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叶璨当然还是让叶自明进卧室睡觉了，他主要是担心叶自明着凉——家里只有一床被子，因为他想要抱着叶自明胳膊睡觉那一点隐秘的小心思，他刻意没有添被子，叶自明大约是忙，也一直没想起来这回事。
今天熄灯以后，叶璨迟迟没能睡着，他不敢频繁翻身，怕吵醒叶自明，影响他第二天早晨上班，只能一个人缩在床靠墙的一边，默不作声地忧虑着。
这几年都因为那个把柄对他有求必应的叶自明，今天拒绝了一个在他看来并不算特别无理的要求——这意味什么呢？叶自明地位稳固，公开遗嘱对他的威胁力变小了吗？如果这个把柄失去威胁力……距离他被叶自明赶走的日子，是不是也不远了？
如果叶自明真的不要他了，到时候自己就到美国去吧，永远不回国了。
走之前至少要把叶自荣他们处理了，免得夜长梦多……
叶璨正胡思乱想，忽然叶自明低沉的声音从他极近的背后传来：“睡不着吗？”
“你……你怎么知道？”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都家教极严——叶璨的家教主要归功于叶自明——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熄灯之后开口聊天。
“我听得出来。”叶自明说。他的声音似乎也被黑暗蒙上了一层暗哑，叶璨听得耳朵发烫，努力稳住了声线问：“这怎么听？”
“你睡着了以后，呼吸声不是这样。”
“什么？”叶璨翻过身和叶自明面对面，有点紧张，“我睡觉打呼吗？”
糟糕，早知道自己睡觉打呼，就不闹着和叶自明一起睡了，为了占点便宜把自己形象都败光了……
寂静的夜里，叶自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你不打呼。”
叶璨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毕竟叶自明笑起来的样子可不多见，他不知道自己那双大而明亮的圆眸落在叶自明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击中了叶自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像猫一样。”叶自明轻声说，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叶璨的脸侧。
叶璨没有听懂，追问道：“什么？”
“说你睡着了的声音像小猫一样。”
叶璨回忆了一下，奈何实在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焦虑地问：“小猫睡着了什么声音？我没养过。”
“我养了……养过，一只。”叶自明目光沉沉地看着叶璨说，他们离得太近了，可是儿时的习惯和黑暗遮掩了一切，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很少管束他的绝大部分自由，相当于是放养，但是放养的猫会经常不着家，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掉，再也不回来。我其实很想把他圈养起来，那样的话，任何时候，只要我想，都能看见他。”
“是你小时候的事？”叶璨好奇道，“后来呢，你还是把它关起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叶自明说：“最后他……应该是走了吧。”
“养宠物就是这样。”叶璨嘟囔着说，“所以我说别养猫。”
他有点困了，声音模模糊糊，叶自明把他揽过来，轻轻地拍他的背，哄道：“睡吧……”
叶璨下意识地把叶自明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叶璨总觉得，自从气氛还算友好的那天夜间谈话之后，叶自明变得有些奇怪。
偶尔他看向叶自明的时候，能撞到叶自明也正在注视着他，但是每次撞上之后，叶自明总能平静地对他说出点什么来，让叶璨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他太过专注地思考叶自明，以至于叶自荣和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弟……堂弟！”
音乐吵杂，叶自荣几乎要贴着他耳朵喊，叶璨被他打断了思绪，不爽道：“你喊什么喊？烦死了，本来包厢就吵。”
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叶自荣气结，暗自提醒自己，等事成了可以千百倍地讨回来，今天是来忽悠这个蠢货的。他压下不快仍然陪着笑脸，做了个手势，对着满包厢唱歌玩游戏的年轻人大声喊道：“停下停下！给我把麦和音响的音量都调小！我们小少爷发话了，你们吵死了！”
这个规模十个人出头的聚会上，加上叶自荣和叶璨，有一半的人都姓叶，剩下的也来自沾亲带故的氏族，都是些每天混迹夜场的纨绔子弟，听到叶自荣的话，唱歌的停了麦，停喝酒玩游戏的也停下了，有不少人心里都不太舒服，但到底都是大家族里长大的，也没有人明显地带到脸上。
“小少爷的接风宴，当然是全凭小少爷做主了。”叶璨的一个远方表姐笑着说，她长得柔柔弱弱的，叫人听不出刚才这句话到底是真心恭维呢，还是一个嘲讽。
