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前,皇帝特地叮嘱让他仔细看一看人。
  说来也是,他们三殿下多挑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轻易倾心呢。
  张太监笑了笑,正衣冠肃立,打开明黄绣飞龙的锦轴,在惊疑不定的薛家人面前高声宣读圣旨。
  卢夫人伏跪下,余光盯着裴月明的裙角,听着太监尖声高传,圣旨将裴月明长长夸了一通,什么“慎淑柔嘉”“孝悌贤良”,骈四俪六,所有女子最美好的溢美之词都用在其上。
  她心里已意识到了些什么,只是仍不敢置信,最后听张太监高声宣读:“……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三子宁王年十八,已是适婚之龄,特将汝许配皇三子为正妃!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和十二监理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
  卢夫人霍地抬头,薛莹也是,母女二人定定看着前头裴月明,裴月明伏身叩谢圣恩,高举双手接过明黄圣旨。
  “裴姑娘快快请起。”
  张太监亲自扶,裴月明被他扶过不知多少次了,十分淡定,又见他回身望了望,“怕是姑娘远赴京城,身边人手不够,这后头有几个宫人,正好叫姑娘使唤。”
  “谢公公。”
  “诶,不谢不谢,姑娘客气了。”张太监忙摆手,不是他主意不干他的事。
  见裴月明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萧迟已和她通过气了,行,主子的事情吧,他不知也不问。
  寒暄几句,张太监告辞,他得赶回宫复命去了。桃红要塞他红封,他连连推拒都没敢要。
  呼啦啦一行宣旨队伍离去,裴月明低头看了圣旨,回过头,卢夫人母女已经在仆妇搀扶下站了起身,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好吧,撕破脸了。
  裴月明倒不惧,她手里还拿着圣旨呢,卢夫人不能怎么样,情绪再激动也最多动动嘴。
  然而卢夫人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嘴唇哆嗦深呼吸几下,直接一翻厥了过去。
  “啊,夫人!夫人……”
  ......
  卢夫人再醒来的时候,薛公爷已闻询赶回来了。
  正在她床前来回踱步。
  她霍地坐起:“老爷,老爷,怎么会?你知道吗?宫里今早来宣旨,她……”
  语无伦次一阵,她尖声道:“她竟要成三王妃!!”
  在她还打算软硬兼施,驯服裴月明让她给自己闺女随媵的时候,突兀一道圣旨,她竟就要当三皇妃!!
  震惊,错愕,被愚弄后的巨大愤怒,卢夫人怒声:“枉我养她二年,她竟然……”
  “好了!”
  薛公爷喝了一声打断:“圣旨下,名分已定,这些话不许再说!你不许说,莹儿不许说,这府里谁都不敢多说半句!!”
  喝停卢夫人,见卢夫人回神重重粗喘,他这才将音量放低:“她必定是早与三殿下相识,否则断断不会是她。”
  说到这里,薛公爷蹙了蹙眉:“行了,你约束好府里。”叮嘱完要交代的事,“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说完匆匆走了。
  ......
  整个陈国公府议论纷纷,震惊中夹杂着骚动。
  要说最安静的,反而是裴月明的拢翠轩。
  张太监领着宣旨队伍走了,留下十二个宫人,裴月明一看,居然是熟面孔。不但她认得她们,她们也认得她,正是她在木樨园的侍女。
  好吧,既人手足,又揭了盅,那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她索性把拢翠清了,把府里配的侍女全都给换了下来。
  一下子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
  被人微妙盯梢的感觉果然不好。
  裴月明卸了钗环,头发松松用白玉簪子绾住,趴在窗畔的美人榻上,炕几摆着一盘井水滂过的瓜果,她惬意用签子叉起送进嘴里。
  爽!
  这些天有点憋坏她了。
  桃红和宫人们笑吟吟,脚步轻快语调轻缓,主仆正高兴说笑间,忽听外头有些骚动声响。
  “怎么了?”
