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萍汀打量着少女淡然平静的侧脸,斟酌片刻,道:
“如今四海平定,您即将成为执掌天下的帝主,还请尊后珍重自身,哀过伤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好了。”
琉玉望着山樱树下的身影,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暗哑的声线平和而坚定。
“如果他被太过漫长的记忆吞没,那就制造新的记忆来填补,一年,五年,十年,百年,总有一日,他会来见我。”
墨麟可以为她走过七百八十五万个天外天,她也可以一点一点,拼凑出她所深爱的那个妖鬼。
“墨麟。”
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一切都毫无反应的妖鬼回过头来,淡漠的眼珠被她的身影填满。
她温暖柔软的手缓缓扣住他五指。
“我们回家。”
他任由她牵着,高大宽阔的身影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
又过了三日,前来替琉玉裁剪帝主冕服的女官与南宫镜阴山泽一同前来,一进门便见书案上摊开了一卷极长的卷轴,正是慕苍水所书国策。
这卷当初被她嫌弃太长太长的国策,此刻看至最末,才发现里面每一个字都倾注了慕容沧这一生苦海沉浮。
她出身帝室,深知当年大晁帝室昏聩无能,引天外邪魔入世引发的灾难,故而告诫琉玉世族当削,却不可屠尽,因世族政治虽为平民之蟊贼,亦为帝主独.裁之悍敌。
她流亡九幽,知晓妖鬼与人族之间差异不小,虽有心相融,但也必将处处摩擦,故而列治理之法二十余条,以应对一统四海后的冲突。
南宫镜在她对面坐下道:
“慕容沧尸骨无存,我命人敛了她的旧物,送回她的封地中州天虞,以衣冠冢下葬,其中发现一封遗书,应当是给你的。”
琉玉长睫轻颤,打开遗书,上面只有一排行云流水的字:
【恨随身死,志以文存】
她其实可以将府内暗室绘成地图交给方伏藏,但她还是选择了以凡人之躯,亲自走入这场乱局,为的就是要手刃仇敌,了结夙愿。
琉玉看着这八个字,热泪滴落在卷轴边缘。
“——这个字写错了。”
另一边的阴山泽立在书案旁,看墨麟坐在案前描摹琉玉教他的字。
明明前几页写得没错,可不知为何写到后面,“墨麟”的“麟”变成了“鳞片”的“鳞”。
阴山泽隔空凝炁,牵引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
“麟之趾,振振公子——你的名字,是这个麟。”
阿鳞。
墨麟。
无波无澜的湿冷绿眸定住,一滴墨滴落在宣纸上,沿着宣纸的纹理缓慢地洇开。
帝主继位大典的前一日,是九方彰华下葬之日。
自琉玉颁下诏令,除去钟离氏与九方氏世族谱牒,所有族人改姓钟氏、方氏之后,那些从前依附九方氏的世族便如猢狲散去,昔日九方氏长公子的丧礼萧条得几乎只有自家人祭奠。
琉玉带了朝鸢朝暝二人低调前来。
“这是他从前送给我的东西,今日物归原主,也算了结一桩怨恨。”
一身素衣的妙仪接过匣子,红肿的眼望着琉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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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琉玉知道她谢的不是这个。
新朝建立,政敌当诛,但琉玉留了九方少庚一命,只废他炁海,与其他大部分的族人一样流放妖鬼长城边境,耕种服役五十年。
这已经比妙仪预想的情况要好。
五十年对凡人漫长,但九方少庚就算被废炁海,也可以重新修炼,虽然艰难,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不是像大哥那样身死魂消。
妙仪借着打开匣子的动作遮掩泪水,打开后发现,这匣中之物竟然是一堆诗笺。
“明日又到花朝节。”
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张薄薄纸片,放进了琉玉的匣子。
清瘦一圈的钟离灵沼转过头对琉玉道:
“明日我便要随钟离氏族人流放,谢你能让我最后再与我母亲告个别。”
和九方少庚不同,因当日神皋宫她救下阴山泽,琉玉按照承诺,不杀她,不废她炁海,流放妖鬼长城二十年可归。
琉玉不置可否,只是拿起她放入匣子的纸片笑了笑:
“本来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还有些感慨,怎么你也有?”
