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鳏夫十六年 > 第56章
  钟宴才猛然回了神,跟稚陵四目相对,见她明眸顾盼,正含笑望他,不由得歉然笑了笑,解释说:“今日我听说宜陵城来了一班南边儿来的舞狮子的,过几日,会在城北表演……”
  他见稚陵向他眨了眨乌浓漆黑的眼睛,没有等他说完,便迫不及待说:“那我们一起去看罢!”
  钟宴应声,复又问她:“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要不要写封家书回京,给丞相和夫人?”
  这几个月,每月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倒是没断过,稚陵说:“是呢,这个月还没有写。……上次爹爹他回信写了那样多,说要辞官带我娘也到这边来,只是要周转周转。不知道他老人家周转好了没有。”
  稚陵一边说,一边剪着红纸,钟宴顿了顿,随意笑说:“年底事情多,若要辞官……恐怕不容易。”
  稚陵点点头,说:“是呀,我不在京里,我爹爹他一定就专心致志地从早忙到晚,换成我,我也舍不得放他致仕辞官。”
  除夕那一日十分幸运地没有下大雪,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太阳照下来,整个人仿佛都要暖得融化了,屋檐附近有滴滴答答的化雪声,稚陵说:“幸好没有下雪,不然也出不了门了。”
  他们俩一起做了一顿家乡风味的团圆饭。她想,今年看似没有团圆,实则也算团圆。
  太阳尚未落山,但各家各户门前已经响起炮仗声,炸得连片响。稚陵裹着厚重的狐毛斗篷,踩上羊皮小靴,捂着耳朵跟钟宴两个一并出门,去城北看舞狮子。
  她笑盈盈地侧过脸来,在漫天的炮仗声音里说:“等会儿我也想放!”
  四周太嘈杂了,说话得很大声才能听到。
  他也大声地应了个好。
  到了城北的时候,夜色初临,暮紫的晚霞像一条异常艳丽的光带弥散在天边,江边有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升起,在天幕上绽放。
  锵锵锵好几声锣鼓响,舞狮子的艺人敲锣打鼓地开场,这里四下挂满了灯笼,一片喜气洋洋,光海生花。
  人头攒动,得踮着脚才看得到,稚陵踮了两三下,最后被钟宴背起来,终于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这班舞狮子的据说从南边沿海来,叫做“醒狮”,和北边的有些不一样。
  只见这狮子将醒未醒,半睡半昏,摇摇晃晃走了半圈,却忽然间“醒”了过来,眨着眼睛,一扑一扎一跃,动静分明,简直人狮合一,活灵活现。稚陵看得新鲜,正看到兴头上,也从怀里掏出些铜板掷到台面上去,冷不丁的,眼前蓦然浮现出了那一年在召溪城的街头,看到的舞龙舞狮子。
  她怔了一怔,片刻间,那舞狮子的又一连做了好几个逗笑的动作,人群里喝彩声此起彼伏。稚陵愣怔着,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
  烟花不堪留,漆黑的天幕上,只开一瞬,就谢了。
  哪怕今夜,烟花声响了一整晚,也留不住一分一毫。
  翻了年,稚陵没多久收到了爹娘的回信,信上的确如她所料——爹爹说他暂时还辞不了官。
  钟宴笑着说:“瑞雪兆丰年,但愿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丞相他也可少操劳些——早日辞官。”
  日子进了正月,天气一日比一日要好,宜陵城在江东一带,春暖花开的日子总归比上京城早很多,稚陵觉得漫长寒冷的冬季总算要结束了,那日她看到院子里的梨花树隐隐开始发芽,便满心期待着梨树开花。
  饶是树木都开始抽枝发芽,她的身子却好像还留在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季,没有一点好转。她暗自叹气,想着,可见人和植物有时并不相通,并非有好天气和阳光甘霖就能生机勃勃,——但没有这些,又一样会死气沉沉。
  她还惦记着她要渡江去桐山。钟宴说得等她身子好一点才能出门,她便想——昨日比今日要好一点,但昨日已经过去了,说不准明日比今日还要差,不如今日就去。
  但她这个说法被钟宴否定了。
  稚陵抬手剪着梨花枝叹气,故意在钟宴跟前儿自言自语:“这个时节,桐山上,满山桐树一定都长了新叶子了罢……碧油油的,肯定好看。”
  “草长莺飞二月天,我的纸鸢,我的纸鸢……”
  “也不知道江南那边,这个时节,吃什么点心呢……?”