  裴月明从槛窗望了眼,原来是卢夫人领着薛莹来了,被宫人有礼挡在院门外。
  圣旨下,身份就不同了,即便卢夫人是个国公夫人,这是薛府,也不能擅闯。
  这些宫人都是昔日太后宫里,即便见到个国公夫人也不亢不卑,只道要请示姑娘,请稍等。
  卢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半晌,才慢慢缓回来,僵硬站着等宫人通禀。
  她肯定得了薛公爷告诫了。
  裴月明缩回脑袋,轻轻一叹,“快快请进来吧。”
  她趿鞋下地整理衣襟,吩咐桃红亲自去迎。
  但显然,卢夫人并不会感到多少满意。
  本来薛公爷说裴月明和三殿下早已相识,她是不信,可看着这特地送来的宫人们和裴月明主仆并不陌生,这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好啊,好啊!
  自己还想着她听话懂事,刚好能辅助莹儿,于是推她一把想给她前程。谁知,人家早有通天梯了!
  先是在自家被挡驾,然后发现真相,卢夫人胸口那团火一拱一拱的,按了又按终究没能按下,她坐下不阴不阳冷说一句:“看来,我是白操心了,人家自有高枝攀!”
  薛莹脸拉着,明显很生气。
  裴月明沉默片刻,到了这个地步,废话就不必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轻声说:“姨母这二年收容庇佑之情,月明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还之。”
  自来雪中送炭难,或许对于卢夫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于她,却有切实恩德,若有朝一日可偿之,她绝无二话。
  可再多的,却不能了。
  比如随媵。
  ......
  之后几日,裴月明再没和卢夫人母女见过面,人家不来,她也不会凑过去。
  就是有些惆怅。
  宫人最年长叫芳姑的,就笑道:“姑娘快别想其他,行宫的牌子下来了。”
  裴月明立马坐起:“这么快?”
  作为圣旨新赐婚的三皇妃,给洛山行宫递牌子请见是必须的。陈国公府的牌子她拿不到也不去拿,好在芳姑有带,前日就呈过去了。
  她得先往十二监呈,再由十二监转往洛山行宫,然后行宫再将贵妃谕发还,然后再送回裴月明这边。
  非常繁琐,行宫又不近,本以为起码几天时间的,没想这么快。
  “那到时……我得怎么做?”
  那点子惆怅立马被裴月明扔到一边去了,这还是她真身第一拜见贵妃,有点点紧张。
  芳姑笑说:“姑娘放心,到时殿下也去,您跟着殿下就行了。”
  萧迟那家伙也去?
  这个可恶家伙,看把她给折腾得?也就这几日实在事多,闲少没想,现在一提又来气。
  裴月明喷了口气。
  “姑娘别生气了。”
  芳姑抿唇笑:“殿下提前吩咐人把婢子们送过来的,想来,是怕姑娘人手不方便。”
  这个裴月明知道。
  但还是别提他了,提起这家伙她就胸闷气短,裴月明有气无力:“他那边怎么样了?”
  这几天她都没过去。
  芳姑抿唇笑,很含蓄:“殿下顺利请了旨,想来是高兴的。”
  高兴?
  裴月明按照萧迟的性格翻译一下。
  ……她严重怀疑,他大概是很骄傲,说不定这会还正得意着呢。
  “……”
  ......
  裴月明果然没猜错。
  次日一大早,裴月明就被桃红叫起身了,更衣梳洗,主仆一行都一身簇新整洁,留两个人看家,其余人和她一起去行宫。
  二门不远,软轿不用坐,走过去就行。
  这还是圣旨下后第一次出拢翠轩院门,一路上上貌似安安静静的,实际明里暗里打量目光不断。
  裴月明一概不理,只当没看见,利索出了第二道垂花门,登上裴忠赶的车。
  国公府倒是有按例配人跟着,也行,跟在后面装个样子也行。
  车轮辘辘,一大清早出门,抵达洛山行宫都半上午了,换车登轿,和萧迟前后脚抵达妙法观的大湖边上。
  他今日一身藏青云纹襕袍,头戴金冠腰悬白玉环,一双皂底的云头锦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嗯,就是下巴似乎扬得高了那么一点。
  瞅瞅他那个神气样儿她就来气。
  偏萧迟毫无自觉,两人并肩往妙法观行去,才走了两步,他就“诶”了一声,问:“怎么样?”
