘一的头发和草茎缠在一起,听着远处渐近的脚步声憋笑:“你说父亲看到我们这样......”
“缘一!回家吃饭咯!”
继国田的呼喊惊飞了藤蔓间的团雀。
青木诗手忙脚乱要解开缠在一起的发丝,却被少年就势扑倒在蒲公英丛里。
纷纷扬扬的白絮中,她看见缘一用口型比着前世洞房时的承诺,朝阳将他眼尾的斑纹染成青木诗发间的茜色。
当继国田举着锅铲转过山丘时,只见到两个满身草屑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少女发间的木蝴蝶掠过少年怀里的竹篮,撒落的光尘里,十二岁的继国缘一悄悄握紧了青木诗的小指——
就像前世那六十年前,那个浑身愤怒到颤抖的男人在朝阳中最后一次勾住妻子冰凉的指尖。
晨风卷着麦香掠过圣魂村武魂觉醒分殿的琉璃瓦,日轮刀在背篓里发出轻柔的嗡鸣。
谁也没注意到,新生的并蒂莲纹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