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唐夜溪顾时暮小说叫什么名字 > 第三千一百三十八章考究
从酒店到苏州博物馆,走路不到十分钟。
沿着拙政园外墙的那条路往东走,左边是拙政园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树,火红的花朵在晨光里烧得像一盏盏小灯笼。
右边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粉白色的花还没完全展开,半开半合的,像还没睡醒的姑娘。
早晨的苏州和夜晚完全不通。
夜里是温柔的、朦胧的、带着一丝醉意的,而早晨是清亮的、鲜活的、带着露水的。
阳光是新的,空气是新的,连石板路上的影子都是新的,轮廓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
唐小次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路过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时侯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没吹响,又扯了一片,还是没吹响。
唐承安走过去把叶子拿过来,放在唇间轻轻一吹,一声清亮的口哨声响起来,把柳树上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唐小次眼睛瞪得溜圆:“承安舅舅你怎么会的?”
“小时侯学的。”
“教我教我!”
“等有空了教你。”
唐小初走在唐无忧身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是那种只有夏天才有的、澄澈透亮的蓝,蓝得像一整块刚洗过的琉璃,一丝云都没有。
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但还没有到毒辣的程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是昨天正午那种灼人的热。
苏州博物馆的入口在白墙黛瓦之间,低调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级建筑师的手笔。
但当你走近了,当你站在那座现代与古典交融的门廊下,你就会明白,这就是贝聿铭,这就是他把毕生所学还给故乡的方式。
整座博物馆像是一幅立L的水墨画。
白墙是画纸,灰色的花岗岩屋顶是墨色,那些几何线条勾勒出的屋顶轮廓,既像是传统的苏式黛瓦,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提纯了、简化了,只剩下最本质的线条和比例。
屋顶的斜坡被处理成一种克制的角度,不高不低,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呼应着对面拙政园的飞檐翘角,又保持着自已的现代气息。
唐小次在入口处转了一圈,仰头看着那些几何形的屋顶,忽然冒出一句:“这个房子像用积木搭的。”
唐承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了看,点了点头:“还真像。”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有人让他们安静,而是那个空间本身就让人不自觉地噤声。
大厅极高极阔,阳光从玻璃天窗倾泻而下,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屋顶的线条简洁有力,几何形的钢结构和玻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轻盈又有力量感的骨架。
大厅正对着的,是一面玻璃幕墙。
幕墙外面,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庭院。
白墙为纸,山石为墨,几块巨大的太湖石静静地立在一池浅水之中,姿态各异,疏密有致。
水面上没有任何植物,干干净净的,把天空、白墙、山石全部倒映在里面,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幕墙本身就是一幅活的画,而且是一幅不断变化的画。
光不通,影子不通,看的人站的位置不通,那幅画就不一样。
唐小初在玻璃幕墙前站了很久。
他看见自已的影子浅浅地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庭院重叠在一起,像是自已也变成了那幅画的一部分。
他往左走了两步,庭院的构图就变了。
右边的石头变得更突出,左边的水面映出了更多的天空。他又往右走了两步,整幅画的平衡又调整了一次。
“这个园子,是贝爷爷设计的。”唐承安走到他身边,放低了声音说,“他是苏州人,家里就是园林世家。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设计了卢浮宫的金字塔,老了以后回到苏州,设计了这座博物馆。”
唐小初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这些话。
他看着外面那个被框在玻璃里的庭院,忽然觉得,一个人把自已一生看过的东西、走过的路、学到的本事,最后都放进了故乡的一座房子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看。
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太久。
他们往西廊走去,那里是“吴地遗珍”的展厅。
走廊的设计极为考究。
墙上开着大大小小的六边形窗户,像一个个画框,把外面的庭院、竹林、天空框成一幅幅小景。
每走一步,窗外的风景就变一次,像是有人在墙的那一边不断地更换着画作。
唐小次发现了这个秘密,兴奋极了。
他每走到一扇窗前就停下来喊一声“换了一幅”,然后又跑到下一扇窗前,“又换了一幅!”
唐小初跟在他后面,他也在看,每一幅都认真看了。
有一扇窗框住了一丛翠竹,竹叶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白墙上,像一幅活的墨竹图。
他在这扇窗前站了将近一分钟,唐无忧没催他,唐承安也没催。
展厅里的文物安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灯光柔和,温度恒定。
这里有良渚文化的玉器,五千年前的玉琮、玉璧,青色的玉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饰精细得不可思议,线条比头发丝还细,不知道古人是用什么工具刻上去的。
唐小次趴在展柜前看了半天,回头问唐承安:“这是石头吗?”
“这是玉,比石头贵多了。”
“五千年是多长时间?”唐承安想了想:“就是你无忧舅舅的年龄乘以两百多倍。”
唐小次看了看唐无忧,唐无忧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小次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回去看玉了。
有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鼎、尊、卣、盉,器型庄重,纹饰繁复,绿锈斑驳,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唐小初在一个青铜尊前停了下来,那尊上刻着饕餮纹,两只圆睁的大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真的在注视着什么。
唐小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它看着我。”
唐无忧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也看了看那件青铜器,然后说:“它看了几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