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顺安旧梦 > 第21章
  洪荒神动作微顿。
  这蝼蚁连神识都被天雷击溃,离魂飞魄散也只差半口气,原该没有任何知觉的。
  ……是本能吗?
  洪荒神不作深究,一弹指,情丝开始节节碎裂,化作袅袅轻烟,遁入东风杳无踪迹。
  夜泽仍盘膝而坐,头颅低垂,还维持着抓握姿势。
  直到最后一缕云烟自他掌中逸散。
  ……完了。
  三青悬着的心一下死了。
第21章
梦碎
  三青忐忑不安地守在夜泽身边,一守就是八年。
  期间云深宫阙开天门,九重碧霄降天梯。行路神官下凡接引,不敢贸然涉足昆仑,遥遥悬于弱水之上等候。
  白泽看出三青不想夜泽上天受职,亲去交涉,自作主张让夜泽入散仙籍。
  ——羽化登仙却不入天界,即为散仙。
  白泽与三青便是如此。夜泽同为昆仑出身,行路神官不疑有他,当即回天复命。
  夜泽的身躯神魂碎得彻底,吸干整座山头灵脉才修复如初。
  三青觉察到对方神识动荡,弯下腰去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静黯淡的点墨凤眸。
  她吓了一跳,心虚地挠挠后颈:“醒了啊。”
  夜泽坐太久,仅仅抬头这样简单的动作,便牵连得浑身骨节喀喀作响。
  三青好心扶他起身,刚要收手就被反拽住小臂。
  “我是不是……”夜泽拧紧了眉,不太确定地问,“放了什么东西在你这儿。”
  三青顿时白了脸,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白泽突然抬手搭在三青肩头,轻轻推开她,顺势将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交到夜泽手中。
  “地漾剑在此。你已成仙,可融灵入体,不必再随身佩戴了。”
  夜泽哦一声。
  他收了剑,又看向三青。
  白泽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隔绝视线。
  三青躲在白泽身后,小心翼翼观察夜泽。
  对方表情不太对,眉头一直拧着,像是遇到什么棘手难题。
  “我……”夜泽茫然地摸向胸口,修长五指攥紧衣襟,脸上满是脆弱无措,“我好疼啊,为什么……你们成仙之后也这么疼吗……”
  三青想怎么会呢,她渡劫的时候又没被抽情丝。
  但三青无法开口,在她的认知中,主上做的事就是对的事。
  只剩白泽温润平缓的声音:“天劫凶险,伤到根本也是常有的事,你在山上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夜泽呆立不动,恍惚想起什么,喃喃道:“对……下山,我要下山……”
  他转圈般在原地徘徊一阵,开始朝东边走。
  三青见夜泽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忙跟上去,试探道:“你——下山做什么呢?”
  夜泽步履未停:“我要去找——”
  他猛地住了脚。
  ……找什么呢?
  夜泽越是想越是心如刀绞,他有种自己被谁剜走了一块血肉的错觉,明明痛得要死,却怎么也看不见伤口。
  “我不知道……”夜泽睁着空洞无神的眼,滔天绝望压在心口,沉得他喘不过气。
  我好像忘了什么。
  意识到这点,夜泽气血骤然逆行,眼前天旋地转昏黑一片,轰然跪倒在地。
  三青慌忙去扶,看清那人惨白的脸时,陡然心神剧震。
  ……夜泽在哭。
  几百年了,这还是三青第二次见到他流泪。
  上一回她能感受到夜泽浓烈的愤恨与不甘,这一次只剩绝望。
  “我忘记了……”夜泽声音嘶哑,泪水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掉,他看向自己哆嗦的双手,哭得肝肠寸断,“可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三青觉得他有点可怜,吞吞吐吐道:“其实——”
  话音未落,白泽忽然现身,他在夜泽身前屈膝蹲跪,抬手钳住其下巴平视对方布满血丝的眼,低声道:“张嘴。”
  青绿深眸内寒光一闪,夜泽被法术封摄神智,明明还挂着泪痕,却如牵线木偶般僵硬地张开嘴。
  白泽毫不客气将手中握着的一把薲草塞进对方口中:“吃。”
  三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薲草虽有忘忧神效,但吃一株也足够了,白泽这喂法过于粗暴,夜泽怕是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浓郁的草腥气蔓延开。
  夜泽此刻宛如行尸走肉,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猩红眼,僵硬咀嚼薲草,青绿汁液自他嘴角溢出,淌满整个下巴,与眼泪一同滴落,绵延细细水线。
  “……怎么还在哭?”三青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白泽也觉得棘手,按理说抽了情思,无论记忆或是爱欲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可如今夜泽的模样实在不像。
  犹豫片刻,白泽抬掌盖在夜泽颅顶,送入一抹本源灵力,抚平对方体内躁动灵流后随即封印其神识。
  夜泽眼睫轻颤,阖眸栽向一旁。
  三青接住了他,胡乱擦去那张脸上的泪痕草渍,皱眉:“能睡多久?”
