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身影,
在她的余光中越发像一面破碎得显出太多裂纹,让人忍不住怀疑他还能撑多久的镜片。
只是吴长老的声音听着还正常无比,在他的指导下,江载月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汇聚到自己手中的镜灯上。
碎裂的镜面中,她的身影细得就如同一条条过于狭窄的黑线。
江载月慢慢走上了一条山路,第一眼时,她看见的是一条笔直通入山内的山路。
可当她眨了眨眼,原本笔直的那条山路陡然变化成了无数条蜿蜒的岔道,她再也看不清原先的那一条道路在哪里。
江载月看向镜灯,按照吴长老说的,她努力用意念驱使镜灯中的镜人,走上那些岔道。
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去想,最后急得额头上的汗都要冒出来了,也愣是没发现镜灯中的镜人有一丝一毫的移动趋势。
吴长老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啊,怎么镜人动不了呢?……你明明能拿起镜灯……”
听着吴长老的话,江载月心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吴长老找上她做巡山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乌龙?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利用镜灯,找出正确山路的天赋?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江载月正准备将镜灯交到吴长老手中,陡然间,祝烛星开口道。
“你试一试,用神魂触碰镜灯。”
神魂触碰镜灯?
江载月陡然想起了曾经雪白腕足轻轻触碰她额头的那一幕。
——仙人,我应该怎么做?把镜灯贴在额头上吗?
“用你的道肢去触碰它。”
顺着祝烛星的指引,江载月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透明触手,碰了碰一小片镜面。
她的透明触手乖巧温和碰了碰镜面,然后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深植在基因中的本能,呜哇一声张开口,快速无比地把那块镜面给吞了……吞了……
江载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来得及出声制止。
现在她和吴长老解释她不是故意吃掉他的宝物的,吴长老还会相信她吗?
下一刻,一种奇异的热量顺着她的触手,一直蔓延到了她的经脉中,像是热腾腾的温泉,浸润了她身体血肉的每一处。
这种满足感比吃下十颗清心丹更加强烈,当江载月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在她眼中更加纤毫毕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镜灯之间建立了一种冥冥之中的微弱联系。
就像是咬过一口的蛋糕,她清楚地知道了蛋糕的味道,也知道什么样的蛋糕更合她的口味,忍住触手一直传来的蠢蠢欲动的还想要多咬一口的冲动,她这次再让镜人走上那些岔道时,她终于能感觉到,无数碎裂镜面上的黑影,不带丝毫感情地走上了那些岔道。
而在一段时间之后,她与那大部分镜人之间的微弱联系就此掐断,最后唯一返回的镜人,重新出现在了镜灯上。
江载月看着那条岔路,恍惚地问吴长老。
“师叔,那一条——是正确的山路吗?”
吴长老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镜灯多一片还是少一片的小事,看着江载月指向的方向,他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满脸通红地连连应道。
“是,就是这条路!小姑娘,你比当年的我还厉害啊!我真是没有选错人,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了……”
说着说着,吴长老转身,竟然要往另一条山路走去。
江载月连忙抓住吴长老的衣袖,“师叔,您不是说我刚刚指的那条路是对的吗?那您为什么要走这一边?”
吴长老像是这时才回过神,他连连道,“是我老了,糊涂了,糊涂了,走错了……来,来,你接着往前走。”
江载月有点害怕,但一想到祝烛星和吴长老如果真的想害她,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到这个地步才动手。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等到又出现了岔路,她再度用之前的方法找出了唯一的一条正确的道路。
吴长老跟在她身后,就像是跟着刚学会走路的宝贝孙辈,她往前走几步,就听到他发自真心的感叹和夸赞之声。
“对,对,就走这里!”
“好,好,孩子就是厉害!”
“没错,姑娘,就是这么走……”
在老人这通朴实无华的夸赞声中。江载月不记得自己分辨了多少条岔路,当她面前没有再出现一条岔路的时候,江载月停下脚步,发现她竟然来到了当初刚迈进弟子试炼的山门后。
她转过头,吴长老的身形与当时迎接她的姿态格外相似,但是他脸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释怀与轻松,就像是……老人在临终前看着这方世界的最后一眼……
江载月下意识想将镜灯交回到吴长老手中,然而吴长老摆了摆手,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小姑娘,不用给我了,以后这就是你的镜灯了。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它,不用再顾及我这个老头子的想法。”
“以后这镜山,也劳烦你多操心了。你每日抽半个时辰来巡视一遍,只要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可以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了。若是镜山里真的有什么异动,你也不用害怕,去找宗内修人道的那些长老,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宗主。如果真的到了解决不了的时候,你也不用担着这副担子,就把镜灯一丢,去外面好好玩几年算了。”
“你还年轻,还是喜欢热闹的时候。也是老头子我活不了多久了,才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你这么小的孩子。孩子啊,老吴我对你不住。若是我还能回来,一定好好向你赔罪。”
吴长老朝她招了招手,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道。
“不要来找我了。我已经活得够长了,现在只想做完成当年还没有完成的那个心愿。我要去镜山里,收殓他们的尸骨。他们等我等得太久了,若是收殓不到他们的尸骨,至少我也应该和他们一样,都葬在镜山里。”
“我本来就是个胸无大志的闲人。闲人啊,蹉跎百年,但总算——
可以归家了。”
老人喃喃自语着,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身后蔓延出的那条岔道。
紧接着吴长老的身影,连同那条岔道,完全消失在了昏黄的霞光里。
江载月看着吴长老如此行动果决的速度,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口。
“仙人,吴长老……他,他就看我走了一回山道,就这么放心地走了?”
