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对于黑淮沧来说似乎过于玄奥,黑色沼泽般的身体上,每只眼睛都写满了迟疑。
“唔,他们觉得,自己应该流血。新出来的魂都是这样的,久了一个就不会了。”
既然黑淮沧都下了判断,江载月也不再像先前一般对方师兄那么警惕了。
即便这个方师兄真的有问题,大不了等她找到易庙主的时候,让易庙主来做判断,总不至于连易无事本人都分不清楚这是人还是雕像吧。
但她也不放心将眼前的方石投从镜山送出去,试探性开口问道。
“师兄,你是什么时候进来这里的,这里有什么危险之物吗?”
方石投的状态好上了许多,甚至能慢慢站起来,步伐有些许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应该是昨日掉进这里的,这里倒没有什么危险的魔物,只是师妹要小心这些石壳。它们不仅看着实在恶心人,而且边缘十分锋利,我被它们割裂的伤口,明明应该很快就能愈合,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迹象。”
方石投皱了皱眉,他强忍着痛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唇色还是有些发白。
“我的骨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越来越疼,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江载月陡然想到了什么,她神色一变,“师兄,你最深的伤口可以让我看看吗?”
方石投没有多言,即便拆下包扎在伤口上的药布的过程,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酷刑,他也还是将小腿深可见骨的伤口重新暴露在了江载月面前。
而这次离得近了,江载月也能看到薄薄的一层血肉覆盖不住的颤抖白骨上,那如同畸形米粒一般附着生长的黑白异物。
那是——长在了骨头上的,藤壶?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江载月强忍住身体里放出的不适,她低下头,对脚下的黑淮沧问道。
“你可以钻进方师兄的伤口里,把他骨头上的那些藤壶吃掉吗?”
江载月停顿了一下,格外认真地强调道。
“只能吃掉藤壶,不能吃方师兄的血肉。”
黑淮沧倒是没接受过这样的挑战,它兴致勃勃地从平坦的一滩沼泽拔高“站”起。
“好啊好啊!”
“师兄……”
然而看着黑淮沧一副仿佛遇到什么好玩游戏的样子,江载月陡然有些犹豫。
黑淮沧这种不靠谱的异魔,真的能信得过吗?
但是比起看起来更加不靠谱的“甘流生”,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的易庙主,此刻也只能让黑淮沧试一试了,不然那些怪异藤壶要是蔓延到全身,方师兄可没有黑淮沧那种能和身体里的异魔比谁消化的快的能力?
“……你愿意,让它试一试吗?”
方石投显然是对黑淮沧这样的魔物无比警惕,然而听见江载月的征询,他还是无比干脆道。
“我相信师妹。”
不愿让师妹看轻了自己,方石投忍受着那古怪异物一点点钻进伤口血肉中的怪异感觉。
“没事的,我一点都不怕痛……嗯!……”
不过下一刻,原本还慢吞吞钻进伤口的黑色水液,仿佛撤掉了最后一丝顾虑,尖锐得活生生咬碎他骨头的痛楚传来,方石投的面色有一瞬间完全狰狞,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想失态,只能将脸硬生生按在抱住的自己的大腿上。
不到一刻,黑色水液之身的黑淮沧就兴奋地从伤口处钻了出来,如同献宝一般在江载月面前吐出十几颗沙粒大小的畸形藤壶。
“江道友,我都挖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载月原本还想要给方石投找点麻醉效果的丹药,结果没想到黑淮沧那么快就将方石投伤口里的藤壶都挖了出来。
眼看方石投疼得手上的青筋爆起,不愿意让方师兄再经受这种折磨,她索性将他打晕了过去,用缚魂绳将他绑了起来。
以防他的伤口上再次长出藤壶,她也将方石投放在了脚下黑淮沧一大滩的沼泽之身上。
她这时才有空应付了一下她手下的黑淮沧。
“真厉害!”
黑淮沧小声问道,“那看在我这么有用的份上,能不能不要把我送回无事庙?”
