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很多事。”
“不会很麻烦,无事庙里,还有吴守山。你可以让他,教你。”
江载月愣了一下,“吴师叔不是进入镜山深处了吗?为什么无事庙里还有一个吴师叔?”
雪白腕足轻轻按了按少女的面颊,又吸引回了江载月的注意。
“那与易无事的异魔有关。等你去到无事庙,就明白了。”
江载月仍然一头雾水,她还想再问的时候,竹林外远远传出了庄长老的声音。
“白竹阁内可还有活人?”
没想到庄长老竟然主动来了白竹阁,江载月示意梅晏安跟着她一起过去。
沿途她又问了宗主和祝烛星五行三通树被异魔侵染之事,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给不出完美的解决之法。
而一见到她出现,庄长老直接了当地问道。
“卢容衍死了吗?”
这也太直接了,但江载月不得不承认,庄长老猜得真准。
她点了点头,正准备解释卢容衍和前代弟子勾结在一起的事情,谁知庄长老根本没有听起因经过的兴趣,知道卢容衍已死,他一针见血地问道。
“还有多少灵虫活着?”
江载月只能给庄长老带路,让他亲眼盘点灵虫骨巢最后剩下的灵虫。
看着死气沉沉的灵虫骨巢,庄曲霄叹息了一声。
“庄内的灵植也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也用不上太多阴阳虫尸水。但是下一季灵植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们自生自灭吧?没了卢容衍,谁还能炼出天品的清心丹?”
听着庄长老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江载月有一瞬间很想把镜山里的血胎挖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抢救的机会。
然而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可以炼玄品的清心丹。只要把卢阁主的尸身给我,我还有把握炼制出地品,乃至天品的清心丹。”
看着从竹林裂缝下钻出,全身沾染着血水,眼睛却绽放出格外兴奋的亮芒的韦执锐,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你要卢阁主的尸身做什么?”
“我找到了……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补足人丹的完整丹方!他知道该从哪里补足我的缺陷,却一直没有告诉我!早该死了!他的尸身,把他的尸身给我!这是我缺少的最后一道原料!!等到炼成之后,我还能变成最完美的天魔道体!”
看着韦执锐兴奋得面容微微扭曲的样子,江载月不忍心戳破他的最后一丝幻想,却还是只能诚实道。
“韦师兄,这可能是他故意给你设下,让你失望的一个陷阱。卢容衍他自己炼成的天魔血体,都……不算是真正的天魔道体,怎么可能……”
然而江载月的话还没有说完,韦执锐就扑通一声向她跪下,近乎乞求般哀声道。
“师妹,师妹你给我一个机会,你用不上他的尸身,就让我试一试,试一试好不好?如果失败了,我以死谢罪。若是能成功,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仆也心甘情愿!”
从来都是她向别人画饼,没见过别人这么向她画饼的。
江载月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想到那天魔血体的样子,却还是不打算松口。
只是以防韦泽瑞的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问宗主。
“宗主,您觉得韦师兄的想法如何?”
宗主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这出闹剧,他甚至还依着她的问题,黑色腕足一钻,挖开了梅晏安刚刚挖好又填埋下卢容衍尸身的坟。
“给。”
江载月:……她就多余问宗主。
她刚想敷衍过韦执锐,然而下一刻,看着被挖开的,只能看见湿润血水,一片空荡荡的坟冢,江载月头皮微微发麻。
不是,卢阁主难道是什么打不死的小强?
人身,道体死了还不算完,他的尸身这是诈尸又溜走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韦执锐喃喃自语着,突然揪住了梅晏安的衣袍,近乎疯魔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窝藏了师尊的尸身!你是不是也想炼成天魔道体?你是不是也想毁了我?”
梅晏安也格外茫然无措,“不是我做的,我亲手将师尊的尸身安葬在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你偷的!就是你偷的!如果不是你想偷走尸身,为什么你要这么急着埋下去?难道不是你做鬼心虚?就你这样的小人,还想做白竹阁阁主?”
江载月越听越感觉好像有些不对,她轻声问道。
“韦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听见梅师兄想要做白竹阁阁主的?”
韦执锐攥着梅晏安衣领的手有一瞬间颤抖,“我刚刚听到的!我亲耳听到的!”
江载月继续问道。
“那师兄是什么时候进入阁主房间找丹方的?师兄又是怎么知道天魔血体的?”