“陈年旧事而已。”
钟离灵沼淡声道:
“就在你入学宫的第一年,估计是见我败于你剑下怕我对你不利才安慰我,当时略有感动,但随后就见他转头倾慕于你,你这人,处处都要同我作对,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难怪从前灵雍学宫内那么多世族公子,钟离灵沼只与九方彰华略说几句话。
然而琉玉随手打开一看,目光却凝住一刹。
【一时胜负非一世胜负,再从头,候君剑鸣】
这不是九方彰华所写。
久远的回忆纷至迭来,琉玉想起初入灵雍学宫,尚未与钟离灵沼结下仇怨时,她第一次正式击败钟离灵沼,怕她被打击得太狠,从此少了个勉强能做她对手的同龄人而写。
因为不想让钟离灵沼知道是她所写,还特意让九方彰华用左手代笔,替她藏进了钟离灵沼的书袋内。
她竟因为这个对九方彰华有过好感,又心生厌恶。
世事真是捉弄人啊。
回到家中,琉玉将此事告诉了墨麟。
“……若不是想着她都要去种二十年的地有些可怜,我一定当面拆穿这件事,让她后半生一想起这件事就尴尬得想找地缝钻。”
内室烛火幽微,帐内暗香浮动。
琉玉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看着枕边阖目而眠的夫君,眼底那层浅浅的笑意渐渐消退,雾蒙蒙地闪着细碎光芒。
“明日就是花朝节,也是我成为帝主之日。”
“这一日的男子都会给心上人送诗笺,可没有人敢给帝主送,你再不醒来,我岂不是一页诗笺都收不到了?”
衣桁上披搭着两套流光溢彩的冕服。
一件为新朝的帝主而备。
另一件为新朝尊主而备。
二君并治,不分高低,人族与妖鬼亦如二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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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法理上的贵贱之分。
玉京十二世族仍存十家,但神州河山尽归帝室重整,灵雍学宫不再是仙家世族的后花园。
公诸于世的各家秘术会分别建起不同的仙道院,院长暂由擅长此秘术的世族子担任,但选拔学子不得按门第取舍,而以科试考核。
身为丞相的南宫镜和姬彧一力推行此事,阴山岐也似乎在九幽鬼道院的锤炼中得到几分趣味,打算入阴山氏仙道院做个寻常教习。
除此之外,方伏藏、相里华莲、阴兰若与十二傩神等等,明日之后也将各得官职,共治天下。
邺朝承平元年,自明日始。
琉玉挪了挪,轻靠着身旁人的肩头,枕着湿漉漉的枕头入眠。
梦里她走在神皋宫的宫道上,身披冕服,少帝手捧神州玉玺行禅让之礼,与群臣迎天下共主。
而琉玉却没去看那些山呼海啸的叩拜声,只朝身旁紧握着她的玄衣妖鬼望去。
他也朝她微微侧目,日光映在他深邃英俊的轮廓上,他动了动唇——
窗棂被一阵疾风吹开。
盛放的山樱花吹落花瓣如雨,轻落在榻上少女的眼睫上。
琉玉从沉沉睡梦中醒来,下意识翻过身,却发现今日的自己并未如往常那样在墨麟的怀抱中醒来。
她陡然清醒,立刻匆匆下床去寻,担心是墨麟的情况变得更差。
却在经过窗边时突然停下脚步。
——缀满山樱的枝头,悬着一页淡金色的诗笺。
琉玉怔怔走近,一时脑海中无数猜测翻涌,想要摘下,却又怕不是她想的那个人所写,刚刚生出的期待顷刻化为乌有。
踟蹰不前时,那页诗笺从枝头飘然落在窗棂边。
琉玉终于看清了上面那些与阴山泽颇为相似的字迹。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泪眼朦胧之中,那道身影穿过花雨而来,宽大的手掌捧住她的脸,粗粝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斑驳泪痕。
“……你翻了多久的书啊。”
墨麟凝望着她仿佛流不尽的眼泪,心脏泛起酸楚又刺痛的炽热爱意。
“很久。”
他眸光缱绻地描摹她的眉眼。
“看见你在树上摘下九方彰华写给你的诗笺那年,我翻了很多很多的诗集,才从里面挑拣出这一句,想来年挂在你窗边,却一直未能如愿。”
她的夫君不会说动听的情话,不会写华美的诗句。
就连抄一句情诗,都要在诗集里翻来覆去地花上那么久的时间。
他拙劣地学着表达爱意,为这一日,或许已经在心底预演了千万次。
但没关系。
“会如愿的。”
