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宗主出手,我可能要在那样的白竹阁里,做一辈子待宰的血食。”
“可惜即便宗主出手,杀了阁主还有大部分弟子,还是有余孽跑进了镜山。”
“不久前镜山出现了裂口,那些曾经的白竹余孽,偷偷钻进了崖底的骨巢中,他们找上了我,威胁我为他们提供活人血食,甚至还将主意打到了晏安身上。我为了保住其他弟子的性命,不得不默许他们对晏安出手。如果不是江姑娘再度请来了宗主,也许白竹阁还要重蹈曾经的覆辙。”
看着卢阁主苍白面容上真情实意般浮现出的感激与歉疚之色,如果不是她亲眼听到了卢阁主与白竹内的怪物交谈,或许她还真的信了卢阁主的这些鬼话。
而从卢阁主身后的那些弟子脸上感动,愧疚的神态来看,至少他们是信了。
然而此刻,江载月仅仅问出了六个字,就让卢阁主脸上的自责情绪微微凝滞了片刻。
“假天魔,是什么?”ᏔF
那些白竹怪物拿假天魔来威胁卢阁主的话语,卢阁主没有主动提出并且解释一次,所以江载月也很难像那些弟子一样,真心认为卢阁主是完全无辜被迫的。
然而她没有想到,卢阁主没有过多辩解,他径直给出一个光棍似的回答。
“此事事关我与其他人道长老的一桩谋划。恕我不能向江姑娘解释。如果江姑娘信不过我,也可以去问庄长老,或是姚谷主,是否有这么一桩计划。”
姚谷主现在都把血兰谷闭谷了,她也不可能直接把人挖出来。
至于庄长老……如果说先前江载月还相信庄长老不可能害她,那么在听到灵庄里庄长老的对话后,她现在连庄长老也不太信得过了。
但是陡然间,江载月突然想到了卢容衍之前在镜山外,无论如何也不敢走进镜山一步的举动。
“卢阁主,你进入过镜山吗?”
卢容衍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慢慢摇了摇头。
“我目盲至此,怎敢轻易踏入镜山?”
少女盯着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好奇般一字一句道。
“可我能在镜山里,看见你。”
宗主告诉过她,只有进入过镜山的活人,才能在镜山中留下印记,所以能被她清晰地看到样貌。
庄长老的身影在镜山内格外清晰,梅晏安,方石投他们的身影都是模糊不清的,可是为什么,知道她拿到了镜灯,也不敢踏进镜山一步的卢阁主,镜山深处却能清晰地出现他的身影呢?
除非,镜山之中真的藏着什么——即便卢容衍要冒着走不出镜山的风险,也不得不进去的东西。
而在这时,江载月也想到。
曾经的白竹阁余孽逃入了镜山,那么他们最后会躲藏在哪里呢?
洞穴深处的那个骨巢,到底只是真正的白竹阁断崖下骨巢的虚影,还是——
然而还没等江载月想清这个问题,她面前的卢阁主陡然呕出了无数浓黑,还掺杂着碎片的血液,就如同有人在他的身体里重重翻搅着,将他的五脏六腑瞬间打碎再杀死一般。
卢容衍衣袍之下,肌肤内刺出了无数条尖锐白竹,瞬息之后,男人的身体就如同被无数密密麻麻白竹贯穿的血葫芦,毫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卢容衍身后,那些原本听闻了阁中旧事,目瞪口呆的弟子此刻慌了神地跑到男人尸体身边。
卢容衍身上的异魔似乎失去了作用,所有弟子脸上都显现出了比痛苦更深的,仿佛被无数虫子啃噬着血肉的狰狞神色。
“你对师尊都做了什么?”
“师尊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你做的?”
“师尊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对他动手?”
“师尊是无辜的,被那些怪物逼迫的,你为什么要请宗主?为什么要毁了他?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白竹阁?”
无数张曾经带着热情或是打趣笑意的,有些她还格外眼熟的面容,此刻狰狞得如同从炼狱中爬起的恶鬼。
就连那些曾经笑着簇拥在梅晏安身边的弟子,此刻都用着如同看着杀族之仇的恶狠狠目光看向江载月旁边的梅晏安。
“你为什么没有死?”
“该死的是你,如果你死了,师尊就不会出事了。”
“师尊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害师尊?”
这群白竹阁弟子已经疯了。
当他们失去了一直以来依赖的宁静之源,他们比她见过的那些最为疯魔的弟子还要疯狂。
江载月却不相信卢容衍这么轻易就死了。
她刚问出一个卢容衍无法自圆其说的问题,卢容衍就死在她面前,这得是多么戏剧的巧合?