  白泽道:“一两百年总是要的。”
  “唉,”三青叹气,将夜泽扛在肩上,“凡人成仙非得渡情劫吗?好麻烦啊……他不会醒来还要闹着下山找那个谁吧?”
  白泽默了片刻,起身道:“我去善后。”
  …………
  又是一年中秋夜。
  顺安城内热闹非凡,摊贩正卖力吆喝,往来匆匆,有一过路人驻足。
  对方看着已过而立,穿一袭青绿长衫,模样生得极俊,通身气派温润谦和,像个读书人。
  “先生想买点什么口味的月饼?”摊贩笑道。
  卫风垂眸扫过:“可有冰糖果仁馅的?”
  摊贩道有,问先生要几个?
  “两个便够了。”
  摊贩一边包一边唠家常:“先生是给屋里孩子买的吧?”
  卫风温和一笑,摇头:“家妻在外,随时归来,给他预备的。”
  付讫铜板,卫风提着月饼回到庄子,庭院里两株梅树依旧并肩,一株叶茂,一株花繁。
  ……从十年前起,左边这株红梅一直花堆锦簇,从未凋落。
  花开了多久,夜泽就离开了多久。
  卫风闭了闭眼,进到灶房简单做了些吃食果腹,将琴抱至庭院中,望梅弄弦。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曲终了,卫风看着簌簌飘零的梅花有些出神。
  他在满月之下独坐许久,直到院外再也没有过路人,卫风终于抱着琴,一步一步回了卧房。
  掩上门,烛火摇曳片刻,悄然熄了。
  买来的两块月饼搁了几天,终是无法再放,卫风只好将它们吃掉。
  去年也是如此,还有前年,大前年……这样的情景在夜泽离开的每一年都会上演。
  独居的日子久了,有些不明就里的媒人来给他说亲,被他悉数推脱;七年前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后曾差人来传密旨,许诺只要卫风愿意入宫侍驾,他许他太子太傅之职。
  卫风也拒了,不仅拒了,还手书一封举荐信,一一列举朝堂诸位德才兼备的饱学之士,请吾皇另觅帝师。
  如今父母亡故,卫风孑然一身,功名利禄已成浮云,再无封侯拜相之心,亦不惮开罪新他太了解新君气性,果不其然再未受扰。
  斗转星移,竟就过了十年。
  还能等几个十年呢?卫风心想。
  他现下已经三十有七了。
  上一次梦见夜泽还是前年,他看到夜泽在哭。梦境太过真切,卫风只觉得痛彻心扉,醒来发觉是自己哭湿枕帕。
  从那次以后,夜泽再未入梦。
  卧房中挂着的画像鲜艳如初,卫风看着画里的夜泽陷入恍惚,有种十年情缘不过一场大梦的荒唐错觉。
  或许是老了。
  卫风自嘲一笑,将凋落满地的梅花拾到一起,准备堆在菜园里沤肥。
  紧闭的院门忽地开了,卫风转头,看见一道银白身影。
  他怔了几息,眼前画面飞速倒流,回到十年前夜泽被带走的那一天,沉寂苍老的心开始狂跳,胸腔震得发疼。
  “……夜泽呢?”卫风颤声问道。
  十年过去,对方的容颜未见沧桑,眼神平和淡漠,语调亦不带丝毫波动。
  “夜泽不会回来了。”白泽道,“你不必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