那个他藏在心底偷偷喜欢了许多年的少女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明媚春光中,她近在咫尺的眼被他所占据,盈满骄傲又笃然的笑意。
“墨麟,我会让你余生,都如愿以偿。”
迟到百年的爱意将他拥入怀中。
从此以后,再无遗憾与错过。
番外·醉花荫
春雨至,
农忙始。
从仙都玉京出发的姑获鸟鬼车驶过西境虞渊的稻田。
夜雾弥漫,珠箔飘灯在潮湿春雨中摇曳,偶尔几滴细雨从吹开的垂帘飘入,
湿漉漉地扑了睡梦中的琉玉一脸。
琉玉蹙了蹙眉,但没睁开眼。
新朝琐事繁多,
又正好赶上今年农忙时节,琉玉带着新任太农令相里华莲和十几位农监长从玉京启程,
沿途行了十日,
几乎只能趁着途中赶路时补眠。
只是补眠也极难睡个好觉。
这段时日,
琉玉总是梦见天外邪魔重启宙阵,
又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颠覆,一切回到起点。
尽管阴山泽与姬彧共同商讨许久,都认为现在傀将肉身已亡,
没了这个在人间的媒介,天外邪魔无法穿过封印,
凭空插手人间诸事。
但经历过前世的琉玉阴霾仍在,
很难完全释然。
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一双手穿过她腰身,将她嵌进炽热坚实的怀抱中。
五指紧扣,
像是被藏进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中,
心绪不宁的琉玉眉心微松,
她没睁眼,
微微挪动给自己重新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枕在他的臂弯里入眠。
但身后之人却很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睡了。
那只足以拢住她半个腰身的手摩挲着向上,
寝衣在辗转睡梦中衣襟微敞,
并不向身旁人设防,他捧住她如捧一块细腻的羊脂玉,
但更柔软,更温暖,像一只卧在他掌中的雏鸟。
“墨麟……”
她含糊唤他的名字,有些不成调的气.喘。
“嗯。”
应声伴随着绵密的吻覆在她耳廓,他很轻地拨开她柔顺蓬松的发,落下的吻却凶猛得让人不得任何喘息。
“昨夜才……今日是不是该歇歇了?”
身上一凉,吻已落至后腰。
他略微抬起的眸在黑暗中亮得不见半点困意。
“本想让你歇,是你自己不睡。”
“我那是睡不着。”
他宽大手掌轻抚她长发安抚:
“待会儿就能睡着了。”
黑暗中蔓延蠕动的触肢在解衣带时格外灵巧,琉玉垂在耳边的手蓦然攥紧身.下锦被,闭上眼,眼前都是他高挺鼻梁的轮廓。
“而且。”
衣袍松垮,俯跪在下的妖鬼抬起头,沾上水泽的鼻梁在忽明忽灭的幽微灯光中愈发挺拔。
“琉玉,你的样子看起来,也并不想让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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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鬼车在夜雨中疾行,车轮声,细雨声,风吹车壁声盖过了车内声响。
自墨麟醒来后已有半月。
琉玉起初觉得墨麟既然已清醒过来,就应该没什么大碍,而且白日他看起来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和前世的自己相融后,他境界突破至大宗师,就连慕容沧留下的那些卷轴,因为有前世执掌九幽百年的经验在,他看起来不仅不吃力,还能因地制宜,查漏补缺。
十二傩神都觉得这是因祸得福。
但只有琉玉知道,自二者融合之后,他的占有欲愈发的强。
只要一闲下来,就想片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即便她有琐事要忙,他也会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琉玉觉得自己就像是落入蛇巢的猎物,追随她的视线如一条条小蛇不动声色地将她缠住,蛇信嘶嘶,从脚到头,将她一点点拆吃入腹。
目光迷乱中,琉玉低头扫了一眼身上遍布的醉红痕迹。
“……你是真想将我嚼碎吗?”