  肩膀被碰了碰,裴月明侧头看去,萧迟正得意洋洋冲她抬了抬下巴。
  行吧?他做事效率可以吧?说干就干,干脆利落把你小丫头给捞出来了!
  他要是有尾巴啊,就该翘到天上去了!!
  裴月明气得,磨了磨牙:“……那谢谢你了。”
  他居然信以为真,十分大方说:“行了!”还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客气。
  “多大点事儿。”
  接着他又说了一番什么虽是意外都怪那个姓陈的,但既然,没事我肯定给你解决放心就是巴拉巴拉。
  裴月明被他噎得翻白眼。
  “……”
  真服了他了,你赢了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小小肥的一章~
宝宝们别急哈,大婚也很快的嘿嘿!
  么么啾!
我们明天见啦~
(*^▽^*)
第39章
  萧迟见裴月明不吭声,
有些奇怪,
回过头来。
  “怎么了?”
  裴月明懒得理他:“到了。”有人来了。
  沿着大湖边走了一段,已望见妙法观,
妙法观大门前已有人候着,
一见他们就迎了下来。
  到地儿了。
  这会裴月明也顾不上搭理他了,
打醒精神,先拜见贵妃再说。
  这还是她真身第一次拜见贵妃,以前见贵妃倒挺温柔的,
然而对儿子温柔吧,
并不等于对她温柔,尤其她现在的身份是——低门小户父母双亡的准儿媳妇,嗯。
  希望萧迟把他妈也搞定了吧。
  瞄一眼他,萧迟也敛了得意恢复平时模样,宫婢们迎到近前来见礼,他颔首:“起罢。”
  说罢直接当先迈上台阶。
  裴月明赶紧跟上。
  挺胸收腹,
眼观鼻鼻观心,
进了妙法观大门,就被引入贵妃起居的二进殿东厢。
  段贵妃还是一身素淡的鹤氅,不施妆粉,
正坐在窗畔的罗汉榻一侧。裴月明进门先瞄了眼,
一瞄心中一定,
贵妃神色温和,微微笑,面上一如往日未见异色。
  “快快过来,
坐。”
  果然,贵妃招手,让二人近前,先执了裴月明的手,细细打量:“是个好孩子。”
  她笑着看萧迟:“我就知道你是个挑剔的。”
  “这般也好。”
  萧迟“嗯”了一声,一撩下摆直接坐下,裴月明则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在敛衽坐在一侧。
  贵妃温温柔柔问了裴月明一些事情,又叹息了她的父母,夸她坚韧有主意,然后她和萧迟说:“迟儿,京里人事繁杂,母妃久离,……母妃就不回去了,你们成婚后再过来小住好不好?”
  萧迟垂眸,半晌,他“嗯”了一声,“也行。”
  贵妃忙说:“都是母妃的不好,母妃到时早些备了屋子,等你来了,母妃……”
  “无事,反正我大婚在王府,你回宫里也看不到。”
  “那好,迟儿……”
  这话题裴月明当然不会参与,她闭紧嘴巴坐在一边,闲着她多看了贵妃两眼,然后,她发现贵妃眼下有些淡淡泛着青。
  不过很淡,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听说,前几日皇帝来过?
