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想去拨一下水,唐承安刚要拦,他已经碰到了。
水是温的,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留着余温,不凉不热,滑过指缝的时侯像一层薄薄的丝绸。
“水是暖的。”唐小次惊喜地说。
船娘回过头笑了笑:“夏天的山塘河,夜里最舒服了。”
船慢慢地向前漂着,两岸的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左边是一排排老房子的背面,石驳岸上爬记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像给那些老石头穿上了一件绿绒衣。
墙根处露出几个排水口的石雕,雕着螭首的模样,张着嘴,不知道几百年来吐了多少雨水。
右边是街道的背面,店铺的后窗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晃动,听见碗碟碰撞的声响和隐隐约约的笑声。
有人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丝丝缕缕的,清甜清甜的,和着河水的湿气一起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船经过一座石拱桥的时侯,唐小初仰起了头。
桥很高,拱券是半圆形的,在灯下投下一片巨大的弧影。
桥身的石头是青灰色的,缝里长着蕨草和不知名的小花,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
船从桥洞下穿过去的那一刻,头顶的光忽然暗了,只剩下桥洞里回荡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然后船头从桥洞的另一侧探出去,灯火重新涌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唐小次“哇”了一声,回头去看那座已经落在身后的桥,桥洞的弧影倒映在水里,和一个完整的圆。他指着那个圆喊:“月亮掉在水里了!”
唐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失笑:“那是桥洞的倒影。”唐小次固执地说:“就是月亮。”
唐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圆,水波让它微微晃动着,恍惚间确实像一轮沉在水底的月亮。
他没再纠正唐小次,反而点了点头:“嗯,月亮掉在水里了。”
唐小初坐在唐无忧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水面移到岸上的灯火,从灯火移到天上的星星,又从星星移回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两岸所有的灯笼、所有的灯火、所有的屋檐和翘角,上下对称,虚实相生。
像是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倒悬在水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只是所有人都听不见声音。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拙政园里看到的那些漏窗,那些把风景框成一幅幅画的花窗。
而此刻,整条山塘河就像一扇巨大的花窗,把天上的星星、岸上的灯火、水里的倒影、桥上的行人。
全部框在了一起,成了一幅活的、流动的、会呼吸的画。
船娘忽然唱了起来。
她唱的不是评弹,是苏州的民间小调,词听不太清。
大约是“山塘河水清又清,两岸灯火亮晶晶”之类的句子。
调子简单,反反复复的,但好听极了。
她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像一把碎银子洒在水面上,叮叮咚咚的。
唐小次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糖龙歪了都没发现。
唐无忧靠在船篷的柱子上,微微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窄窄的一片天。
天上没有太多星星,但有一弯新月,细细的,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痕。
月光不像灯光那样浓烈,清清淡淡的,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全被灯笼的红盖了过去,但落在他的脸上,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凉凉的银白色。
唐小初注意到了。
他看着月光落在唐无忧的眉骨上,落在鼻梁上,落在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忽然觉得无忧舅舅像一幅画里的人。
不是那些热闹的画,而是一幅水墨的、留了很多空白的那种画。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这么觉得,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看两岸那些看不尽的灯火。
船行到山塘街的尽头,开始掉头往回走。
掉头的时侯船身转了一个大弯,唐小次紧张地抓住船舷,唐小初也下意识地往唐无忧那边靠了靠。
唐无忧伸手揽了一下唐小初的肩膀,等他坐稳了就松开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回程的路上,两岸的风景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展开,和来时又不通了。
来时看的是正面,回去看的是反面,但每一面都是好看的,像一枚精致的双面绣,哪一面都不敷衍,哪一面都经得起细看。
唐小次开始打哈欠了。
唐承安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已肩上,他就那么歪着靠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些倒退的灯火,嘴里含混地说着“好漂亮”,一声比一声轻。
船靠岸的时侯,唐小次又睡着了。
这一次唐承安抱的他,唐无忧走在前面开路,唐小初跟在他身后,保镖们依旧散在四周。
夜风从山塘河的方向追过来,带着水的湿气、茉莉的清香和一点点糖的甜味,拂过他的脸颊,然后消失在前方那条灯火阑珊的路上。
头顶的新月还挂在那里,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微笑,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和城市里那些正在归去的旅人。
第二天早上,窗帘拉开的那一刻,阳光哗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窗外的园子里,荷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
唐小初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正站在窗前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快点,九点了。”
唐小次手忙脚乱地套上鞋子,一只脚踩了鞋跟,又拔出来重新穿。
唐承安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笑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在晃。
唐无忧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衫,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手里没有拿那把折扇了,换了一副墨镜架在领口,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一个出门旅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