这实在不算是一个过分的请求,而且黑淮沧在不失控的情况下,显然也能起到不少用处。
但是想起祝烛星说的那番话,江载月只能认真道。
“如果道友以后都能听从我的命令,那我就不把你送回去。”
“嗯嗯,我特别听话也特别能吃……”
黑淮沧连忙吹嘘起自己一大堆的优点,江载月应了几声后,重新把精力放在如何更快能找到易庙主上。
黑淮沧这一点帮不上忙,她只能再度显现出镜山的山道,试探性地往藤壶更底下探去。
然而就像是一个永远找不到尽头的无底洞,江载月自己都不记得她往底下走了有多少深,还是没有抵达藤壶蔓延的最深处。
只是周围栩栩如生的还生像越来越多,他们穿着流动着鲜亮色彩的衣袍,有些甚至能格外准确地叫中江载月的名字。
“师姐!我被困在这里了……”
“师姐,救我啊!”
他们的神色都格外鲜活而无助,有一瞬间江载月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万一那些弟子,真的是和方石投一样,从镜山裂口误入此地的无辜弟子,而他们所穿的衣袍,都只是被异魔侵染所成,那她不就掐灭了他们最后一丝逃出的希望吗?
她定住了脚步,陡然转过头,高声喊道。
“易庙主在哪里?”
“师姐,易师叔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你先救我们啊!”
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江载月沉下声道。
“转过身去,我要验证你们的真假。”
弟子们犹豫地转过身,江载月示意黑淮沧往他们脚上每人咬一小口,而且不能咬得太深。
黑淮沧认真地一个个咬过去,被它咬过的许多人的伤口,都出现了雕像碎裂的痕迹,但也有一些渗透出淡淡的血迹。
“都不是人!”
黑淮沧快速地回到了她的脚下,非常自豪地给出了它的质检报告。
这一次江载月没有犹豫,继续往下走着。
而越往下的还生像,实力似乎也越发强悍。
几次偶遇见身上的气息格外强势的雕像路过,江载月连忙带着黑淮沧,躲回到镜山里,幸运的是没有发生半点意外。
到了此时,她已经有一种预感,易庙主的藏身之处,或许距离她并不遥远了。
当她来到底下更深的一层藤壶石滩上的时候,江载月一眼看过去,没有看到任何雕像的身影,然而她头皮微微发麻,一种恐怖的仿佛被庞然怪物盯住的危险感,让她几乎有种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
然而还没等她沿着山道继续走下去,一条冰冷而坚硬的冰凉石柱般的重物,陡然裹住了她的脖颈。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江载月一点点慢慢抬头,看到了藤壶中飘荡而下的无数条色腕足。
“宗主?”
这一刻,即便知道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不可能是祝烛星,江载月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期盼。
万一,真的是祝烛星清醒了,出来找她了呢?
然而如同玉石般冰冷坚硬的黑色腕足,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只是仿佛好奇般地握住了她脖颈上宛如装饰般的白色颈圈。
“这是……什么……?”
第108章
宗主雕像
比宗主的冰凉声音更温和缓慢一些,
又比祝烛星的温柔声音更充斥着非人质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为何有我的……道肢?”
明明清楚宗主的还生像,或许是诸多雕像中最为危险的一尊,
江载月此刻却很难提起多少提防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
她不相信宗主的魂魄也会被他人操纵,
成为长老实现目的的一柄武器。
江载月索性坦诚道,
“这是宗主送给我的保命法器。”
祂认真地想了想,慢吞吞反驳道。
“没有……我不记得……我送道肢,给别人……”
江载月捧着冰冰凉凉的腕足,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
口头上敷衍着宗主。
“宗主已经忘了我吗?宗主明明说过的,我是你想要保护的同族,
难道宗主现在说话不算数了吗?”
“……忘了……什么?”
黑色腕足轻轻缠绕上少女的脖颈,像是怪物巡逻着自己的领地
,
确定着它留下的味道一样。
“……是……我的。”
祂似乎真的遗忘了许多,
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为何存在,
只如同水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直到看到了少女,祂混沌而麻木的身体中才被注入了一些奇怪的,
宛如死寂的活物重新开始跳动的力量。
祂终于能确定一件事——这个抱着祂道肢的人,是祂的所属物。
祂要把她,带回到祂的巢……
眼看着黑色腕足又要将她淹没,凭借着与宗主认识相处的丰富经验,江载月几乎本能地预判到宗主的下一步动作是要把她拖到巢穴里。
关键是她现在没空陪宗主玩,
“停!”