  裴月明有点儿猜测,当然她不敢多说,全程就保持温婉的微笑。
  “你是个好的。”
  贵妃和萧迟说了好久的话,期间也没忘裴月明,最后握着她的手,笑吟吟:“他这孩子啊,猴子似的,日后成了家,怕得你费心看紧了。”
  猴子?您也太小看您儿子了吧?他起码是个大猩猩,如果仅限于灵长类的话。
  裴月明心里吐槽,面上却羞怯微笑,她十分腼腆地低下头。
  萧迟忍不住瞄了她一眼。
  裴月明感觉到了,心里翻了白眼,没理他。
  接下来吃了一顿午饭,这次拜见贵妃终于完事了。
  总体来说还好,用萧迟的话来说就是她装相装习惯了,这场合就是小菜一碟。
  这人就是欠揍。
  裴月明忿忿,可惜还在行宫里头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嘴,于是只能狠狠刮了他一眼。
  ……
  拜见贵妃以后,然后就是各回各家。
  离城门口还远远两人就分开了,没办法,这会裴月明已成了全城焦点了。
  圣旨一下,满京哗然,作为三皇子亲自求旨赐婚的王妃,这陈国公府表姑娘一时成为舆论八卦的顶流人物,简直无人能出其右。
  裴月明不用猜都知道外面怎么议论她的,不过没事,她也听不见。
  不过在这等情况下,她肯定不能再去宁王府的,也不会私下联系萧迟,如果没能及时互换的话,那就靠芳姑她们传递消息。
  只芳姑也不能多回王府,多回就很容易赋予其他含义,所以没有要紧事情就不联系了。
  她安静在拢翠轩猫着。
  至于宁王府。
  萧迟就没法安静了。
  圣旨一下,这场大婚就是礼部和十二监目前最重要的差事。丈量屋宅尺寸,先定下礼堂新房等等地方的重要摆设,内内外外需要悬挂的红绸彩缎的长度,大到红毯礼器家具摆放,小到窗花针线各种各种纹样。
  官员内监频频登门,一拨完了又来下一拨,有些职位的每每进出总要先拜见一番。
  另外,还有很多需要萧迟本人配合的。第一时间先是量体裁制婚服,还有头冠靴履配饰等等。最重要是大婚流程,怎么一个程序,具体细节怎么做,详细到每一环节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端杯只能右手不能用左手,诸如此类汇总在一起,居然有一本指节这么厚的册子。
  萧迟简直烦不胜烦,整得他整个人暴躁了起来。
  于是在钦天监卜算出三个吉日以供选择的时候,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圈中了最近那个。
  当然,他理智还在,下笔之前先使人去问了问裴月明意见。
  ……
  裴月明没什么意见。
  陈国公府的气氛现在古古怪怪的,待得不自在极了,况且这拢翠轩也不是她家,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她提笔给萧迟回信,越快越好。
  那就好。
  两人一拍即合,册子递回去,于是婚期圈定在冬月廿二。
  现在是八月上旬,剩下也就三个多月的时间,礼部和十二监一下子就忙疯了。
  陈国公府也是。
  不但宁王府要各种装饰布置,陈国公府也是,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也不可能把裴月明撵出去的。
  裴月明就在陈国公府发嫁。
  国公府的布置安排也非常繁琐,再加上薛莹的,从上到下简直忙得前脚跟打后脑勺。
  卢夫人尤为不甘气愤,她不但得忙碌裴月明的大婚,甚至裴月明的大婚还生生压了她闺女一头。
  有三皇妃珠玉在前,薛莹这个侧妃实在倍显黯淡失色。
  然而这些事情对于卢夫人母女而言,还不算糟糕的。
  忙碌一天,送走礼部官员和十二监的内宦,一入正院她愤愤摔了帕子。
  薛公爷瞥了她一眼:“在外头谨慎些,切切不可露了声色。”
  天降圣恩,只能感恩戴德。
  说完,薛公爷在圆桌前坐下,丫鬟上了茶,他随手把人挥退了,端起茶盏刮了刮,低头浅啜了一口。
  相比起之前的眉头深锁心事重重,他显然轻松了很多,不紧不慢品着茶,家中忙乱他面上也没见不耐烦。
  心情很好。
  “我省得。”
  卢夫人一见他这姿态,登时一喜,忙问道:“怎么,可是太子殿下发话了?”
  毫无征兆裴月明被赐婚三皇子,对于陈国公府而言要烦恼的可不仅仅是寄居姑娘扮猪吃老虎和府上忙乱这些事,实则这两样都是小事,关键的是站队。
  骤不及防的,东宫怎么看?太子殿下怎么想?一脚踏两船?还是改投萧迟门下?
