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钱包,佟央清点一遍,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少,但她没明白男人的意思。
她在约克哪有朋友?
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安全,她虚张声势道:“只要你以后不再偷东西,我会让他们放过你。”
“我会的,我会的,谢谢你。”
不知道男人经历了什么,一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脸颊抽动,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又向佟央郑重地道歉,然后才离开。
佟央把钱包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还是不明白男人口中,她的朋友们到底是谁,不过能找回钱包是一件幸运的事。
佟央只能归因于,大概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这是否代表着,下午和佟琳的见面会很顺利?
因为这件事,佟央心情大好,下午她没再乱走,早早到达Gatehouse
coffee,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份焦糖布丁。
约克生活节奏较慢,时钟缓缓指向三点,佟央再次变得紧张。
她深呼吸,喝一口咖啡又等了十来分钟,却不见有人来赴约。
一直等到四点半,天都黑了,咖啡馆的门才被人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穿格子毛呢大衣,黑色针织包臀裙的中年女士。
她进店后先望了一圈,才踩着羊皮高跟鞋走过来,“央央?”
佟央呆呆看着对方,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呼吸。
她缓缓站起来,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刚想开口,佟琳却打断她:“坐下吧。”
佟央反应慢半拍:“哦。”
“不好意思,家里有事耽误了。”佟琳点了一杯热巧克力,看向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你和小时候变化挺大的。”
佟央紧张得握紧杯子,定定看着佟琳。
舅舅家里有一张佟琳的照片,那是佟琳十八岁上师范大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拍的。
十八岁的佟琳扎着两只麻花辫,衣着朴素,笑容却很灿烂。
无疑,佟琳长得很美,是那种叫人眼前一亮的美,即使脸上留下一些岁月的痕迹,在人群中还是很出众。
“看我干什么?”佟琳回避她的目光,“你来英国有事?”
佟央怔了怔,移开视线,“过来工作。”
“什么时候回国?”
“大概月底吧。”
佟琳捧着热巧克力,点点头说:“挺好的。”
佟央不知道好在哪里。
时隔二十多年,母女见面,没有想象中的喜极而泣,也没有拥抱和安慰,只有无尽的尴尬和沉默。
虽然从前生气时,在日记里写过不需要父母的爱,但佟央知道那是口是心非,谁会不想做父母掌心的宝贝呢?
所以这次见面,佟央是有期待的。
气氛一时间低下去,佟央想到一些话题,笑笑,终于喊出那两个字:“妈妈,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佟央顿了下,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我也还不错。”
“我成绩很好,从初中到高中,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高考的时候是全校第一,我考上了北城大学,原本姥姥让我学英语,不过后面我转专业……”
话没说完,就被佟琳打断,她的手机响了,“等等,我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大概是佟琳的丈夫,她说话声发嗲,笑着说:“I
will
be
back
soon。”
挂断电话,佟琳言归正传,“央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从她的语气中,佟央听出几分不耐烦。
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羊绒围巾,佟央忽然感觉自己很可笑。
在她刚出生不久,佟琳就抛弃她了,一个抛弃她的人,怎么会想见她呢?她又何必大老远跑过来自寻烦恼。
佟央鼻尖一酸,感觉心口堵得难受:“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你。”
“那你现在见到了,还有想说的吗?”
“你很着急回家吗?”
她们才见面不到十分钟。
佟琳叹了一口气,说:“家里有事,确实着急回去。这家咖啡店平常四点就关门了,因为老板是我朋友,才特意延长经营时间,所以你有什么话尽快说。”
沉默片刻,佟琳提醒她:“我丈夫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出来太久不好。”
所有表象的温情被打破,佟央无法再冷静。
她忍着眼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漠一点,“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你,当初为什么抛下我?”
“为了自由和幸福。”
佟琳很直接地回答她,“我从一出生,就被宋淑华安排好一切,几点上学,几点回家,几点睡觉,甚至每天吃多少米饭。你姥姥那个人,思想封建一碗水端不平,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对你舅舅却哄着宝贝着,甚至我大学还没毕业,家里就算计着要我嫁谁好为你舅舅的前途铺路,这样的家我不该恨吗?不该走吗?”
说起往事,佟琳的情绪明显激动,声音一下拔高。
佟央不确定,自己是被佟琳吓到,还是寒心,眼泪不可控制地涌出来。
她颤抖着唇,断断续续地质问:“你知道那个家里的人严苛自私,没有公平可言,你……你恨那些人,为什么还要把你的女儿交给他们?”
“那我能怎么办?把你送去福利院吗?”