  钟宴终于有一回没有忍住被她逗笑,万般无奈说:“今日看起来要下大雨,等雨过天晴了就去,好不好?”
  稚陵欢欣雀跃地答应下来,拢了拢狐裘的衣领,望着阴沉沉的天,又满心期盼开始下雨。
  每下一场春雨,似乎院落里的草木就又绿了一些,高了一些。春雨淅淅沥沥的,她在菱花窗里眺望,宜陵城的黛瓦白墙都在濛濛烟雨中,她看了半晌,刚要回头时,钟宴的声音连忙阻止她:“阿陵,别动——”
  说着,稚陵立即僵住,没有敢回头:“啊,怎么了?”
  钟宴低笑着说:“……没事,别紧张。快好了。”稚陵这才听到身后有落笔极轻的声音,刚刚她走神,没有发现,他在作画。
  没有等很久,钟宴才说:“好了。阿陵。”
  稚陵抬手揉了揉颈子,回头看,烛灯明灭,铺展在长案上的画卷上,墨迹未干,赫然画的是她。
  惟妙惟肖,稚陵拎起了画卷,点评说:“钟大画家,你画技愈发精进了。”
  “唔,”他笑了一笑,搁下了笔,趁她在欣赏画卷的时候,冷不防地从她背后圈住了她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笑说,“那是我们阿陵好看,好看的人,怎样画,都好看。”
  雨声不绝,天彻底放晴时,已是阳春三月。
  三月初,草木欣欣向荣,稚陵终于可以渡江去桐山看看,心里期盼得不得了,早早就在雨天里收拾好了行囊。她想,此去也不知能否见到书上所写的那个得道的高人、那位曾经指点过她爹娘的桐山观主——
  不管怎样,去桐山看看满山的桐树也不错。那本在书摊上买的游记上说,“春至桐山,则满山桐叶绿”。在春日里,绿叶幽幽,想来格外好看。
  他们一早渡江,朝霞满天,日出于东山,浩浩江水滚滚东流,没有起什么太大的风浪,那渡船的船家还寒暄说,这样早就渡江,两位客人是要去哪里?
  稚陵说,要去桐山。
  那位老船家笑道:“桐山?桐山好啊,那位桐山观主真是慈悲心肠。只是……”
  稚陵问道:“只是什么?”
  船家说:“只是他近日好像闭门不见人,两位若上山,恐怕也见不到他。”
  稚陵微微失落:“为什么闭门不见?”她想了想,揣测道:“莫非是打坐修行?”
  船家说:“那老汉也不知道了。说不定这会儿去,观主已经愿意见客了呢?”
  甫一到了江南,回头望向江北,江上白雾缭绕,将那边遮得看不清了。
  元光二十年的三月初三,天朗气清,春风和煦。
  稚陵再次见到即墨浔,正在三月初三,满山桐叶绿的桐山上。
第111章

111

  三月初三,
江边水岸游人如织。
  桐山脚下竖着一道山门,汉白玉雕砌,在三月春光里焕然泛着刺目雪白。周遭桐叶碧绿如滴,
山风时过,便哗啦啦一片响声。
  山门旁则有一支立柱,
稚陵格外多看了一眼,却看到立柱上一圈深痕,
另有小字镌刻“系马柱”三字,她想了想,
笑说:“难道是说,过山门的都要下马才行?”
  钟宴的目光微微一闪,
想到了些往事。元光三年的冬天,
即墨浔亲征,
带着她,
渡江杀奔金陵,……后来,
他自己一个人回来,“她”不知去向。
  彼时的传言五花八门,有说她羽化成仙了的,
也有说她根本不存在的……总而言之,没人知道皇后的去向。即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也对元光帝消失的数日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不过他当时的确来过稚川郡——那么,他来过这里么?来这里,
求仙问道?
