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不屑的爱情,对傲慢自负的安德烈施加了诅咒。
  伟大的安德烈变成了利用假象的卑鄙小丑。
  不过,那又如何呢?
  维持着假象并不是一件难事。卑鄙的骨架子大公可以永远地维持着活着的样子!
  然而时间周而复始,血月渐渐地变圆。
  在东方这叫做盂兰节;对于落日山谷而言这叫做月圆之夜。在血月最圆的半个月里,一切假象都会消失。
  所有的骨架子都不能再维持假象。月光一照,衣冠楚楚的绅士们女士们,它们都只是一堆骨架子。
  这一天,安德烈大公想要和从前一样,用虚假的皮相继续蛊惑她。
  他并没有注意到窗外月亮的异常。
  不知道什么时候,血月变圆了。
  他正在准备着夜晚的约会,文明杖伸出了手想要戴上她喜欢的手套,但是月光照射下,英俊的安德烈一寸寸地消失,变成了一具坐在椅子上穿着衣服的骨架子。
  骨架子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月圆之夜到了。
  圣经说: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他有一瞬间充满恶意地想:
  就这样去见她吧。告诉她他其实就是那具山崖上的骸骨!坦白又如何呢,如果小恶龙不愿意再见他,那就把她也变成一具骨架子,永远留在落日山谷里。
  但是很快,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刚刚还阴沉恐怖的骨架子,几乎立刻就想要把自己的骨头全都拆散藏进各种角落里。
  爱让人懦弱,在钢铁上制造弱点。
  无坚不摧的征服者开始恐惧。
  周粥粥和往日一样抱着玛丽爬过了窗户,刚刚跳下阳台。
  窗帘就嗖地被飞射过去的玫瑰花拉上了。
  “别过来!”
  他的语气有点急促和冷酷,把周粥粥吓了一跳。
  她被震慑住不敢动了。
  她轻声问:“安德烈?”
  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他不该对她这样粗鲁的。
  这只骨架子组成的野兽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听上去温柔一点。
  皎洁的月光下,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隔着窗帘传来。
  她听见了他叫她dear,这是保守的文明杖第一次这样地叫她。
  “Dear
Miss
Wednesday.”亲爱的周三小姐。
  “Dont
come
over
here.”别过来。
  “Dont
open
it,please.”别掀开。
  伟大而自负的征服者安德烈,只会高高在上地命令人、威胁人。就算是他在她面前很收敛了,也不太习惯用正常的方式沟通。但今天夜里,这只傲慢的野兽用了祈使句。
  他叫她dear。
  他用了please。
  周粥粥也就知道了大概掀开了帘子她就可以解开所有的谜团。
  但她把手慢慢地放下了。
  她好奇心旺盛,心里有一千万个关于安德烈的问题,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然而月光那样皎洁,她感觉到亲爱的安德烈有点伤心。
  她应该给他独处的时间,可她不想离开伤心的安德烈。
  她悄悄把玛丽送进去了。
  在猫眼里,人类是光秃秃没毛的大猫。
  骨架子也是光秃秃没毛的大猫。
  玛丽如同往常一样跳上了骨架子的膝盖骨。
  她就坐在窗前,抱着膝盖陪里面的“他”看月亮。她不知道“他”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但她一直没有扭头去试图探究里面是不是坐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野兽。
  她只是静悄悄地陪着他看月亮。
  深蓝色的天幕上,圆月高悬。
  月光公平而慷慨地洒向阳台,也洒向侧边静悄悄的小窗户。
  照着阳台上的周三小姐。
  也照着窗里拄着文明杖的骨架子。
第44章
骷髅惊魂夜(十四)
  ◎露骨的相见◎
  周粥粥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房间的小床上。
  如果是周三小姐的少女时代,她也许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她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了,装聋作哑是成年人的美德。
  她决定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未必一切都要探究得一清二楚。
  周粥粥只是担心他不会再见她了。但第二天的下午,帷幕后再次出现了文明杖的身影,虽然帷幕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露面仅仅是因为月圆之时,没办法拥有皮囊而已。他们还是可以在帷幕的遮挡下一起看电影的。只需要等到这半个月过去,他又可以出现在她面前了。
  但是安德烈是非常骄傲的、有着极强自尊心的一具骨架子,他没有办法继续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和她约会了。
  因为那像是一个小偷。
  骨架子窃取了活着的安德烈的皮囊得到了她的青睐,却不能继续靠着欺骗夺取她的爱。因为一旦发现了真相,她会加倍地感觉到恐惧和厌恶。
  她和往日一样想要去偷偷牵他的手,但是只摸到了一颗宝石。她不甘心地继续伸手摸,还是宝石。文明杖不再和她牵手了。
  她叫他“亲爱的安德烈”。
  文明杖开始纠正她:“你可以叫我,亲爱的恶龙妈妈。”
  他不露面没让她生气但这种明显的避嫌态度让她生气了。她把宝石往他的那边一丢,一把抓过来了玛丽,把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恶龙妈妈柔和地说:“你不是想要签那个自愿赠予合同么?”