  这对于薛公爷来说才是大事要事!他冤啊,他简直冤死了!
  这些日子他忙着找太子,找梁国公,甚至找了杨家,几番解释几番陈情,连带卢夫人都忐忑不安。
  而实际上,萧遇已查清楚了裴月明的来历背景,还有薛家对她的态度,以及陈国公府和萧迟是否有勾连。
  这不难,毕竟陈国公府这么搞也没意思,要脚踏两条船也该一明一暗才对。
  萧遇是信了,他也没打算舍了陈国公府,但趁机施压驯服的是必须的。于是他吊了薛公爷一轮的胃口,今日才算点了头了。
  薛公爷也十足诚意,不但各种陈情信誓旦旦,甚至要把唯一的成年庶女也一并送进东宫,以表投诚再无二心之意。
  是的,薛公爷趁机把薛苓也推出去了。
  由于裴月明拒绝合作,这随媵人选落空,薛公爷毫不犹豫用薛苓替上。
  这样正好,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这回这么做,没人再会说他吃相难看了。
  “……太子殿下应允了,只到底不大好看,要委屈二丫头了,到时莹儿出阁后,一乘小轿送她进去。”
  连嫁妆都不能多备,委屈了她,只能到时多给些压箱银子。
  可这些并没有和卢夫人商量过啊!
  “老爷你……!!”
  卢夫人瞬间瞪大眼睛,“你怎么,你怎么……”
  她想质问薛公爷为什么不先和她商量一下?可是,可是提前商量就有用吗?府里也没有第二个裴月明,她哪怕哭死在这府里,薛公爷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天旋地转,卢夫人捂着胸口,一仰栽倒在榻上。
  “夫人,夫人!!”
  ……
  裴月明很快知道这件事情了。
  是薛莹冲进拢翠轩说的。
  这姑娘眼睛哭得桃仁似的,说到情绪激动还哗哗流泪,说枉她对她这么好,她就是这般待她的吗?为何要坑她害她?
  裴月明吐了一口气。
  实际她对薛莹是没什么恶感的,哪怕薛莹这姐妹之情是居高临下的,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的。
  但裴月明真不讨厌她,甚至有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薛莹没有坏心眼,就是骄纵点儿掐尖点儿。
  她静静说了一句:“难道,我就该跟着你随媵进东宫吗?”
  薛莹愣住了。
  脸上挂着泪,怔怔看着她。
  “……可你如果不肯,你可以早些告诉我娘,我娘好另找个人,……”
  可能吗?
  裴月明一旦提前露出什么痕迹,待遇可以参考陈良宽事发之后。
  薛莹讷讷的,说到一半闭上嘴巴,茫然怔怔的,脸上眼泪要掉不掉。
  裴月明给她抹了一把眼泪,把手帕塞到她的手里。想来这会是最后一次,今日过后她们大概友尽了。
  她最后给了一句告诫:“进东宫后,远离薛苓,人都用自己的,你娘陪给你的。”
  至于其余陪嫁,哪怕薛公爷给的,都不可尽信。
  薛莹愣愣看着她,一抹泪把帕子甩了,转身跑了出去。
  裴月明看着她跑出院门,绕过花墙不见了。
  桃红和芳姑上前劝她:“主子,你别伤心。”
  “无事。”
  裴月明摇了摇头,在拒绝随媵那会,其实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伤心倒不伤心,就是有点点惆怅。
  ……
  不过点点的惆怅,很快就被丢在脑后了。
  裴月明忙了起来。
  她甚至比萧迟还忙。
  萧迟大婚准备了两年,他礼服底子早就好了,一量身立马就能进入剪裁和精绣镶嵌的阶段。但裴月明不行,她得从头开始,亲王正妃的大婚礼服非常厚重,层层叠叠十几层,每一层做出后都要她试穿,然后再量身。
  头冠钗环鞋袜还有嫁妆等等,最重要的是还是大婚流程,她已接到萧迟抱怨的那本礼册了,真的具体到每一步啊,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有讲究。