  钟宴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眸子含着些许笑意,
回应她说:“也许是罢!看这一圈痕迹,当年栓马或许栓了很久。”
  稚陵说:“不知道马有没有事。”
  山路两侧,
桐叶在小径上落下一片疏密相间的明亮光影,行走其间,仿佛穿梭在清澈水影里。
  稚陵抽出第四方干净的碧绿手绢儿拭去额头的汗,喘着气说:“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钟宴停下了脚步,望着她,担忧道:“阿陵,我背你罢。”
  稚陵摇摇头,乌浓目向他嗔了一眼,黑浸浸的,参差的影落在眸中,道:“我哪有那么虚弱。今日我感觉好多了——喏,都走了这么远。”
  她回头指了指来处的山门,山门都已隐没在了重重绿树里,望不见了。
  桐山离江很近,在这半山腰上,依稀还能听到江水声鸣。
  稚陵抬起眼望着山间小径,延入翠林深处,古苔横生,斑斑点点的树影参差落在身上,她暗自纳闷,怎么今日一口气爬了这么久的山却没有要晕的迹象?难道这传闻中的“仙山福地”,当真如此立竿见影……?倘使如此,以后可以搬到这里来住,——稚川郡这些年也益发繁华起来了。
  三千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颇显古旧的道观,观门上古拙字体题了“桐山观”三个大字。
  观门虚掩,一树雪白梨花探出院墙,泱泱的像是雪白悬瀑,明媚阳光照下来,灰白的老墙便印出几段梨花横斜的枝影。
  稚陵和钟宴两人上前敲门,半晌却只听到个青年声音应了,由远及近,开了门,先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二位到访敝观,有何贵干?”
  钟宴道明了求见观主求医问药的来意,这年轻道士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姓薛?”
  稚陵下意识应了:“你怎么知道?”
  这年轻道士却微微一笑,只客气回绝他们道:“两位不巧,近日敝观不开,两位若想见观主,怕要过些时日了。”
  道士一边说着,一边要关上门,稚陵向里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瞥到。
  然而冥冥之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她,那位观主分明就在观中。
  钟宴便问他:“既然不开,为什么留个门呢?”
  那年轻道士笑了笑,解释道:“师父命小道在此等人。师父料到薛姑娘要来,云游前,提前叮嘱了小道。薛姑娘若来,可等明年此时……”
  他云云一通,目光十分真诚,倒叫稚陵跟钟宴面面相觑,稚陵蹙了蹙眉头诧异着说:“令师尊连我们要来,也算到了?”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作势仍要关上观门,稚陵又连忙拦道:“诶……等一下。”
  道士的关门动作一滞,目光似在询问她还有什么事,稚陵笑道:“我们远道而来,不知能否在贵观讨杯水喝?”
  她声音又轻又温柔,令人恍惚就想起这般明媚春光下正盛放的繁花。
  这年轻道士犹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这……好吧。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侧过身,请他们两人进观。
  稚陵和钟宴跨进门中,亦步亦趋跟着那年轻道士向里走,到了前堂坐下,道士说:“二位稍等片刻,勿要随意走动。”
  稚陵却想起在观外看到,这观中栽了一株梨花,便想去看看。她对这道观,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甚至晓得,那颗梨花树,就在右手边一转,几十步开外,她照着直觉向那边走,果见这树白梨花映着湛蓝天空,白得格外刺眼。
  稚陵抬手挡了挡阳光,缓缓走近梨树,霎时一阵山风骤起,梨花若雪,纷纷飘落,她弯腰捡了两三朵被吹落的花,拿手绢包好,转身时,猛地撞到了谁。
  稚陵踉跄一下堪堪稳住。
  雪衣银带,在这般春光明媚的天气里,白得异常刺眼,梨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又顺着他泼墨般未束的长发滚下来,雪衣乌发都在山风里凌乱飞舞。他甚至赤着脚,宽大重叠的白衣垂在脚踝,一双脚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明明是白天,但他像一只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稚陵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抬眼对上了那人漆黑幽湛的狭长眼睛,他眼中含着一些道不明的情绪,不等她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地将她环在怀中,又二话不说地松开她。
  弄得稚陵很摸不着头脑。
  她疑心自己见鬼了。
  她从未见过即墨浔这样的装束。
  和鬼别无二致。
  好半晌,他长长望着她。山中有虫鸣,有鸟啼,有风吹得万顷桐叶哗啦啦地响,独独他一言不发地,只管长长望她。
  稚陵心里较量再三,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见他皱眉,确认了他是个大活人。
  他嘴唇苍白地开口,嗓音一贯的低沉好听,夹杂在山风里:“稚陵。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稚陵愕然了一下,难道他早知道她要到这里来求医问药?