佟央更崩溃,噌地一下站起来,喊道:“那你别生我啊。”
佟琳比她更激动,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我想生你吗?当初要不是那个男人骗我,说带我去美国,我根本不可能和他发生关系,等发现被骗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
佟琳从包里拿出香烟,点燃猛吸一口,语气渐渐缓和:“幸好,我遇到了我现在的丈夫,他虽然比我大许多,但经济富裕,他在北城有座四合院,我主动应聘,成为他孩子的中文老师,并且最后,成功嫁给他来英国定居,这就是所有的事,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明白了。”佟央抹一把脸上的眼泪,“所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是你通往幸福和自由的筹码,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你的挡路石。”
佟琳残忍地说:“确实如此。”
“你是幸福了,我……我却一个人在那个家里……胆颤心惊地生活……”
佟琳摇头,“你哪有那么惨,我不是每个月会给宋淑华一笔钱吗?那些钱足够你吃好喝好了吧,客观来说,我养你到十八岁,已经尽了该尽的义务。”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小时连几块钱的文具都买不起。”
佟琳惊讶片刻,好笑道:“我每个月给宋淑华2000英镑,敢情一点没用在你身上?”
“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也罢。”佟琳看了看时间,“我真的得走了。”
佟央双目通红,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我爸爸是谁?”
“一个骗子。”佟琳说:“姓袁,从前是北城财经大学金融系的风云人物,家里开银行的,可惜后来破产了,我们分手后他去了美国,据说在纽约搞诈骗,得罪了不少人。”
“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也别去找他,省的被连累。”
说完这句话,佟琳拎起爱马仕包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嘱咐说:“我丈夫和继子疑心病很重,你留在约克不方便,今晚就回去吧。”
这便是佟琳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合上,咖啡早就凉了。
佟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再一次,被抛弃了。
咖啡店员工目睹全程,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知道佟央心情不好,小心翼翼走过来,提醒说:“女士,我们要关门了。”
“抱歉,我这就走。”佟央仰头,喝掉冰凉的咖啡。
好苦——
她讨厌约克,再也不想来了。
佟央低头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跑一般,飞快走出Gatehouse
coffee。
身后,咖啡店员工拿着东西追出来,大喊:“女士,您的围巾。”
“那是送你的礼物。”佟央哭着说。
她没有回头,拎着旅行包大步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赶快离开这里,去伦敦,回国,去一个看不见佟琳的地方。
走到约克大教堂附近,佟央感觉有冰凉的东西飘落在自己的脸上,抬头一看,下雪了。
夜晚的街道格外寂静,甚至可以听到雪花簌簌的声音,偶尔几个行人步履匆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大教堂前,这座古老的城市更加深沉,厚重。
佟央脚步停了下来,眼泪和雪花一样,越来越汹涌。
眼泪无声滑落,泪痕干涸,又被新的液体覆盖,她肩膀轻轻抽动,周围的风雪,仿佛都被她的伤心感染了。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有电话进来。
是周先生。
佟央犹豫了一下,抹掉眼泪,接通。
“Elise,你在哪儿?”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她的眼泪更加克制不住,佟央吸了吸鼻子,说:“还在约克。”
电话那头,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传来,他说:“你很不好,对吗?”
“是的。”佟央的说话声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迷失在异国风雪夜,她说:“我很不好,糟糕透了,我……我再也不来这里了呜呜……”
周白赫沉默一会,询问:“那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我想要一个拥抱。”
电话那边传来忙音,但没有挂断,不知为什么,周先生不说话了。
佟央小声:“喂——”
下一秒,她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似有所感,佟央猛地回头。
漫天飞雪中,周先生穿着黑色大衣,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身后的哥特式教堂已经矗立了六七百年,见证过数不清的硝烟战火,悲欢离合。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永远有人相信永恒。
他的步伐是那样坚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走向她。
这一刻,佟央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式宣告投降。
周白赫走到近前,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说:“抱一抱,不哭了。”
第42章
042
意中人
阴沉沉的大雪天,
陌生的城市,佟央看见了周先生,不等她反应过来,
想要一个拥抱的愿望就实现了。
佟央怔住,眼睛微微睁大,简直不敢相信。
然而男人的胸膛宽厚,体温温暖,
身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佟央脑袋趴在他的胸口,
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不是梦境,
真的是周先生。
佟央忘了自己还在哭泣,
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定定望着对方,嗓子嘶哑地问:“周先生,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白赫抬手,拇指指腹擦去她的一颗眼泪,“你说呢,
为什么?”
“因为……”佟央抿唇,说:“因为我?”
“对,因为你。”
即便安排了保镖跟着她,但周白赫并不完全放心,
尤其下午接到保镖的电话,
说佟央被偷了钱包,虽然钱包失而复得,但周白赫还是担心。
幸好和carapace的签约仪式在上午,下午处理完一些琐事,周白赫吩咐司机,
载他前往约克。
二十分钟前,他刚到这座城市,按照保镖给的位置寻过来,就见佟央孤零零站在街上,肩膀不住地抖动。
他知道,她在哭。
那是周白赫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四周寒风凛冽,不断有雪片落在他们身上,空气湿润而冰凉,周白赫用大衣裹紧她,问:“现在想去哪里?”
