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长城以四块龙脉基石化作阻隔妖鬼的结界,唯有少帝手中,同样用龙脉基石雕刻而成的神州玉玺方可撼动,他敢拿龙脉基石与你交易,要么是在画饼,要么,就是九方家的力量渗透入王畿宗室了。”
这也是为何南宫曜多年不曾离开王畿的缘故。
墨麟神色微凝,撩起衣袍在正堂中央的矮榻上落座。
“都出去。”
白萍汀与朝暝等人鱼贯而出。
墨麟看向琉玉。
她点了点旁边的案几。
“通讯阵放这儿,我坐在地上,他瞧不见我。”
墨麟给她拿了个软垫,琉玉屈膝坐在乌木地板上,只比矮榻高一个肩,再靠近他一些,借着案几的遮挡的确恰好在通讯阵的死角。
只是当她枕在他两腿之间时,他眸色微闪。
太近了。
他想挪开些,却被她摁住了腿。
“别动。”少女偏过头,自下而上地,用那双明丽的眼肃然望着他,“再挪会被瞧见的。”
衣袍下,小腹与大腿肌肉有异样的紧绷。
墨麟在心里微叹一口气,移开眼,抬手划开了通讯阵。
两方连通的一刹那,像是有一股不属于九幽的空气陡然涌入了内室,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自朝天阙一别,已有三年。”
一道温和沉缓似江水的嗓音淌入耳中。
“妖鬼墨麟,你瞧着,真是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墨麟静静地审视着通讯阵中的身影。
这是一个看上去三十至四十之间的世族男子。
以一节荆枝随意束起的乌发垂落几缕,落在他周正隽秀的五官上,不像刚被加封大将军之位的武夫,倒像是个清心寡欲的道士。
和跪坐在他身侧的九方少庚相比,两人眉宇有三分相似,但其周身气息凝沉,绝非轻浮小辈可比。
他像一块磐石定定坐于这一室烛火中,肃肃如入廊庙,不修敬而人自敬。
墨麟背脊抵着凭几,手臂垂落在扶手上。
他蓦然扯出一个笑容。
“现在才发现吗?我还以为九方家主养在九幽的那些狗,应该每日都将我的一举一动告知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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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鬼之主低沉而略带讽刺的嗓音落在九方少庚耳中,令原本乖顺垂首的少年蓦然抬了一下头。
倒不是觉得耳熟。
而是这个声音……太年轻,也太……正常了些。
他只承认正常,绝不承认这声音还挺悦耳的。
但当他抬头看清通讯阵里的人影时,九方少庚如鲠在喉,倒映着满室烛光的瞳仁微微紧缩。
……这是妖鬼墨麟?
那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妖鬼之主,阴山琉玉的那个夫当年朝天阙两域议和,唯有各个仙家世族的家主长老能列席其中,就连琉玉都是偷偷溜进去的,大晁之中见过墨麟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无色城倒是有不少见过,可惜都死得差不多了。
九方少庚一时间呼吸微微凝滞。
他不该是这副模样。
妖鬼墨麟应该丑得人神共愤,让那个目下无尘的阴山琉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留在他身边的每一日都追悔莫及——
后悔当初对他长兄,对仙都玉京里的那些青年才俊都不屑一顾。
后悔千挑万选,最终嫁的竟是这样一个怪物。
……可他怎么能生得这样一副皮囊?
隐而不发的恶念,在九方少庚眼眸深处无声翻滚。
“这位是犬子少庚,家中行二,”九方潜见墨麟的视线落在九方少庚身上,开口道,“年岁渐长,带他见见世面。”
九方少庚也在?
躲在案几阴影下的琉玉有些意外。
九方潜刚获封镇国破鬼大将军的爵位,他镇的是大晁的国,破的是北荒九幽的鬼,私底下与墨麟有所往来,应是绝密中的绝密。
九方潜连这种场合都会让九方少庚参与,对这个次子还真是倚重。
墨麟心里想的却并非这个。
这些时日琉玉被钟离灵沼针对,无论是龙雀城还是龙兑城的进展,都比她预计的速度慢了不少。
到现在仙道院的仙师都还凑不齐二十人,再这么拖下去,首先就是财库告急,其次就是琉玉无法兑现她当初的允诺,底下人难免会对她这个家主心生怀疑。
墨麟看在眼里,但他知道琉玉自己有计划,便并没有多此一举地调用九幽的力量帮忙。
令他不悦的是九方少庚。
他竟私下寄来不少信笺,言他可以出手相助,化解即墨氏的燃眉之急——只要琉玉能向他认错服软。
当日被琉玉扇巴掌的时候没见他硬气,回家后有了靠山,倒张狂起来了。
欺软怕硬。
下贱。
墨麟垂目饮下耳杯中的酒酿,开口道:
“二公子?就是那个丢了相里氏,丢了太平城,还被一个新出门户的年轻家主揍得满地找牙的那个二公子?”