  他“嗯”了一声,目光微垂,似乎想到什么,宽大白袖中匿着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片刻前,桐山后山险峰的高塔之上,焚香两柱,观主抚琴,弹的是一曲清心经——他却心神不宁。
  观主说,倘若今日她不来,他所求之事,便就此作罢。
  但他不能这么作罢。
  他等候良久,忽然间心头一动,鞋都没穿,直下了高塔险峰,从那线窄阶一路急赶,赶到前殿,冥冥之中,他想,她来了。
  他果然在这里看到她。
  身后不远处,仙风道骨的老观主远远望着梨花树下两个人,幽幽叹息:“天意。”
  ——
  对于在桐山上重逢一事,尽管即墨浔自己嘴很严实,一句话也不说,但稚陵自己揣测了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也听说这里治病很灵验,于是来此求医,看看能否医好他心口上那道据说很多年不愈合的伤口;第二种可能,他既然说在等她,难道是找桐山观主作法求姻缘复合么?
  她私以为都是他做得出来的。
  不过,管他是因为什么出现在桐山上——哪怕是他当皇帝当久了,也想要求长生不老之法,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厢见到了桐山观主,观主乃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原来已有九十七岁高龄,看上去当真道骨仙风,分毫不见龙钟老态。
  年轻小道士上了茶,却见这姑娘摘下了兜帽以后,终于看清她的样貌,眉眼盈盈,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他看得一呆,心里纳闷:这位姑娘,他怎么好像见过。
  他仔细在记忆里搜罗了一阵,猛地想起什么来,画面定格在十六年前,那个凄冷风雨之日,玄袍金甲的男人抱着个女人冒雨上山,那时,他还是个小道士,——便是她了。
  想到这里,他端茶盏的手一颤,险些洒了茶水,连声道歉。
  稚陵微笑道:“没事的。”
  堂中仅剩下了她和观主两人,观主才缓缓地开口:“薛姑娘的来意……贫道大约猜得到。”
  稚陵不由得眼前一亮:“那,道长,有办法么……”
  桐山观主捋了捋胡子,慈蔼目光落在她跟前,微微一笑,说:“有。只是要花费些时间。”
  稚陵说:“是配药!?”
  观主点了点头,稚陵疑惑起来:“难道不是什么‘姻缘’……什么‘因果’么?道长从前跟家父家母说的……”
  观主笑着摇了摇头,说:“世事变幻莫测,从前是从前,今日,是今日。”
  稚陵暗自嘟囔,早知道就早一点来了——也不至于四处相亲,碰到好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她自是满心感激,便又问道:“那,配的什么药,大概要多久?不知麻不麻烦,若是麻烦,烦请道长给一张方子,我请爹爹帮忙。”
  观主闻言,笑说:“姑娘不必担心,算不上麻烦,只是耗费几日时间。这几日,姑娘可安心在观中住下,贫道进山采药,三四日可归。”
  “只要三四日?”
  稚陵喜出望外,不由抬手抚了抚胸口,差点高兴得晕过去。
  观主他允诺此事,现在他得了闲暇,立即换了装束,动身出发了。
  这叫稚陵心里佩服,九十六岁的老人,尚有如此说走就走的魄力。
  她回头将这好消息正要告诉钟宴,他等在回廊底下,她刚张嘴,就看到钟宴身后,鬼一样出现的白衣男人,幽静地望着她。
  稚陵不由想起刚刚观主意外透露出,即墨浔的事情已经结束,那么他到底为着什么事?
