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嘘,别说话,爸知道。”潘三金压低了声音,“一会儿爸抱着你跑,你腿短,记得趴在爸背上别动。”
  他瞥了瞥潘垚手中的瓜,嫌碍事,一把抓过,往大榕树下的石头凳上一搁,焦急又害怕。
  “我的傻闺女儿哦,都啥时候了,还抓着瓜作甚?”
  “闹鬼啦!”
  最后这一声闹鬼,潘三金没有说出口,只打了个口型,他面有土色,眼里都是惊惶。
  潘垚从他的大眼睛里瞧到自己的倒影。
  嗯,她的小脸白着呢,也没比她三金爸好多少,就大哥别说二哥了。
  两人齐齐的转头,又瞧向那小兰香,准备见机行事。
  那边,小兰香已经说到了动情处,在前一世,他和于大仙是造化弄人的一对,他是名动一方的旦角,于大仙是富户家的公子。
  一开始,一个是身不由己的伶人,一个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富家骄儿,谁也没有将谁当真。
  只是情之一字,谁又能将其唱明白?
  也许是铜镜前木梳抚过发,从镜子里对视时的默契一笑开始,又或者是他在戏台上唱着悲欢离合,而他在戏台下,眼里有泪,轻轻的拍手,道一声好……
  又或者是头一次的见面,戏台幕后,富家公子挑开帷幕,盛装的小兰香回头,公子眼里有惊艳一闪而过,问上一句,你是小兰香?
  一句小兰香,开始了一世的纠缠,像藤蔓缠绕,从此不分你我。
  小庙前。
  小兰香看着于大仙,眼里有泪,“昶郎,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走的,你没有来……我等了好久好久,生前死后,我都一直在等。”
  “这次我来,就是和你再续前缘的。”
  于大仙的脸都绿了。
  “昶郎!”小兰香往前一步,于大仙急急后退,老腿儿绊到门槛处,险些跌倒。
  “昶郎小心!”小兰香担忧。
  那边,潘三金和潘垚的脸又白了白。
  真的是鬼啊,不是吓唬人的,就在刚刚,这小兰香往前时,脚步轻轻,就像没有着地似的。
  其实一开始,他也是这样走莲步的,只是那个时候,潘垚和潘三金没有注意,只以为人家功夫深,莲步走得好,上身都不晃悠。
  眼下一看,这小兰香的脚后跟就没着地。
  这是鬼抬脚,被鬼附身了啊!
  原先忽视的地方也留心了起来,这一路过来,蝉鸣声没了,夏夜的风停了,天上的月色也朦胧了。
  “走!”潘三金咬了咬牙,扛起潘垚就往回跑。
  潘垚趴在潘三金的背上,瞧着潘三金跑了好几趟,来来回回,结果还是回到了老榕树下的小庙前。
  “哎哟,不行了,咱们这是碰到鬼打墙了。”潘三金累得直喘气,搁下潘垚直摆手。
  “不怕,咱们还有大仙。”潘垚说着话,眼睛就要去寻于大仙。
  潘三金:“对对,找大仙。”
  胎梦都算得这么准了,还怕收服不了区区的一个男鬼?
  是的,小兰香是个男鬼,旧时代的戏子,生旦净末丑,大美人的花旦也是个男人扮的。
  潘垚和潘三金目露期待的去瞧于大仙,寄最后的希望在老仙儿身上。
  这一瞧,两人都失望了。
  只见于大仙的白背心都快被扯烂了,他艰难的护住胸口,嘴里羞愤的喊着住手住手。
  哪里是大仙儿的模样啊,分明是个小媳妇。
  “放手,你快放手,我真不是你家,你家昶郎。”于老仙儿羞愤。
  “不放不放,这一辈子,你休想让我放手。”小兰香娇羞。
  于大仙绝望。
  潘三金和潘垚也绝望。
  “我刚刚就不该吃瓜!”潘垚懊恼。
  “对!”潘三金附和,“都怪我,咱们就不该来送瓜。”
  他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没事穷大方作甚,瞧,送瓜送出问题了吧,可见,人就是得小气一些才好。
  那边,于大仙好不容易从力大如牛的小兰香手中挣扎出半个身子,转身要往庙里跑去,准备拿法器降妖除魔。
  一个踉跄,他绊在了门槛边。
  很快,小兰香又缠上了于大仙,“昶郎,莫要这般狠心。”
  被摸了脸,于大仙:……
  他捶地扼腕,痛哭流涕。
  果真是祸不单行,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回庙里拿法器了。
  “我的法器啊!”