九方少庚面色忽冷。
耳杯落在案几上叩响,那双淡漠的眼珠一片讽刺。
“看来我只需要候着九方家主仙陨,就能将大晁的北伐大旗一把火烧干净了。”
少年人如何经得起这番激将。
九方少庚捏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暴怒的视线几乎要穿透通讯阵,从墨麟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九方潜低低笑了两声。
他的笑声如石子落湖,沉沉响在耳畔。
“不必候着我死,尊主现在就可以烧。”
墨麟静静看他。
“妖鬼长城的龙脉基石,我可以替你做些手脚,比如靠近西境虞渊一带的那一块,一旦龙脉基石松动,尊主便可率领真正的万鬼出巡越过妖鬼长城,不再被困于北荒那一隅之地。”
琉玉心底寒意骤生。
西境虞渊,又是靠近妖鬼长城一带。
那些不都是申屠氏的城池吗?
琉玉确信,今日九方潜与墨麟的这番对话,钟离氏绝不知情。
墨麟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妖鬼进犯大晁领土,九方家有了再度煽动民心,索要兵权和田地的借口。
意味着他可以借机削弱钟离氏的实力,不至于让这个盟友成了下一个阴山氏。
对墨麟来说,至少是九方潜眼里的墨麟,能让妖鬼离开荒芜的九幽,开拓新的领土,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前提是他没有拥有琉玉的情况下。
墨麟扯了扯唇角:“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谈立场的情况下,九方潜其实很喜欢墨麟这个小辈。
累世世族,虽多簪缨之辈,但唯有执掌着庞大世族的家主们才知道,世族早已过了人才辈出的年月,后继者养尊处优,享尽世间最好的资源,却仍然蠢钝如猪,不堪大用。
如果可以的话,像墨麟这样从一个小小奴隶走到今日的人,没有哪个世族家主不想收入麾下。
只可惜。
他们是依靠规则而壮大的世族。
若是违背了世族尊卑的规则,那么他们自身的根基也将摇摇欲坠——就如此刻的阴山氏一样。
“很简单。”
九方潜笑容和煦,略有皱纹的眼尾有弯刀般的锐利。
“替我除掉九境之内第一人,南宫曜。”
内室气氛有一瞬的凝固。
墨麟能感觉到搭在他腿侧的那只手蓦然收紧,攥住了他的衣摆。
原来如此。
线索在墨麟与琉玉的脑海中串联起来,终于让九方潜今日的来意清晰起来。
一枚神州玉玺,撬动的是北荒九幽、申屠氏、钟离氏,乃至于阴山氏这四方势力,而他九方潜只需要端坐暗室内,绣口吐出只言片语,便能操控这全盘局势。
盟友,敌人,帝主,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好谋算。
“……九方家主是不是忘了,”墨麟淡然开口,“无量鬼火一出,全天下都会知道是谁杀了南宫曜。”
“所以呢?”
九方潜笑意不变。
“星澜当日从九幽归来时带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鬼戏仙游祭,九方星澜从九幽断臂而归的那一日,墨麟曾按照琉玉的要求,让九方星澜向九方家带话。
——九方家若有任何想对付阴山氏的计划,九幽都可以配合,唯有一个条件,任何大晁人,都不能再插手九幽内务。
“我已经依照尊主的要求,撤去了潜伏在九幽的所有暗哨,不知尊主何日履行你的承诺?还是……尊主为阴山琉玉容色所惑,日久天长,生出了恻隐之心?”
妖鬼之主垂下的手指捏着耳杯的杯沿,手背上的青筋隐在苍白肌肤下,姿态松弛。
“容色所惑?”
他轻嗤一声,冷淡语调里带着讥讽。
本就阴冷深邃的一张脸,不需刻意摆出什么蔑意,也足够令人感受到一种骨子里的睥睨轻慢。
“不过中人之姿,无甚特别。”
九方少庚眼里的困惑溢于言表。
中人之姿?
无甚特别?
他在说谁?