长睫扫过她腿.侧,墨麟在黑暗中觑了她一眼。
“想。”
墨麟是真想将她每一寸骨头都吃进去。
七百八十五万个天外天纵然漫长,但当他彻底捋清前世记忆后,这些记忆远不及前世她对他漠然以对的一百三十一年。
她像个温柔的刽子手,总是知道要怎样让他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
“不过现在是你快把我绞碎了。”
臂弯收得愈发地紧,简直像是要将怀中纤细柔软的身躯折断。
“琉玉……琉玉……”
他呼吸粗.重,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染上情谷欠的嗓音低哑又带着浓重气音,光是听他将自己的名字放在唇齿中反复咀嚼,琉玉就莫名生出一种酥.麻缠.绵的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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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真的越来越黏人。
但她还挺喜欢的。
什么天外邪魔,什么琐碎政务,琉玉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哼哼唧唧地应他。
“轻一点呀。”
清甜的尾音里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埋怨。
语调轻柔得像窗外濡.湿缠绵的春雨,拂在那些在他心底溃烂的伤痕上。
被他拥在怀中的女子也像是淋了一场汗津津的雨,他贴在她耳畔的手指本是想扶住快仰倒过去的她,却在拇指抵住她唇边时,被她微开的唇含下轻.舔。
胸腔似灌入暖流微微涨满,他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她掀倒,咬着后槽牙道:
“……想轻一点就不要做这种事。”
琉玉无辜地眨了眨眼。
装什么装,明明就很喜欢。
很快琉玉就发现,他确实是喜欢,只是有些太喜欢了,独属于墨麟的滚烫情意烧遍她周身,将杂念扫得一干二净。
脑子空茫茫的,只剩下他,全都是他。
后半夜的琉玉睡得很踏实。
醒来时他们一行人已入九幽境内,刚经过一场春雨的山色空濛,伫立于重山中的九幽极夜宫渐渐清晰,檀宁从车内探出头来,感慨了一句:
“还真是穷乡僻壤啊。”
这话和当年琉玉第一次到九幽时说的一模一样。
另一辆鬼车内,一柄腰扇挑开车帘,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庞,阴山泽放眼看向远处一片冷花湿草,红桥翠楼,噙着笑道:
“虽不如宫阙高楼林立的玉京城繁华,但也自有一番未经雕琢的天然,难怪九幽能写出那么多与众不同的鬼诗,只留十日会不会太短了些?要不要多留些时日?”
与阴山泽和南宫镜同乘一车的相里华莲,从一堆卷宗内抬起头来,有些意外道:
“家主认真的?”
她瞧这位阴山氏家主发垂玉珠,腰佩神玉,一身流光溢彩的贵公子做派,没想到竟没有挑剔九幽的环境。
阴山泽笑吟吟正欲开口,就被旁边的南宫镜拆穿:
“富贵日子过惯了尝尝鲜而已,墨麟要是不给他安排仆从宅邸,他跑得比谁都快,不用管他——你将目前九幽能产出的仙草名录找出来给我,我这里留一份之后,拿去给阴兰若,让她算算下个月给仙草调价的事。”
钟离氏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少府之位空置,如今南宫镜暂时让阴兰若与柳娘把担子挑起来,免得财税诸事乱了套。
少府之职最重要的还是掌器炼司,南宫镜其实暗中属意月娘,只不过她年纪着实太小,尚需历练,至少再过二十年才堪大任。
还有那个方伏藏。
邺朝定都玉京之后,守了十年王畿的南宫曜说什么也不想再当光禄勋守卫宫城,只想着快快活活游山玩水,琉玉向她推举了方伏藏,此人能力不错,忠心也有,就是听说一月休沐四日,不太满意,说要再考虑一二。
南宫镜沉凝的目光被一柄腰扇打断。
“夫人心怀天下是好事,不过有的时候,生了女儿还是得物尽其用才行——琉玉。”
鬼车停在集灵台外,琉玉刚扶着墨麟的小臂落地,就听后面传来阴山泽的声音。
仙姿俊逸的青年笑眼弯弯:
“帝主与尊主就该有个天下共主的样子,这些政务,待会儿我叫人送去你们的极夜宫,别叫天下人认为你们娘亲眷恋权势,把持不放呢。”
车内的南宫镜撑着头,心想她确实还挺眷恋权势,这一时半会也的确不想放下手头大权。