江载月现在甚至怀疑这群弟子的疯狂,也是卢容衍一手导演的。
余光中陡然出现了一条条雪白腕足,她再也没有了最后一丝顾忌。
“仙人,帮我拦住他们。宗主,你和我一起进入镜山。”
第073章
不安
生怕宗主与祝烛星在这种危急关头打起来,
耽误了抓捕卢阁主,还有假“天魔”的大事,江载月很快就做出了分工的决定。
下一刻,
面目狰狞地朝他们扑来的白竹阁弟子,
被雪白腕足径直扫过,
如同被大片大片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雪白腕足径直朝着她所在之处扫来,
然而当腕足径直穿透她的身体时,江载月才发现,原来早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
宗主已经带她进入了镜山。
漆黑的腕足紧紧握着她的镜灯,
宗主沉黑的瞳眸死死盯着他们面前的那些雪白腕足,无数条漆黑腕足紧绷着,
如果此刻还在镜山之外,江载月简直怀疑宗主会和祝烛星直接打起来。
她轻轻摸了摸宗主握住镜灯的那条紧绷腕足。
此刻的漆黑腕足不再像她曾经感知到的那么冰凉柔软,
它的质感变得森冰坚硬,
像一柄能碾碎一切的锋锐武器。
“宗主,宗主……”
听着少女轻柔的呼唤声,
男人这才缓慢回过神来。
他微微低下头,黑色腕足牢牢圈揽住江载月的腰身,
冰冷如铁箍般的手臂此刻也严丝合缝地抱住她,是一个过于用力的,简直像是想要把她压进他的血肉中带走的作战姿态。
江载月不敢刺激此时似乎有点应激的宗主,她只能试探性提议道。
“宗主,我们现在在镜山里,
祝仙人一时半会也进不来,
我们先去崖底找一找卢阁主可能藏起来的东西,好不好?”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
就在江载月几乎以为宗主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的时候,男人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但是他没有将她带到断崖底下,宗主身下蔓延开的黑色腕足,像是从深海底下翻涌而出的一大片一大片阴影,它们淹没着她如今所在的平地,冲下崖坡,最后落入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中。
江载月想要探头往崖底看去,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后,黑色腕足却稳稳地托抱起她,男人抱住她的力道还在收紧,贴近着宗主冰凉的胸膛,她没有感觉到来自宗主的任何呼吸与心跳的颤动。
即便宗主有着一张让人目眩神迷,如寒冰般遥不可攀的面容,江载月也没有半点贴近这种不真实的极致美色的心跳感。
因为,宗主漆黑无光的瞳眸,这么安静地盯着她,一点声音都不发出的时候,他看上去不像个正常的活人,而像是套着一张蛊惑猎物的美好活物皮囊,准备一点点缠绕绞杀着她的非人怪物。
再这么下去,她感觉她还没把卢阁主找到,她就得被宗主弄死了。
“宗主,我们商量一下,你实在想捏什么东西的话——”
江载月艰难地从漆黑腕足的包裹中,钻出了自己的透明触手。
“捏这个,好不好?”
她诚恳地看向宗主,把“不喜欢被抱着”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我有点恐高,不喜欢双脚离地太久。”
宗主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他似乎不太擅长拒绝她的请求。
淹没着周围的黑色腕足吝啬地让出一小块在他身前可以立足的土地,江载月终于被慢慢放在了地上。
黑色腕足半拢在少女的身前,像一个不自觉的,下意识围成的粗糙囚笼,关着主人想要守着的宝物。
江载月感觉宗主可能是受到了祝烛星要把他抓回去的威胁,所以现在产生了格外强烈的不安感。特别是在他现在神志还不清明的情况下,宗主可能会对他身边熟悉的人,比如说她自己,产生一种无论如何都要紧紧抓住,维持住现状的强烈需求。
不过她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不是个可以被一直抱住的大玩偶,江载月想了想,主动将透明触手塞进宗主手中,安抚道。
“宗主,乖,你捏着这个,把我松开,好不好?”
少女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淡淡而轻柔的笑意,然而他能够闻到,她身上原本柔软的,像是清风般温和香甜的气息,逐渐带上了一点点干涩冰凉的意味。
那是,她的情绪。
他似乎越来越能够清晰感知到少女情绪的变化。
如果他再坚持下去,他可能会让她——生气。
想到这一点,即便还是不愿意,宗主只能一点点松开手,男人冰冷的指尖轻轻捏住如游鱼般钻入他的手心,又很快钻了出来的透明触手,原本紧绷而冰冷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江载月熟悉的平和气息。
他轻轻捏着少女柔软的,带着一点温热的透明触手,温顺低头的样子,像是在认真看着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总算把宗主安抚了下来,江载月这回终于能长松一口气。
她继续盯着脚下的断崖,没有让她失望,没过多久,黑色腕足从崖底挖出了许多截畸形扭曲的长条怪物。
那些长条怪物,像是一块块软烂白骨融合连接而成的骨链,又像是弯弯曲曲的畸形生长的白竹,它们被黑色腕足紧紧抓着,发出细弱又毫无意义的尖锐叫声。
无数道尖锐叫声汇聚在一起,听得江载月都感觉耳朵有些疼。
“这些就是假天魔吗?”
她看向宗主,宗主两只手乖乖握着她给他的透明触手,听到她的问话顿了顿,给出一个模糊的问题。
“让我……吃?”