案几下的少女下颌轻抵他的膝。
闻言,轻轻搭在他腿上的手缓慢地往上挪动,无声地挑了挑眉。
第
71
章
墨麟在她细微的摩挲下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但还好。
她贴着他腿侧的手指只是勾住了他的指尖,
再将他的手掌缓慢地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轻轻描摹。
【继续】
离开即墨氏府邸前,慕苍水便已经嘱咐过他们。
不要被九方潜看似坦荡的外表迷惑。
此人疑心甚重,
如若他们将目的表现得太明显,
九方潜便会如察觉到危险的乌龟一样,缩回他固若金汤的防御内,
不会再主动拉他们入局。
要让九方潜认定墨麟能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
关键就在墨麟对琉玉的态度。
九方潜静如深潭的眼瞳内有烛光轻晃。
“这话说的,
若阴山琉玉都只是中人之姿,
叫满玉京的女孩子情何以堪?我那个不成器的长子,
至今都还做着日后阴山琉玉与尊主和离之后,
与他再续前缘的美梦呢。”
他眼睫低垂,启盖取茶冲茶翻杯的动作连成一套,颇有眼花缭乱之感,令人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手上。
墨麟的视线却没有丝毫偏移。
“既然如此,
不知日后尊主能否成全犬子?”
案几下,
正在玉简上划字,向慕苍水传递这边消息的琉玉顿了顿。
他在试探墨麟的态度。
若是应下,未免显得太顺着他的意。
若是不应,
又让墨麟方才的轻贱之语显得过于虚假。
琉玉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成全?”
墨麟以指节抵住下颌,
红穗轻摇,
斜倚着望入九方潜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乌黑瞳仁。
“你
依譁
的意思是让我亲手将阴山琉玉送还给她的心上人,
再培养出一个同时继承九方家兵道术与阴山家儒道剑技的下一代——那个时候,
你这位镇国破鬼大将军剩下的敌人还有谁?”
“真是好响的算盘。”
轮廓深邃的青年恹恹垂下眼帘。
“如果九方家主是这个诚意,
也不必再谈下去了。”
语罢,
没有半分迟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
在九方潜平静眸光中将关闭通讯阵的手诀起了个头。
九方少庚讶异地抬头,视线在父亲与妖鬼墨麟之间打转。
真不谈了?
这人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只差一步就要切断通讯阵时,九方潜终于开口:
“——不过身为人父的拳拳爱子之心而已,尊主未免想得太远了些。”
通讯阵中流转的金光忽明忽灭。
“而且,当初在无色城时是阴山泽下了禁杀妖鬼的命令,每逢节庆,还会赐红鸾蛋于妖鬼,我还以为……”
“以为是阴山泽自己烧了无色城,以为我将阴山泽视为恩人?”
撑着额角的妖鬼之主声线倦懒,吐出的字句却锐利如钢刀,稳而准地挑破了无数世族家主们心底最深的怀疑。
琉玉自下而上地审视着他的神色,却只看到一个冷淡得无波无澜的侧影。
九方潜呷了一口昆山虎梅:
“哦?还有人如此猜测过吗?真是新奇。”
“或许并非是猜测呢。”
“那就更该杀了。”
九方潜放下茶盏,笑语:
“这样的圣人若是活在世上,岂非将我等沽名钓誉的凡夫俗子都衬得面目丑陋?圣人最好的结局就是死,死了才能成真圣人,否则一盆脏水下去,圣人与假君子,也不过一线之隔。”
“你我二人受累,送他阴山氏入道成圣,这人间红尘污浊之地,以巨鹿山脉为界,南归九方,北归妖鬼,就由你我分而治之,尊主意下如何?”
半夜的窗有微凉秋风穿过榻边枕屏。
屏上绘着仙人腾云驾雾的图画,在昏暗室光中散发着淡淡死气。
纵然早就知道九方氏的狼子野心,但当琉玉真的听到九方潜亲口与人谋划如何将阴山氏置于死地时,仍然会觉得寒意刺骨。
并非是她没见过世族间的权力倾轧。
而是抛去所谓的家主头衔,世族名号,这些人在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之前,都是切切实实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她从小去过九方家的府邸无数次,在学宫,是和九方家的三小姐共用一个书案的同砚。
每年花灯节结束后她都会在九方家留宿,甚至当年参加灵雍论道大会时,她用的还是九方潜送她的神玉所造的剑簪。
但两家如此交情,到最后也不过一句——
该杀。
一只宽厚的手掌贴在了琉玉的面颊上。
他的手大得能笼住琉玉的大半张脸,拇指轻轻摩挲,无声地安抚。
“我听说南宫曜自龙兑城一战后已退回王畿,怎么杀?”