他们刚刚从前代白竹阁弟子口中逼问过往,还有与卢容衍对峙的过程,都发生在镜山里,即便韦执锐刚刚在一旁偷听,他又如何能偷听到镜山中发生的对话?
韦执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他脸上那些疯狂,妒恨的神色一点点淡去,像是卸去了重重伪装。
他看着江载月,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假人般平声道。
“师妹,我才是白竹阁的大师兄,若是真的要从白竹阁弟子中选出一个阁主,也应该是我来当阁主。”
这时,江载月才注意到,韦执锐不仅是脸上沾染着浓重的血污,他的唇齿间,也渗着黑红的血迹。
江载月脑中陡然涌现出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韦执锐刚刚除了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还——偷吃了什么,才会吃得满脸血红,神色亢奋?
她一时陷入了沉默,然而庄长老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如同树根般浓黑的根须陡然捆住了韦执锐的脖颈,将他倒挂着吊起,紧接着活动着的根须钻入他的口中,然后挖出了一团团几乎没有如何咀嚼,活人肠胃难以容纳下的血肉与骨头。
韦执锐还想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庄长老的束缚。
庄长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呕出的这些东西,幽幽说了一句。
“怪不得我刚刚在你身上闻到了那么恶心的死人味,卢容衍的血肉就算做成肥,我也怕污染了我的灵植,就你这个假人也敢吞下,你是真不怕他夺舍你。”
没给韦执锐一点挽留的机会,天蓝色的汹涌烈火陡然在那些血肉之上突兀燃起,不过瞬息之间就将那一片血肉都烧为片片灰烬。
韦执锐发出异常尖锐的嘶喊。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翻找到了他的记忆!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能拥有完美的天魔道体!”
江载月实在听不下韦执锐尖锐又重复的哀嚎了,她轻轻捏了捏雪白腕足。
——仙人,把他打晕。
宗主的黑色腕足硬是也挤进了她手中,宗主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悠悠响起。
“我,也要。”
都这种关头了,他怎么还有心思计较这种小事?
江载月只能一视同仁地给他也捏了捏腕足,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两根腕足同时穿过了韦执锐的脑海,他像是遭受到了剧烈的冲击,瞬间晕了过去。
这种事情宗主就没有必要也比个高下了吧。
庄长老陡然开口道。
“你们留着他也是一种隐患,不如把他交给我。如果他真的能炼出清心丹,我可以考虑收他为真传弟子。如果他炼不出来,那就留在灵庄里,给我干活吧。”
江载月也感觉继续将韦执锐留在白竹阁里,就像埋下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
如果刚刚韦执锐没有突然冒出,指责梅晏安不配当下一任白竹阁阁主,他或许还有机会悄无声息带走卢容衍的尸身,可是当他连阁主的位置和尸身这两个都想全占,那么被庄长老回灵庄,或许已经是最为仁慈的处置方式了。
重新回到如何处置卢容衍死后这堆烂摊子的问题上,庄长老竟然给出了与之前宗主给出的相似建议。
“去无事庙吧。向易无事借一尊卢容衍的木像回来。”
见庄长老说完这后,转身就要离开,江载月忍不住问道。
“师叔不与我同去吗?”
庄长老转过身,向她身边的空荡处看了一眼。
“不了。易无事胆小怕事,只要他知道这是宗主的意思,他就不会拒绝你。”
江载月心头还有许多疑惑,不过想到宗主和庄长老都说了一样的话,她也不再犹豫。
叮嘱了梅晏安几句后,她就看向白色腕足。
“仙人现在送我去无事庙吧。”
感觉到自己的腰身被黑色腕足一圈圈缠紧,江载月面不改色地也捏了捏黑色腕足。
“宗主也和我一起去吧。”
黑色腕足这才安静了下来,缓慢地缠绕着她的指尖。
只是在去之前,江载月陡然想起了宗规里有关无事庙的记载。
【弟子不得擅自踏入无事庙。】
【易庙主不会轻易收下弟子,也不会给弟子布置任何需要完成的任务。】
【若是其他长老吩咐弟子进入无事庙,弟子不得在无事庙中逗留过夜。】
【弟子不得随意触碰无事庙中的雕像。】
【只有得到易庙主允许,弟子方可搬走庙中雕像。】
【搬走雕像后,必须在易庙主规定的时间内送回。】
【若是雕像的材质发生脱落或变化,弟子需要立刻将雕像送回。】
【弟子不得私藏或是调换雕像。】
……
无事庙中的规矩和其他长老的规矩一比,也不显得太过怪异而突兀。
只是江载月吸取了足够多的经验,她现在已经不会对任何一条规矩掉以轻心。
等到白色腕足将她从空中放下的时候,她先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远处的野草快到人的腰身高,高大粗壮,盘根错节的古树枝繁叶茂,带着野蛮生长的蓬勃活力,她落脚的空地却像是有人刻意打理过,只能看见稀疏的几根杂草。
江载月左右望去,完全看不到一点人活动的迹象,她快要怀疑祝烛星是把她放到了什么原始的深山野林当中。
所以无事庙到底在哪里?