祝烛星应了一声,雪白腕足温柔地擦了擦她额上的细汗。
“他想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选择修人道的修者,都不愿意舍弃身为人的情感,他们心中都有着比性命更重要的牵挂。”
想着执着于复活兄长的姚谷主,还有寻找家人的吴长老,江载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无法评价他们的执着是对还是错。
但是最后,他们都做出了问心无愧的选择吧。
从感慨中回过神来,江载月突然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
“仙人,你知道卢阁主和庄师叔他们去哪了吗?他们该不会在镜山里迷路了吧?”
祝烛星平和道,“没有,他们还在镜山外界,没有擅自踏足镜山。”
江载月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了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
“那灵虫骨巢?仙人,那些灵虫在镜山里,现在不会死得差不多了吧?”
祝烛星从来温柔平稳的声音中,少见地出现了些许迟疑。
“应该,还有几十条能活下来……”
江载月心中发出尖锐爆鸣声。
说好的养灵虫,她差点把姚谷主的灵虫给养灭绝了!
“仙人,你快把灵虫骨巢挪到靠近卢阁主他们在的地方,现在快带着我出去!”
她猜到祝烛星可能有独特的进出镜山的办法,祝烛星也没有否认,雪白腕足将她卷到了天上,又在靠近灵虫骨巢的地方放下。
第049章
更改宗规
看着不远处庄长老与卢阁主翘首以盼的身影,
江载月硬着头皮拎起镜灯,她根本不敢踏上道路以外的地方,只能按照祝烛星的指导,
努力想象山道的尽头通往庄长老他们所在的方向。
镜山与她之间像是建立了一层微弱的联系,
即便再度出现的无数条岔路,
还是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但是原本的山道,下一刻陡然扭曲向外,这也证明了她确实能依靠自己的念头,
控制山道通往的位置。
江载月小心翼翼提着镜灯,
一步步靠近庄长老他们所在之地。
明明不长的一段路,愣是被她走出一种脚下每一步都可能埋着地雷的惊心动魄感。
而看见少女手上拎着的镜灯,
庄长老的神情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只是声音温和了几分道。
“我们现在可以进入镜山了吗?”
江载月点了点头,
“两位师叔都跟着我来吧。”
然而庄长老不问,卢阁主却是轻轻碾着他的竹杖,
温声问道。
“小友,你可知道吴长老去了何处?为何是你来接我们进入镜山?”
看着卢阁主纹丝不动的样子,
江载月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刚刚的事说来话长……那些灵虫好像已经受不住了,庄师叔,你先把灵虫骨巢带出去吧,之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们吧。”
庄长老点了点头。
卢阁主平静道,“既然如此,
那我这个瞎子就不跟着进去,
给你们添麻烦了。”
庄长老雷厉风行,他跟着江载月,
很快将卢阁主的身影甩在了身后。
一到目的地,庄长老往灵虫骨巢中再度灌入了许多灵液,原本生机惨淡的骨巢,终于暂时稳定住了情况。
紧接着庄长老袖袍一卷,竟然将整座灵虫骨巢从坑洞里托举了出来,然后让灵虫骨巢悬浮在他们头顶的高度。
感觉到头上被笼罩的一大片阴影,江载月胆战心惊地提着镜灯往前走着,生怕它万一不稳全部砸落下来。
雪白腕足缠着她的脖颈,轻轻搭在她的头上,力道比平常更紧密些,祝烛星温柔安抚道。
“别怕,即便灵虫骨巢真的落下,我也能护住你。”
然而在祝烛星开口的同时,庄长老冷不丁地忽然开口。
“吴长老走了吗?”
江载月斟酌着字句道,“吴长老他,进入了镜山深处,说是要收殓尸骨。”
庄长老似乎并不在乎吴长老真正的去向,他话头一转,陡然问道。
“那你便是镜山这一代的巡山长老了。你是修人道的,还是修天道的?”
这到底是什么死亡问题?如果她现在回答她是修天道的,庄长老该不会要直接出手,将她就地正法吧?
更何况她这个心心念念想要跑路的人,如果混上了宗内的长老之位,目标这么大,以后还怎么跑路?
江载月连连摇头,试图转移话题道。
“庄师叔,我就是一个灵气刚刚入体的弟子,怎么能担得起巡山长老呢?我现在只是帮吴长老暂时保管镜灯,等吴长老从山里出来了,或者是我找到了还能提起镜灯的其他弟子,就把这个巡山的重任再交出去。”
听完她这么诚恳的话语,庄长老无动于衷,或者说他木头似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属于活人的神情与波动。
“现在镜山是你管事,你要记得去更改宗规。”
“更改,宗规?”