琉玉眼睫颤了一下。
手上动作如此温柔,一开口却杀意凛冽。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演技还挺好的。
“他不在王畿,而在龙兑城。”九方潜道,“应该是为杀一名阴山氏的叛徒而来,没带王畿卫队,孤身一人,杀他不难,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阴山琉玉会不会有所察觉,所以若是行动,需将她这个变数算进去。”
舅舅的行踪泄露了。
可九方家若真有这么神通广大,不可能不知道即墨瑰的真实身份。
琉玉想不通,但立刻取出玉简,将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现在不确定九方家对南宫曜的行踪掌握到什么程度,但好在南宫曜只在即墨氏设宴那日待得久些,大多数时间都在龙兑城里乱晃。
墨麟道:“十二傩神需镇守九幽,我也不会调动万鬼出巡。”
九方潜能理解他的顾忌。
“钟离氏会加派傀将保护此人,尊主只需专心对付南宫曜即可。”
墨麟指尖轻叩扶手:
“明日日落时,动一动西境虞渊附近的龙脉基石,确认你说的是真的之后,我会动身。”
“今夜就能可以替尊主验证。”
“按照我定的时辰来,”那双淡漠的眼珠凝视着对方,强调道,“否则我如何确定你们是真的能掌控神州玉玺?”
九方少庚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个妖鬼之主还真不是没脑子的怪物,竟真让他抓到要害。
他们的确无法随时随地动用神州玉玺。
九方潜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又忽而道:
“阴山琉玉那边,也交给尊主了。”
“那要看你何时要我动身,”墨麟道,“同室而居,我若突然消失,阴山琉玉必定会有怀疑,以她的敏锐力,不可能会无所察觉。”
九方少庚在心底冷笑。
那倒也是。
以前在学宫,他背后随口议论她几句,都能被她知道……
他的眉头又缓慢地拧起。
咂摸着“同室而居”四个字,他心里突然泛起一种有些作呕的情绪,视线不自觉地又投向对面的妖鬼。
九方潜道:“一夜不在也会被察觉吗?这便是姬妾太少的弊端了。”
墨麟眼帘微掀:
“怎么?九方家主想送我几个?”
话音落下,他顿觉指尖传来一阵轻微咬痛,眉梢微不可察觉地动了动。
“我倒是想送,只怕尊主不敢收。”
九方潜微微倾身,略带戏谑道:
“尊主若是敢收,自有环肥燕瘦,天香国色的美人送至极夜宫,伴君夜夜笙歌,如此,阴山琉玉自然无法觉察你的行踪。”
“……好啊。”
指尖啮咬的细微刺痛变成了湿润的包裹。
呼吸凝滞的片刻,他的喉间无意识地滚了滚。
“极夜宫里的灯笼旧了,正好……缺些美人填补上。”
墨麟能感觉到自己的拇指探入她口腔,想要抽出,却被她双手制住腕骨,只能任由着她濡.湿的舌尖在他指节上打转。
他的视线仍平视前方。
但此刻占据脑海的却是她清澈明丽的眼,红润柔软的唇,和……更加不堪入目的画面。,尽在晋江文学城
层层衣袍掩不住起伏轮廓,琉玉余光瞥去一眼。
九方潜听了他的话笑意微凝,九方少庚却低声问父亲:
“什么灯笼?”
“二公子没见过吗?”
那双幽暗如苔原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九方少庚脸上。
“纸做的灯笼经不住风霜吹打,但用人骨为架,纤薄的美人皮蒙上,雕上画,题上诗句,再用尸油做灯引——平民百姓的皮太糙,非得是世族公卿的皮做出来才漂亮,二公子这样的,就很合适。”
九方少庚看着他短暂地阖了阖眼,似乎连呼吸都因兴奋而急促几分,一时间毛骨悚然。
不管长得多人模人样,怪物果然是怪物!