“爹爹说这话真是太见外了。”
琉玉不为所动地将话踢回去。
“我要是接了这些政务,才会被天下人说是从娘手中夺权,一家子打得头破血流。”
新朝初建,仙家世族遗留下来的问题一大堆,除了她娘没人能捋得清。
琉玉现在全盘接手就是自讨苦吃,有娘不靠是傻子。
阴山泽脸色微变,沉声道:
“不行,这九幽来都来了,岂能不去游山玩水?我与你娘都多少年没一同踏青过了,自己的江山自己管。”
琉玉也摊牌了:“不听,我同墨麟新婚燕尔,正是该踏青玩乐的年纪,爹爹你正当壮年,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阴山泽无言以对,被她这话气得一身珠玉撞得叮当响。
琉玉生怕被阴山泽缠上,连忙拉着墨麟往集灵台内走。
集灵台算是九幽行宫,一应布置不比极夜宫逊色,只是同之前琉玉住进极夜宫时一样,富贵得火烧火燎,但和雅致沾不上半点关系。
“没关系,既然我爹娘他们这些时日暂住在这里,以我爹爹的性子,定会闲不下来鼓捣这里,也省了我们一番气力。”
琉玉推开一扇窗棂,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扑面而来,她在集灵台住了百年,对此地几乎要比对仙都玉京的那个家更加熟悉。
她对身后的墨麟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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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大概都很少来这里吧,其实集灵台地势还不错,从这扇窗户望出去风景尤佳……”
话未说完,一双长臂紧紧拢了上来,箍得她几无呼吸余地。
琉玉直到此刻才回过味来,明白了他这些时日过分浓烈的占有欲来自何处。
“放心吧。”琉玉软软地靠近他胸膛,抬眸瞧他,“那都是前世的事了,我不会再搬到这里,也不会对你那么坏的。”
盘桓在心中十数日的郁结就这样轻易被她说中,墨麟吻了吻她额发。
“我知道。”
琉玉眨了眨眼:“你现在的记忆,到底是哪一段更清晰?”
“你觉得呢?”
琉玉仔细回忆了一下。
每当墨麟处理政务,面对十二傩神的时候,她其实觉得他更像前世的那个他,褪去了初入九幽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警戒独.裁,开始愿意将手中大权放手给山魈和鬼女他们,像个合格的君主。
可私底下面对她时,墨麟还是更像他失忆前那样胆大包天,百无禁忌,并不像前世那样沉默,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说实话,我自己都分不清。”
墨麟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锁骨,不敢看她的眼。
“有时候想起这一世你嫁给我,你待我一日比一日亲近坦然,接纳我,愿意向我求助,甚至与我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而战,我竟不觉得高兴,只觉得懊悔又妒忌,就好像我本可以拥有这一切,却错失了百年。”
“但若是让我回想起前世,你我分居百年,彼此相互忌惮,从未有一日交过心,就连你阖族倾覆你都不肯冒险信我一次,执意要独自面对,我又庆幸这些过往不属于我,好像我只是个看客。”
他湿冷的绿眸有些迷离,半垂着望向琉玉,似乎像要在她眼底寻到一个答案。
“你觉得我是谁?”
琉玉与他对望片刻,灿然一笑:
“自然是我夫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尊主还是奴隶妖鬼,都是我阴山琉玉的夫君,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不管是多漫长混乱的记忆,也绝对不会迷路。”
无处安定的魂魄找到了一个锚点。
墨麟凝望着她柔软皙白的面庞,那种不断膨胀的渴欲又在慢慢攀升,想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永不分开。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阴山泽的脚步声。
“唔,这扇窗户望出去倒是风景绝佳,只可惜内里陈设繁杂,有些配不上这样漂亮的景色,若是这些时日修整一番,不知尊主介不介意?”