  潘三金大吼一声,“大仙,我来帮你。”
  转过头,他将潘垚搁在了大榕树下的长石凳上,正好和两块瓜在一块。
  “盘盘,别乱跑,爸爸去帮你于爷爷。”
  “爸……”小心,潘垚还未说完话,潘三金已经跑了过去。
  趁着小兰香缠着于大仙,潘三金身子一扭,快步的进了老庙。
  那圆眼快速的左右环看。
  老庙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张桌,角落里还摆了两个箱子,潘三金动作利索的开了箱,一个是衣裳,一个是于大仙吃饭的家什。
  道袍,玉印,宝剑,铛子,铃铛……
  潘三金眼花,“该是哪个啊。”
  他扯了衣裳,又去搂其他几个剑啊棍啊的。
  于大仙着急,“哎哟,你个糊涂的三金,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身衣裳干啥?”
  潘三金抓着道袍,有些发懵,“这不是想着给你扮上么。”
  于大仙:……
  扮什么扮?还嫌弃他不够招人吗?
  于大仙已经没脾气了。
  “快快,把打鬼棒给我……不是这个,你那是天蓬尺,另一根,长的那根。”
  潘垚在榕树下,紧张的瞧着她爸将那打鬼棒扔到了于大仙手中,自己急急的往后退一步。
  打鬼棒,顾名思义是驱邪打鬼的棍棒,它是一根圆柱型的短棍,桃木所制,瞧过去黄橙橙的,光滑的棍面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行字。
  打邪灭巫朱元帅。
  行刑拷鬼孟元帅。
  于大仙一拿到打鬼棒,气势陡然一变,一下支棱了起来,只见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手中掐了个诀,举起打鬼棒,高声喝道。
  “妖孽,郎朗人间,岂容你放肆。”
  棍棒重重的打下。
  “砰。”只听皮肉吃棍棒的闷哼声。
  潘垚和潘三金都目露期待。
  这法器在手了,于大仙收拾个鬼,应该不成问题了吧。
  不想,打脸的事情来得如此快。
  随着打鬼棒打向皮肉,小兰香吃痛的喊了一声,潘垚瞧到,那装扮精致的身体里有道虚影要浮出。
  而这道虚影,潘三金没瞧见,于大仙也只能瞧个模糊。
  “昶郎!”小兰香凄厉一叫,再看向于大仙时,他的眼里有痛有恨。
  也许是恨给了他力量,他一个反手,竟然一把抓住了打鬼棒。
  “哎哟哟!”于大仙拽了拽,没有拽动,当下就苦着脸了,“这大鬼好难缠。”
  这话一出,潘三金又想带潘垚落跑了。
  不过,外头还鬼打墙着呢,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
  小兰香又痛又恨,鬼光幽幽的瞪着于大仙,一个用力,他夺过了打鬼棒,反手一扔,打鬼棒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漂亮的跟斗,最后直直的插入黑泥地,正好在大榕树下。
  不远不近,离潘垚一只手的距离。
  入地的打鬼棒摇晃,嗡嗡作响。
  那边,潘三金见形式不好,连忙给于大仙助阵。
  他一股脑的将手中的道袍、天蓬尺还有玉印……通通往于大仙身上丢,期待他的大发神威。
  于大仙发没发威不知道,小兰香发威了。
  只见他嘴一张,一声鬼嚎呼啸而出,声音刺耳幽远,此处无风也发丝飞扬。
  他慢慢的转过头,幽幽的瞪向潘三金,粉墨细细描绘的脸有重叠的影,白的妆底一下就透出了死白,像死人一样,嘴却更加的红。
  “妈呀。”潘三金跌坐。
  “找死!”下一刻,鬼音阴侧侧,呼啸的朝潘三金的面门袭来。
  “不许动我爸爸!”潘垚大急。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一把拽起了插入地底打鬼棒,狠狠的朝小兰香的方向挥去。
  打鬼棒簌簌而动,棒身上,邪灭巫朱元帅,行刑拷鬼孟元帅,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墨字漾起了银光,气劲朝小兰香抽去。
  鬼音和银光在半空中相碰,荡起了层层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