这玩意儿怎么能吃……江载月陡然想到,宗主和她说过的,他能吞噬异魔,只是吞得越多,就越难以飞升。
她立刻拒绝道,“不用了。”
即便弄不清楚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她也不可能让宗主冒着延迟飞升的代价来吞噬这些怪物。
而在她犹豫之时,黑色腕足不知为何一节节掰断了那些畸形骨节拼凑似的玩意,只见那些白色畸骨中,缓慢流淌着,散发出浓浓血腥臭味的红黑血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载月竟然感觉这些红黑血泥里,流淌着一张张软烂得看不清轮廓的细小人脸。
那些人脸扭曲着,注视着她,江载月勉强从那些尖锐叫声中方便出一些可以被听懂的语句。
“怪物!……天魔!”
既然这些怪物能说人话,那就好办了。
江载月盯着其中一张完整度最高的人脸,问道,“你们就是卢阁主创造的假天魔?”
然而听到她的问题,那人扭曲的,仿佛恐惧到极致的面容上,却出现了又是憎恨,又是怨毒的神色。
“血食……人牲……废物!”
像是只残存着些许理智的厉鬼,无数道尖锐咒骂声从那些人脸中爆发出来。
江载月皱了皱眉,黑色腕足轻轻抬起,还没有实质触碰到那些人脸,许多张细小人脸就如同靠近火焰而融化的冰块,完全融化成了模糊颗粒状的肉泥。
而那些没有完全融化的人脸,此刻也爆发出了比刚刚更加惨烈尖锐的叫声。
“天魔!”
“又来了!他又来了!”
“他还活着!”
“卢容衍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
听到有声音完全喊出了卢阁主的名字,江载月的目光在那些或是彻底融化,或是消融大半的细小人脸中搜寻着,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躲在骨头角落处,几乎缩成一个小黑点的人脸。
她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用宗主的名声来恐吓他。
“谁能最先完整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可以考虑让宗主放过谁。”ԜƑ
听到她这句话,原本挤在角落几乎凝缩成一点的人脸,竟然瞬间膨胀变大,如同一个被吹开的泡沫,将那些融化的人脸挤到了角落。
那张与周围的其他人脸相比,格外巨大而瘦长的人脸上,挤出了让人不适的,几乎是扯到了嘴角的僵硬笑意。
“我,我说。”
看着那个过于古怪的笑脸,江载月忍住从心底生出的不适,她冷声道,“说出你的身份,还有你知道的所有事。”
那张人脸一直维持着脸上的僵硬笑容,如果不看他此刻过于古怪的神态,他面容的完整度简直堪比一个活生生的正常弟子。
“我是,白竹阁弟子,已经,修炼出了道体,他们,在我的道体里。”
一开始那张人脸的叙述还有点颠三倒四,像是许久都没有与人交谈过,但说的越多,他的声音也逐渐流畅了起来。
而从这人的口中,江载月也听到了一个与卢阁主叙述类似,又不尽相同的叙述。
在他的叙述中,上一代阁主丧心病狂,逼迫他们这些弟子修炼他自创的功法,最终能修炼出白竹道体的,才能被他收为真传弟子。
至于那些没能修炼出白竹道体的,则要成为真传弟子们的血食,上一代阁主知道以人为血食违反宗规,还有可能触怒宗主,所以这一切只是偷偷摸摸的进行,他们每次进食之后都会到药浴池中洗去身上的血气。
卢阁主曾经就是被选中的血食弟子,只是当他发现自身的异魔能够让人忘却烦忧后,他就找到时机,跪求上一代阁主将他收为真传弟子,而他也能让血食的味道变得更加鲜甜。
只是上一代阁主不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反而在品尝后,发觉了卢容衍的肉质就格外不错,将他交给了真传弟子。
在付出部分血肉为代价后,卢容衍勉强活了下来,还得到了在阁内自主活动的机会。只是卢容衍弄清楚了阁中的道路与他们活动的时间后,鼓动了那些原本躲在洞穴里的血食发生叛乱。
虽然大部分的血食最后都被抓住吞食,然而白竹阁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宗主的注意,宗主彻底地血洗了白竹阁,只是放过了卢容衍以及为数不多的血食弟子。
第074章
天魔血体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白竹阁弟子都死在了宗主的手中,
有弟子为了保住性命,直接逃入镜山之中。
白竹弟子的道体特殊,他们无需担忧会像寻常修士般在镜山中迷路,
因为它们的根茎可以牢牢固定住白竹阁与镜山的道路。但是镜山通道掌握在吴长老手中,
他们不能擅自出入镜山。
原本被逼入镜山中的白竹阁弟子,
以为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镜山中。
然而卢容衍成为了白竹阁的阁主后,
似乎与吴长老达成了什么交易,竟然秘密地联系上了他们,主动提出能供给他们活下去与修炼的血食,
而代价就是,
让他们在骨巢之中养育天魔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