墨麟早已在他推门而入之前便松开了琉玉。
“怎会介意。”他面色冷淡道,“实在不喜欢,把这集灵台烧了也无妨。”
“……”
阴山泽面上笑意微凝,看向琉玉:
“我哪里得罪他了吗?”
不想让他乱动可以直说,何苦如此阴阳怪气?
琉玉脚步轻盈地从他身旁经过:
“他开玩笑的而已,我去找檀宁,她才是咱们家每次出门最爱挑三拣四的人,要是没人盯着,她怕是真能把集灵台掀个底朝天。”
待琉玉出去后,阴山泽将墨麟上下打量一遍,开口道:
“无量鬼火与那黑色异火同时在你体内,真能掌控自如了?”
墨麟不言,只摊开双手掌心,两簇火光同时燃起,映亮了阴山泽的面庞。
“废了点时间,但现在没问题了。”
哪里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事?
回想起他醒来之后,发觉自己无法再使用无量鬼火,他瞒着琉玉自己一遍遍练习尝试。
若不是阴山泽碰巧发现,这个寡言少语的妖鬼之主恐怕还在自己一声不吭地琢磨,直到这两股不相容的异火将他炁海整个烧光。
好在,阴山泽与姬彧在灵雍学宫的藏书楼内翻阅典籍,琢磨出几种办法给他,这才让他不必莽撞尝试,最后在琉玉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恢复如常。
“你这孩子真是……”
阴山泽看着他,一时心绪复杂。
当年选中墨麟的时候,他只算到这孩子命数有异,鬼气森重,很可能有寻常妖鬼不及的天赋,至于什么折了琉玉的福气,要当牛做马报答,纯粹只是玩笑。
却没想到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亲眼看着他替琉玉,替阴山氏出生入死。
……远胜过他和南宫镜一手教养的两个孩子。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样一想,阴山泽难免心软几分,轻叹一声道:
“算了,九幽春花正盛,你与琉玉难得有空回九幽一趟,是该去踏青出游,好好陪陪她,那些政务就暂时先放放吧。”
转身刚走了几步,一只手落在了阴山泽肩上。
他立刻回头:
“怎么?反悔了?其实踏青的确也没什么意思,你们以后日子还长,何必急于一时?机会还是该留给我们这样的长辈……”
“不是。”
墨麟不明白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话,简单明了地道:
“药丸快用完了,父亲何时准备好,可随时知会我去取。”
阴山泽愣了一下。
琉玉出嫁的日子和匣子里的数量一对,阴山泽差点没晕过去。
“……你……你这孩子……不要太……”
阴山泽双目瞪着他,将芥子袋内取出的匣子拍在他掌心。
“我乖乖女儿虽然是八境修者,但也不是铁打的啊!”
墨麟收下匣子,恭敬回了个礼:
“没关系,我是就行。”
他在阴山泽开始四处找东西砸他之前快步走出了集灵台。
琉玉站在去岁初冬时种下的海棠树下。
九幽第一年的花开得没有玉京那么灿烂,但小小的花骨朵垂在树枝间,其中零星开了几朵。
鬼女围着那几朵花,兴高采烈地要指给山魈和揽诸看,檀宁半点不觉得这花开得稀奇,见鬼女喜欢随手摘了一朵给她,却见鬼女一副震撼心碎的表情。
琉玉望着那些细弱的花安静端详。
察觉到他的身影,金裳玉簪的少女回望着他笑:
“墨麟,九幽的花开了。”
他喉间蓦然泛上几分酸楚,缓步朝那株海棠树走去,望着她哑声道:
“嗯,我看到了。”
九幽的花开了。
她也留了下来,永远永远,不会再离开。
番外·相见欢(一)
“墨麟。”
人潮汹涌的玉京街道。
少女将脸上的恶鬼面具掀开一半,
露出一张灿若朝霞的明媚笑靥。
“牵住我呀,这么多人,跟你走散了怎么办?”
与他五指紧扣的那只手柔软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