半晌,九方潜敛了玩笑之意,又恢复了往常模样,平淡道:
“钟离氏的傀将也不是吃素的,只要尊主能除掉南宫曜,即便阴山琉玉亲临,她一个七境,也扭转不了战局。”
墨麟睁开眼,眼底有不可察的朦胧水雾,除了琉玉,无人能看清。,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情都已商定,九方潜也不再寒暄戏言,因为通讯阵内的妖鬼看上去也并无与他闲谈的心情。
——否则刚才也就不会提起从前无色城内那名九方家副城主在任时,曾用妖鬼的皮囊做灯笼的旧事了。
通讯阵切断,暗室归于静寂。
九方潜缓缓阖目,将方才与墨麟的整段对话在
依譁
心头默默复盘一遍。
虽也有几分可疑之处,但尚在合理范围内,如今南宫曜随时都有可能向阴子实出手,除了墨麟,他暂时想不到还有谁能调去阻止南宫曜。
一炷香后,九方潜缓缓睁开双目。
“近日入秋,天气渐寒,你娘知道你爱贪凉,总惦记着这事儿。”
九方少庚俯身深拜,面上微露喜色:
“我添衣了,娘房里的被褥也叫仆役换了厚实的,等娘回来就……”
“你记得添衣就好。”
九方潜偏过头,暗室内盈满烛光,烘得一室空气有种沉闷的燥热。
但当九方少庚对上他父亲的双眼时,仍感觉到一种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被褥我会让人送到水牢里去。”
九方少庚面色骤然发白。
“不是说这个月就能……”
“丢失相里氏,被夺太平城尚且能归咎于敌人过于强大,但妖鬼墨麟很可能是九方氏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将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你在他面前,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九方潜浮着浅淡笑意的眼瞳倒映着少年惶然畏惧的神色。
“入冬时再去接你娘回来吧,少庚。”
-
通讯阵最后一束金光合拢于掌心。
墨麟挪开案几,平复几分呼吸后捏住她的下颌,难得冷沉着脸质问:
“好玩吗?”
层层叠叠的裙摆逶迤在乌木地板上,少女顺势将脑袋放在他掌心,缓慢地眨眨眼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她的眼尾扫过近在眼前的轮廓。
“你看起来,还挺喜欢的呢。”
搭在他膝上的手正欲收回,却被墨麟一把攥住了腕骨,缓缓地往上放。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引她隔着那层衣料握住。
“这样更喜欢。”
本就低哑的呼吸喘得愈发急促,像窗外徘徊的风吹进了温热的内室,吹在琉玉耳畔,周身都有些隐隐的燥。
琉玉伏在他膝上低语:
“我以前以为我舅舅会来我这边,是因为我家中人手不够,这才不得不将他从王畿内调出,今日听九方潜所言才忽然想到,说不定我娘是故意将他调走,让九方潜有机会接触到宗室之人,进而有机会接触到神州玉玺,最终引导他做出这一系列的计划……”
“应该不会。”
墨麟阖上眼,额头覆着一层薄汗。
“不管再精妙的计划,中间经手的人超过三个,都会出现不确定的变数,更何况是从王畿到九方家再到阴子实……如今的局面,你娘或许猜到了大概,但她原本的目的不会是这个。”
琉玉沉思。
她问过南宫曜,知不知道娘为什么要调他来龙兑城,南宫曜却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南宫镜告诉他——
中州王畿的事不用他管,她心里有数。
有这句话,南宫曜还有什么好问的。
听命行事就是了。
可中州王畿一向是南宫镜最看重的地方。
从小到大,不夸张的说,南宫镜对少帝的安危,比对琉玉还要上心,少帝有个风寒咳嗽,都能让南宫镜亲自跑一趟王畿。
若少帝不是个比琉玉还小三岁的孩子,阴山泽恐怕要醋死。
南宫镜这样看重少帝,看重王畿,如今却任由九方潜的势力入侵神皋宫……哪怕是为了做局,未免也有些太冒险了。
正出神地想着,一只长臂忽而俯身而下,从后方将琉玉整个人抱上了榻。
牵着她的那只手并未停止动作。
“琉玉,快一点。”
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贴在他怀中的少女却反而停了手。
望入那双湿润朦胧的幽绿眼眸,琉玉起了几分坏心,煞有其事道:
“快不了一点,尊主如此重.欲,不如再寻几个姬妾侍奉?”
她这样说着,唇却离他的喉结极近,偏又不真的触碰到,只是随她说话的动作而开合,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指腹摩挲时留下的红痕。
“除了大小姐天赋异禀,谁又受得住我?”
琉玉原本是想令他赧然,却没料到他能用这样平淡的神色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你胡说……”
“不是吗?”
他扶着她的腰,抱坐在自己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