  他数月前就来了,难道一直没有回京,待在这儿?
  他开口,嗓音仍然很哑:“稚陵。明日我就走了。”
  廊上山风剧烈,他泼墨般的长发被吹得凌乱拂在脸上,遮着漆黑的眼睛。
  他没有避着钟宴,说话十分直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即墨浔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钟宴自己很识趣地溜达走开了,去不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稚陵才道:“不见就不见了,我很想见你么。”
  他神情显得平静没有起伏,哪怕她这样说,他反而有些释然似的:“你不怪我,不告而别罢?”
  稚陵倒想起来了,在宜陵,他突然地消失,于是淡淡地讥讽了一句,道:“我哪有政事重要呢?”
  他却唇角一勾,勾了个漂亮的笑意,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稚陵实在很讨厌他这一点,有什么却不肯直说,拐弯抹角的,她一点也不想猜来猜去,索性不猜,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静了静,目光落在她的眼中,含笑说:“今日是上巳节。江边有船,可以游江。你若愿意,今夜戌时,桐叶渡口,我等你。”
第112章

112

  三月初三春寒料峭夜。
  晴朗夜空里,
星光璀璨,山间寂静,虫鸣阵阵,
江水滔滔。
  稚陵站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定了一定,宽阔江面上风浪并不算急,
四下静谧,放眼望去,
千里春江,似乎只泊了这一叶小船,
只这一盏昏暗的走马灯,挂在小船的船头。
  那盏灯晕出黄澄澄的暖光,
将小船的四周都笼罩在了昏昧光线里。
  连江水也泛动着粼粼的昏昧的光。
  这样巴掌大的船,
玄袍男子正靠坐在船沿,
两手枕在脑后,
曲起膝,一派闲适惬意。昏昧的光泻在他的身上,
令他袍袖上的刺绣明灭地泛着光彩。
  春夜冷风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袖,他侧着脸,绰约看出,
他正闭目养神,神情慵懒惬意。
  稚陵拢了拢身上雪白的斗篷,踏过丛丛深幽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响声。
  若不是这草丛间立的碑上写了“桐叶渡”三个大字,
她决计想不到,即墨浔约定之处是在这里。
  这里离桐山的后山很近,
但后山却是一面绝壁悬崖,无从攀登,
须得从前山下山,便要绕路。
  从桐山观里悄悄下山来已耗费了她不少力气,问了路人一路找到这里,又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鬼知道,这里竟还有这样偏僻荒芜的一处古渡口。
  他独坐在船上,别无他人。
  稚陵缓缓地走近了系船柱,踏上小船,船身一晃,将他惊醒,抬头看她,狭长漆黑的眼睛里溢出了澄澄的光。
  他直起了身,让出足够她坐下来的位置,侧过下巴点了点,随意说:“坐。”嗓音里仿佛有几分微醺的醉意,朦胧低哑。
  稚陵垂下眼,看到他转身放下了修长手指握着的半盏酒,进而瞧见,这小船的船舱里设了一方黑檀木的矮案,案上另有一只同样的琥珀杯。除此以外,船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只形状不一的酒坛子。
  难道他今夜想要一醉方休……?
  她皱眉,即墨浔身上龙涎香似比往常还要浓烈。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他轻声道。
  稚陵动作一顿,说:“那我现在走,你就当……我没来过。”
  他却立即站起,三两下解了系船柱上的船缆,撑起篙,这一叶小船晃了两晃,潋滟水光跟着晃了起来,船立即离了岸,他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怕她真的走了。
  江水东流不绝,天上繁星若水,映进江里,一粒粒的,摇晃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稚陵稀奇地望着他撑船——这实在是一幅很难想象的画面。
  夜风虽冷,玄青的衣袍猎猎翻动,他束发的银白丝绦像一线白发,掺杂在乌黑长发间。
  稚陵迟缓想到,他以前做齐王殿下时,封地在怀泽,他会水、会撑船都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本事。
  春寒料峭,江水声中,即墨浔低哑的嗓音顺着风传来:“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