江载月纳闷之间,脚下突然传来了一道迟钝而缓慢的声音。
“你,是来找易庙主的吗?”
江载月低头一看,愣是没有看到人声发出的源头。
直到黑色腕足卷起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放到她的面前,她才看到了枯叶背后的一个普普通通黑色蜗牛壳。
刚刚发出那道声音的是这个蜗牛?
江载月诧异之际,只见蜗牛壳中缓缓探出了一根触角,慢吞吞地问道。
“道友,为何要将我举得那么高?”
江载月有些尴尬道,“我们人族的礼节里,交谈的时候应该平视对方,所以我觉得刚刚这样低头看着道友,不太礼貌。”
那只蜗牛缓慢道,“原来如此。不知道友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又是哪位长老让道友来的?”
江载月陡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进门之前必须填一张调查表,登记身份来意的即视感。
她诚实道,“我叫江载月,是弟子居里的弟子,还没有拜师。是庄长老让我来,借一尊卢容衍的木像回去。”
蜗牛里的声音顿时变得更加缓慢了,像是有些怀疑,又犹豫道。
“哦,道友还没有拜师啊,那按照易庙主的规矩,没有拜师的弟子,可不能随意进入无事庙。这样吧,道友若是能请到庄长老亲自过来,我就带道友进无事庙。”
难道进入无事庙门槛,是必须要有师承吗?可是庄长老和梅晏安之前都没有跟她提过这一点。
雪白腕足陡然动了动,一颗星沙就蹦跳到了那个黑色的蜗牛壳上。
黑色蜗牛壳连同里面的血肉陡然如同冰雪般融化,滴落下的一滩黑色粘稠液体,却将周围的一片褐色土壤瞬间侵染为一地粘稠的沼泽。
江载月被这股变化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然而她脚下的质感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沼泽之中却仿佛生出了无数张嘴,每一张嘴都在喋喋不休地开口道。
“星沙!是宗主的星沙!”
“你为什么有宗主的星沙?”
“你是谁?宗主的孩子吗?”
听到这一连串问话,江载月下意识地看向她身旁的宗主。
“这位是——?”
宗主冰冷沉黑的眉眼看不出多少变化,“不认识。”
然而那些声音变得更加热切了起来。
“您在和谁说话——宗主吗?宗主您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是当年为您鞍前马后,驱赶那些不长眼的异魔的黑淮沧啊!您当年从无数异魔的围攻里救下了我们,我们就发誓一定要用性命报答您。只是服侍了您一段时日后,您就将我们赶了出去。现在您终于想起我们了,要带我们回去了吗?
黑色“沼泽”的语气格外活跃而激动,宗主顺着它的话,认真回想了一下,最后只依稀回忆起一个结论。
“很能吃。”
见江载月还是不解,宗主又解释道。
“以前打架,怪物死了,它从底下爬出来,吞掉了尸体,星沙不吃的,它吃。”
第077章
雕像
顺着宗主的话,
江载月想了一下。
这不就是垃圾桶吗?
“那您后来为什么又将它们赶走了?”
宗主想了想,严谨地答道。
“吃得太多,变得很大,
在巢边很吵,
就打死了,
还剩一点跑掉了。”
还是用完就丢的一次性垃圾桶啊?!
对于黑淮沧和宗主两种天差地别的说法,
江载月当然是更加相信宗主的那一种,不过她再一次对宗主非人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因为宗主现在看似好说话的温和表象就掉以轻心后,
江载月再放和着语气问了宗主。
“您现在准备怎么处置它们呢?”
“让它带路,
不用听它说话。”
漆黑的腕足慢吞吞地捏着少女柔软的指腹,“和我说话,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