江载月艰难问出这几个字,她实在难以想象,更改宗规这种事,竟然会落到她的头上?
庄长老慢下脚步,他似乎不太想让镜山外的卢阁主听到他们的这番对话。
“吴长老现在不在镜山,那么镜山以后就是你的地域。不管你是修人道还是修天道的,以后你准备让谁来接管镜山,你现在都不能让太多异魔没有失控的弟子,死在你的地盘上,否则天魔降临,就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这个天魔……
江载月忍住想要抽动的嘴角,这个天魔,她其实有点熟……现在别说给她带来灭顶之灾了,天魔自己估计都有点自身难保……
似乎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庄长老都有些不太适应,但他还是耐下性子认真道。
“好好熟悉你的镜山,找到正常弟子不会违反,也不会影响你做事的规矩,然后去找易无事,把那些规矩都告诉他。他会说很多让你仔细思量,或者再更改之类的废话,你都不用听他的。只要你的态度强硬,他很快就会把你更改的规矩,全部换到宗规上。”
“易无事——是无事庙的易庙主吗?”
“是他,”庄长老平淡地继续说道,“他就是一个神神叨叨,又胆小怕事的人。他的话你都不用仔细听,听了也是浪费时间。”
紧接着庄长老甚至已经开始给她分享作为一个长老,招募牛马……哦不,应该说招募弟子干活的心得。
“如果你的地盘缺干杂活的人手,就招一点神智清明的弟子,最好是新入门的,这样异魔失控的概率比较低,干活也会用点心。不要招那些戴着面具,胆子都被吓破的弟子,他们经常出工不出力。有时候不仅一点活都不干,异魔失控了也死死瞒着,就怕我们把他们丢进镜山,或者是那些修天道的长老的地盘。”
“但那些老一点的弟子,至少都谨小慎微,除非异魔完全失控,才会做出违反宗规的事情。对那些异魔完全失控的弟子,你就可以抓住他们,把他们永远留下来当灵仆。比起不知名的异魔突然失控,长老的异魔至少不容易失控,也能找到控制的方法。但对灵仆的手段不要太过残忍,也不能吃人炼人。以前这么做过的长老,都被天魔给杀了。”
听着庄长老平淡如水的发言,江载月感觉她心目中长老们神秘恐怖的面纱,终于被一层层揭开。
合着宗规是长老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改的?招收弟子做任务是为了招到合心意的工具人?长老们也会看不惯弟子摸鱼,但更加看不惯他们违反自己订立的规则?长老们也会权衡利弊,太过残暴的长老都被杀了,剩下的才会退而求其次,将异魔失控的弟子变为自己异魔控制的奴仆?
当了解了这一切后,江载月突然就没那么害怕——那些存在着多处矛盾,又隐隐透露出恐怖意味的宗规了。
因为她竟然也可以去改变宗规,而且她比庄长老更清楚,那位所谓的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天魔,如今就会躲在他自己的巢穴里挖贝壳,连话都说不清楚。
如果她的属性邪恶一点,她说不定可以狐假虎威,把镜山真的变成她随心所欲的,简直如同太上皇一般驱使弟子的乐园……
抛开过于飘远的想法,在这个看似美好的强大诱惑前,江载月再度坚定了她的初心。
她是要跑路的!
就算她阴差阳错地进了观星宗,认识了堪比随身老爷爷一样全能的仙人,还有看似恐怖实则憨憨的宗主,还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镜山暂时的巡山人,这种疑似和庄长老他们平起平坐的存在,可她不能就因为这一时的运气,就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精神病院大宗门里安然地继续生活下来啊!
不说别的,光是看似守规矩的修天道长老们,根本不知道宗主已经变傻了这件事,就像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哑炮,万一事情真的暴露了,那些修天道的,已经没有人类的情感的长老或许在短时间内还不敢对宗主直接动手,但对于她这么一个抱着镜山这座“聚宝盆”,又没有太多实力的新入门弟子,那可就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江载月的神志陡然恢复一片清明。
她认真向庄长老咨询道,“师叔,我可以暂时不告诉其他人,吴师叔已经进入镜山这件事,然后在宗规上写上我是吴师叔的弟子,所有进入镜山的弟子都必须听我指挥吗?”
庄曲霄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宗规只是约束你不得伤害那些灵台清明的弟子,至于你想怎么写,只要不是弟子都无法做到的无理要求,就没有人能约束得了你。”
江载月紧接着又问了几个与易庙主还有宗规相关的问题,庄长老都耐心地回答了她。
“多谢师叔,我明白了。如果接下来我还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还可以再来问您吗?”
庄长老应了下来,江载月也长松了一口气。
但陡然间,庄长老再度问道,“你知道天魔是谁吗?”
冰冰凉凉的触手仍安静搭在她的脖颈上,此时渗透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江载月几乎以为庄长老是看出了什么,她仰起脸,诚恳问道。
“师叔,您说的天魔,不就是我们所见的异魔吗?”
庄长老的死人脸看不出多少神情的变化,但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沉重许多。
“既然你接管了吴长老的镜山,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你在天上看到的每一个星辰,都是一处天魔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