她一喊停,
黑色腕足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就如同是担心把她碰伤了一般,
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一些原本圈揽住她的力量。
“疼……?”
江载月感觉无事庙里的宗主雕像,可能还残留着些许曾经灌输给她灵气的记忆,她有些好笑,又对“宗主雕像和其他雕像不一样,应该还保存着几分理性”的想法坚定了几分。
她正色了几分道,“我一点都不疼。不过,宗主,我现在有要事没有办完,不能跟你走。”
“什么……事?”
看着少女雪白面容上浮现出的认真神色,祂还是很想立刻把小人带回到祂的巢穴里。
可是……不行……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告诫着祂,不能违背她的心愿,逼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不然……
可是,等祂……帮她完成了那件事,她就可以……跟着祂离开了吧。
想通了这一点,黑色腕足忍不住更加缠紧了江载月的腰身。
“帮……你。”
没想到宗主竟然这么主动地提出帮忙,江载月欣喜地问道。
“那你知道易庙主在哪里吗?”
“易……”
对于这个陌生的称呼,祂沉思了几分,原本虚虚拢在少女身边的黑色腕足,陡然毫不留情地打在不远处的藤壶墙壁上。
一大片一大片相连的藤壶轰然碎裂,如同百米高的巨浪撞碎沿途一切阻隔之物,冲击蔓延的震动甚至波及到了她的脚下,让原本站在黑淮沧身上的她身形都有些不稳。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原本只是圈揽着她的黑色腕足,将她腾空举起,微微拢住她的身体,减轻了轰鸣声对她的影响。
然而在宗主的一击之下,整片藤壶组成的地下迷宫,如同陡然被击垮了全部的梁柱,变成了一栋摇摇欲坠的,不知何时会完全崩塌的危房。
这真的是一缕魂魄附着的还生像就能拥有的力量吗?
这个念头在江载月脑中一闪而过。
“不……怕……”
然而仿佛以为她害怕了一般,黑色腕足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仿佛生疏地哄着脆弱的孩子,江载月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害怕,”但一想到宗主一直待在这片藤壶组成的迷宫里,她忍不住问道。
“宗主待在这里的时候,会很难受吗?”
“难受……不……有,吃的……”
宗主将晕过去的方石连同一座小山似的藤壶雕像都堆到了她的面前,“你……也吃……”
江载月原本有些许沉重的心情,顿时被无语代替。
不是,宗主雕像在无事庙里吃雕像,这和上班的时候吃同事有什么区别?
而且方师兄是她准备带出去的师兄,不是她打晕了放在身边的储备粮好吗?
发现宗主的魂魄就算在雕像里面,也没有亏待自己后,江载月收回了原本快到嘴边的安慰之言。
等这片如同地动般恐怖的震颤停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些那些断裂坍塌下来的藤壶组成的废墟,陡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ԜF
为什么有那么多海带似的黑长飘须,从藤壶的洞口里蔓延飘出?
这些海带就长在藤壶里面吗?
她低下头刚想要查看那些藤壶中的异样,数条黑色腕足却将她的身体高高捧起,更多的黑色腕足则是毫不犹豫地碾碎了那些成块成块掉落下来的藤壶坚壁。
原本尖锐而锋利的藤壶,在黑色腕足挤压之中仿佛某种酥脆的饼干,黑白的粉末散落而下,那些藤壶里落出的凌乱的海带,就如同是被拔出土壤的可怜植被,同样也在这股巨力下被碾为碎末。
然而在刚刚的一瞥之中,江载月能够清晰看到那些海带的根部,是一小颗如同肉球般红通通的根茎,那些干净的表面光滑而圆润,底下隐约可见的青紫脉络,却给人一种仿佛从活物体内掏出来的器官的不适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载月疑惑之间,几十条黑色腕足不知何时又抓来了许多还生像,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了她的面前。
“……易……庙主?”
原来现在宗主根本不认识易庙主啊。
所以他这是打算把无事庙里所有的雕像都薅过来,让她一尊尊认过去吗?
江载月刚想要让宗主雕像冷静一点,就听到一句微不可闻的声音,从那些活灵活现的还生像底下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