  虽然他不懂,但是他可以和她签。
  周三小姐愤怒地说什么黑户没有法律效应。
  气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过来了遥控器。
  她给他放了电影《美女与野兽》。
  很明显,美女是周三小姐,野兽是他。
  对此,他没什么意见。
  周三小姐的意思很明显:就算是他是一只可怕的野兽,她也可以尝试着和他在一起。他不用因此就退避。
  然而,这个故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就算是美女与野兽,里面的野兽也是一位真正英俊的王子。
  最后野兽还解除了诅咒,变回了英俊的样子。
  而安德烈的诅咒是没有办法解开的,死亡是最深的、永远无解的诅咒。
  等到隔壁的周三小姐睡着之后。
  骨架子伸出手将她所有的电影翻来覆去地翻了一遍,试图找到和骨架子的爱情故事。但是翻来翻去,最后只找到了一部:《三打白骨精》。
  周粥粥写了好几封谴责他的信。
  但她觉得他可能是个黑熊精,也许是月圆之时没有办法变成人只能变成熊。黑熊精安德烈可能觉得自己配不上美丽的周三小姐。也许每天晚上离开她之后都会躲起来哭泣。
  这么一想,她就把谴责信给揉成了一团。
  她就坐在地板上重新写了一封信:亲爱的安德烈,如果你愿意来参加明天我的生日派对,我就会不计前嫌地原谅你。
  但是她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生日派对散场,她把所有的礼物都拆完了,还教了周佳佳半天的数学题,文明杖都没有出现!
  周粥粥要诅咒他。
  诅咒他变成一只摔进泥巴里的黑熊精!
  他竟然欺骗了她的感情!
  眼看着时钟一点一点地就要来到零点,她愤愤地想要关上窗户。
  突然,她看见深蓝色的天幕上有星星滑过。
  一千颗流星滑过天际。
  她的眼睛也亮起来了星星。
  但她很快就发现一千颗星星都朝着她坠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身边、地毯上。周粥粥困惑地伸出手一摸才发现,那是钻石!
  全是钻石。
  那不是流星雨,是安德烈先生的钻石雨。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恶龙!
  她飞奔向了阳台上,朝着底下大喊:“安德烈!”
  她听见了声音:“在这里。”
  她想要转头,却被轻轻按住了。
  她的眼睛上被蒙上了一条丝巾。
  是熟悉的玫瑰香水和皮革的味道。
  她试图去拥抱他,但是被骨架子大公按在了原地。
  他说:“小龙,安静一会儿,对着流星许个愿望吧。”
  她于是不动了。
  她许愿: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互相坦诚,再也没有任何的隔阂。
  到了月圆之夜,山谷就会被封闭。骷髅们开始筹备盛大的篝火晚会,庆祝血月和狂欢。血月赐予了它们的新生,血月会让一切怪谈生物躁动起来,这是骷髅们最盛大的节日。
  夜晚山谷里会奏响安魂曲。所有的活人都会陷入沉睡,直到清晨太阳升起才会再次苏醒。而让出来的空间和时间,整座山谷都属于亡灵们!
  周三小姐要过生日,让她睡着度过自己的生日,也许她会气上接下来的一整年。所以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对她也用安魂曲进行催眠。
  第二天周粥粥到了夜里睡着睡着,隐隐约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立马就清醒了。
  她听见了街上的奇怪动静。
  她悄悄来到了窗前,想打开窗户,但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她摇晃了两下也打不开!她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可是隔壁的安德烈不在,想要去叫醒小表妹,睡着的小表妹没有任何反应。
  艾德琳的身影也消失了。
  因为乌鸦安德烈还在,周粥粥有了许多的底气。她把安德烈放在了肩膀上,拿着扫把,悄悄地推开了门
  一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血月之下,山谷里燃起来了篝火,火焰上升到了半空中,火树银花般坠落。
  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热闹非凡,骷髅们围绕在篝火边唱起了神圣的亡灵曲,它们舞蹈、演奏,乌鸦扑簌簌地往天上飞。
  她呆呆地松开了门,就被脚边的一只骷髅小孩撞了一下腿。
  小骷髅的脑袋立马滚出去了好远。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小孩的脑袋还给它,低下头,发现自己把人家的腿骨踩进了花坛里。
  她忙不迭地躲开,又撞倒了旁边的白骨夫人。
  夫人尖叫着举着自己的膝盖骨!
  她的世界观仿佛被二战的炮火给轰炸了一遍。
  她穿行在这个熟悉的活人世界里,却像误入亡灵们的世界。周粥粥见过死亡,亲戚下葬的时候她看见了黑色的棺材,永远地埋在了地底下。
  但是她没有见过所有的亡魂都苏醒的场面,没见过所有的死者都开始纵情歌唱。
  她努力不踩到地下会动的骨头,几乎被动得离家越来越远。
  骷髅们齐齐探头:
  那是谁?是骷髅大公的心上人!
  是那位小酒馆里的恐怖老板娘!
  她横冲直撞,在骷髅们中间到处乱撞,脚下踩住某位夫人的手指骨,转身又撞飞了谁的头盖骨!真是可怕又无礼的厄运魔龙!
  但是据说恶龙小姐要成为他们骷髅大公的新娘。
  那就捡起骨头自认倒霉吧!
  周粥粥跌跌撞撞地从骷髅们中间穿过,扒拉着街坊们的窗户,踩着墙根才勉强爬回了小酒馆。她回到了小酒馆后就立马关上了大门。
  她跌坐在了地上。
  世界混乱而离奇,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古怪的梦境中。
  周粥粥有点小市民的心态她有点贪财,胆子也大,但都局限于普通人的范围内。她不会害怕骨架子,也不害怕各种西式的恐怖。
  但会动的骨架子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她真的闯进了亡魂们的世界,被各种骷髅们推推搡搡,差点被扯进花田里!
  她匆匆地上楼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会儿叫醒小表妹,明天就离开这座山谷还要带上安德烈,一起去逃命!
  她把行李箱打包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人看着她。
  她看见了坐在阳台上的文明杖的影子。
  周粥粥说:“安德烈,你去叫一下小表妹,我们天亮就走!”
  反正她在忘川市有房子住,和父母矛盾之类的在生死面前都不是大事,她完全可以带着一家子去忘川市继续开花店。
  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德烈是个黑户,上不了火车。
  周粥粥说:“我先送表妹上车,然后借车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