  各种事情简直多如牛毛,偏偏她没萧迟的胆气,做错了可不敢的,只能苦哈哈埋头背诵学习。
  还得预演,防止纸上谈兵,折腾得她是晕头转向。
  除了这个以外,还得监督萧迟以防万一,把他折腾得发了几场大火,王鉴一张脸苦成了苦瓜干。
  简直就是兵荒马乱。
  这般鸡飞狗跳,三个月的时间并不难过,一眨眼中秋过去,菊花开败。
  天一下子就寒了,冷风飒飒寒露渐重,进了十月,簌簌初雪下,而后铺天盖地。
  很快到了大晋二十二年的十一月廿二。
  三皇子宁王大婚的正日子。
第40章
  这皇子大婚吧,
大是真大,盛大,
但要裴月明说的话,
就一个字,
累。
  累死了。
  一大早天还未亮,
丑时,没错就是半夜一点,她就被叫起来了。
  裴月明脑子都是糊的,昨天十二监内宦特地再来给她重新讲解了一遍礼仪册子慎防出错,
她戌末才躺下,
睡了不够四小时,
还是大冬天的,眼皮子撑了几下还是睁不开。
  丢了帕子,
直接把脸凑脸盆里掬水使劲拍了几次,
人才总算醒过来,她打了个呵欠,心里大骂这不人道的古代礼规。
  嘴里是不敢骂的,
因为内监礼部官员和受召的诰命夫人们都已经到了,
拢翠轩内外彩灯辉煌人声鼎沸,非常热闹。
  裴月明醒了,
立马就忙碌起来。
  是真忙,
梳洗更衣,这衣是亲王妃规制的大礼服,里衣,
素纱,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系带蔽膝等等,一层一层压叠,最后才披上织金鸾凤纹的广袖大礼衫。长长的大礼裙摆拖拽出起码二米长,袖是真大袖,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这袖子居然差不多垂落到地。
  弄得裴月明套上以后,那手都不敢放下来了,万一不小心踩上个鞋印子啥的,这玩意可没第二套啊。
  她就这么苦哈哈举着手,让芳姑等人端凳子站高给她顺发梳妆。
  一个字就是惨,再加一个字那就是重。
  真的很重,身上这套大礼服足足十二层,穿上她整个人都是僵的,再加上九排的束发花钗后,头顶再压上一顶九花树明珠鸾凤冠,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压上来就是一个字,沉。
  真沉,脖子像立即短了二寸似的,裴月明僵硬动了动,她感觉自己颈椎病都要犯了。
  这还没完,还要画妆。
  其实古代这婚礼又称昏礼,顾名思义是黄昏才举行的。在初初知道自己寅时就得起来的时候,裴月明觉得太夸张了,至于吗?折腾一天不够还得加半宿?
  然事实上并没有夸张,穿衣梳发带冠画妆繁复又冗长,每一样都有严格的礼制依循,这时间甚至还是很紧张的,从早到晚一点都不带停的。
  折磨得裴月明简直想死。
  以至于在听到鞭炮炸响,喧天锣鼓陡高之后,喧闹声不断往拢翠轩接近的时候,她简直喜极而泣。
  萧迟这丫终于来了!!
  ……
  萧迟是来了。
  折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能出发来了。
  其实本来他可以不用亲来了,本朝礼规,皇子大婚可由礼部官员代为亲迎。
  换句话说,他可来可不来。
  萧迟是真心不想来,他最不耐烦这些琐碎事了,近几个月折腾得他格外暴躁。
  只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来了,那小丫头片子家世本来就不好,他好歹得给她撑撑面子,不然明天京里的传言怕不好听了。
  撑面子是真撑,但不耐烦也是真不耐烦,萧迟的大礼服并没比裴月明的轻多少,跨在马上动都难动,加上今天北风很大,慢悠悠晃到陈国公府他吃了一肚子的冷风,礼官还在叽叽歪歪,等得他眉心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