佟央:“我想回伦敦。”
“知道了,先上车。”
周白赫抬头,朝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宾利示意,司机缓缓把车开过来。
佟央全身都冻僵了,上车后,周白赫摸了摸她的手,吩咐司机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递给她一瓶热饮:“喝一口暖暖。”
“谢谢。”
佟央接过喝了一口,很快又放下,她问:“周先生,我可以在你怀里躺一会吗?”
“来吧。”
佟央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易碎的瓷器,她的心已经碎成片,整个人也快碎掉了。
唯有靠在周先生怀里,能让她感觉安全。
从小到大,佟央没少埋怨佟琳。
埋怨佟琳不负责任,既然不要她,为什么要生下她?也埋怨佟琳狠心,明明佟央给她写过那么多邮件,佟琳却一次也没有回复过——
但很矛盾的是,佟央心里始终怀着期待。
或许,佟琳是爱自己的,只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佟琳也很想她,毕竟她们是亲母女,宋淑华说她十八岁以前,佟琳每个月会给家里寄钱。
人往往就是这样,在彻底失望之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
这次佟央来见佟琳,其实怀着赌的成分。
事实证明,她赌输了。
佟琳没有任何苦衷,确确实实,不要她了。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和酸楚,眼眶一热,又有眼泪涌出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啜泣,周白赫只是轻轻拍她的背,说:“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和我说说。”
佟央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襟,她埋在他胸口,闷闷道:“小时候家人告诉我,我妈妈在英国,一直以来,我的愿望就是来英国见她。我们会像其他母女那样一起在英国旅行,一起吃饭拍照,但是今天见面后,我的全部幻想……都破灭了。”
周白赫沉默片刻,问:“她不欢迎你?”
“嗯。”佟央吸了吸鼻子,“她讨厌我。”
周白赫将她抱紧一些,“人类本来就是多样性的,父母也是。”
“我知道。”佟央哽咽着,劝慰自己:“这样也好,从今往后我就死心了,就当没有这个人。”
“睡一觉吧。”周白赫摸摸她的头,“或许那样能好受点。”
这一天情绪和体力消耗巨大,佟央确实很累。她靠在周先生怀里,原本是轻轻地抽泣,渐渐地哭声停止,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佟央发现自己躺在酒店,周先生的房间。
四周静悄悄,她坐起来看一眼手机,竟然已经凌晨一点了。
有几条微信消息,来自汪紫玫,询问她是否安全,什么时候回伦敦。
佟央向汪紫玫报平安,又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刚放下手机,卧室门被推开,周白赫走了进来。
“醒了?”他走过来,问:“饿不饿?”
“有点儿。”
“那就起来吃饭。”
深夜,周白赫让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中餐,味道自然比不上国内,但对佟央来说已经足够了。
睡过一觉后,佟央的心情不再那么低落,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糟糕的原生家庭就像一个泥潭,她深陷其中二十多年,因为佟琳,因为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始终耿耿于怀。
现在,她该从泥潭里走出来了。
佟琳说,在她十八岁以前每个月会给家里寄钱,但佟央知道,那些钱真正用在自己身上的没多少。舅舅一家在北城有三套房,从前佟央不知道佟明诚买房的钱从哪里来,现在知道了。
她不欠任何人什么,也不想再和佟琳,佟明诚一家有牵扯。
佟央深呼吸,喝一口青菜鸡丝粥,问:“周先生,我们是不是快回国了?”
“差不多。”
佟央点点头,“挺好的。”
周白赫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没说话。
吃过饭,佟央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饱饱睡一觉后,第二天继续工作。
和carapace签约完成,后续就没有什么事了,这天下班后,汪紫玫单独找到佟央。
“央央,我们明天回国,但是我刚刚接到通知,你需要再留几天。”
佟央莫名:“为什么?”
“周先生明天要去伊斯特本见客户,需要一名法务陪同,点名要你跟着。”
佟央愣了愣,“什么客户?我提前准备一下。”
“晚上左助理会告诉你的。”汪紫玫拍拍她的肩,“辛苦你再留几天,周先生指明要你跟着是器重你呀,你英语好做事又认真,好好表现。”
既然工作有需要,佟央自然没有怨言,她只是有点奇怪。
晚上,佟央发消息给左筠,询问:【左助理,周先生明天要见什么客户?涉及哪方面业务?我先准备准备。】
左筠:【这个我不清楚,麻烦您亲自问周先生吧。】
神神秘秘的,佟央更奇怪了,只好联系周先生:【明天要见客户?】
周白赫没有多言,只是道:【明早八点,在酒店门口等我。】
佟央:【好的。】
周白赫又道:【不用带电脑,衣服舒适简单即可,穿一双好走路的鞋子。】
佟央:【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成员拎着行李去机场,而佟央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找周先生。
走到酒店门口,就见周先生已经在等她了,佟央怔了怔。
冬日,伦敦难得有个晴天,阳光驱散浓雾,落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