叶自荣暗自得意，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故意借着叶璨的名头说话，把叶璨推向一个被他们孤立的对立面，一是他私心乐于看到叶璨难堪，更重要的，也是一个试探。叶璨这个人如果太过聪明，他们反而要重新掂量掂量利用他的可能性了……
“我都回来多久了，还接什么风！”叶璨丝毫不怵，懒散又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我在这里，当然是我来做主了——你们这唱的都是什么，唱得我头疼，别唱了。该喝喝该玩玩，不用替本少爷省钱，反正都是我哥出。”
刚才在唱歌的人是叶自荣一个要好的发小，闻言脸色当即就不好了，但是听见叶璨提到了叶自明——这个原本该和他们平辈，可是已经远远站到了他们不能企及的高度的人，他紧闭着嘴没有出声。叶璨背后有叶自明，叶自明对这个弟弟如何宠爱，在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没有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叶璨。
叶自荣连忙道：“头疼？可能是这里面不通风——来之前我怎么跟你们说来着，让你们别抽烟！都掐了掐了！室内吸烟，有没有素质！堂弟，来，我陪你出去透透口气吧。”
叶璨抬头看了叶自荣一眼，叶自荣给他使了个眼色，叶璨这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行吧，我出去转一圈。“
“你们玩你们的，接着唱，没事，我们马上回来。”叶自荣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剩下的人，他和叶璨一起出了门就急匆匆地拉着他走到监控死角，问道：“今天你不会要刷你哥的卡吧？”
“怎么了？”叶璨理所当然地说，“我一直都是刷他的卡啊，不然我用什么？”
“卡主能看到消费记录的！”
“他本来就知道我过来唐歌会玩啊！就是他开车送我过来的，等会儿结束了他还要来接我回去，你以为呢？”
“什么？！”叶自荣大叫一声，觉得换自己开始头疼了，“你，你怎么能直接告诉他……”
叶璨不耐烦道：“你怕什么？你不是都叫了这么多人作掩护了吗？他哪知道我是过来跟你谈事的。二叔难道没告诉你吗？我的遗产现在是他拿着，所以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都顺着我。”
“对啊，所以我爸一直都主张，你应该去找律师……”
“行了行了，四年前就是你爸出的馊主意，结果呢？我可是被你爸坑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大村子里待了四年，打游戏都有延迟。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让我当上老总？其实吧我哥说的也对，遗产我拿着也不会打理，他先拿着也挺好的，你知道他每个月给我多少零花钱吗？我玩的四个手游每个月的活动卡都能抽齐——”
叶自荣差点被气晕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清醒一点，别被他骗了！这算什么？等你按我们说的做了，别说手游活动了，把四个手游公司都买了都行！”
“有两个游戏是同一个公司出的……”
“总之！总之，计划我们当时是有，”叶自荣赶紧打断了他，气得脑壳疼，“就看你能不能配合了。”
“怎么还要我配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有什么危险吗？叶自明发起火来很吓人的。”
叶璨如果今天态度积极，叶自荣怎么都不敢深入聊下去，难免要怀疑事情有鬼，可叶璨听上去有些退缩之意，叶自荣反而信了，他再一回想，这个叶璨小时候和他见面不算很多，但这些天接触下来，完全是一个贪玩蛮横，懦弱无知的小少爷，而叶自明从小看上去就那么有城府，这个孩子九成九是被他故意养废的。
这么一琢磨，出于对叶自明心理阴暗程度的笃信，叶自荣连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他压低声音，又生怕叶璨听漏了，一句一句清晰地说：“你听好，要你做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一点危险都没有，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们，只要你做成了这件事，以后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叶家家主了——我们需要叶自明办公室电脑里的一份财务文件。”
“这哪里简单了？这不是虎口拔牙吗？”
“听我说！很简单的，下周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要出趟差，去邻省，当天去当天回，一整天都不在公司，倒时候会有人配合你……”
“哦？”叶璨终于发自内心地提起了谈话的兴致，慢条斯理地问：“还有人配合我？红叶……有内鬼？”
第十七章
嫂子
叶璨和叶自荣出去得有点久，他们回到包厢里的时候，里面的人该喝的都喝得差不多了，吹牛打诨的话题也就百无禁忌了起来。
“两位堂弟这是去哪里透气了，酒都喝完了。”先前和叶璨说过话的那个堂姐开玩笑道，“难不成透气是假，逃酒才是真？”
叶自荣也笑道：“姐，你说的哪里话。刚才堂弟真不太舒服，我陪他多晃了两圈。”
“你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说什么都不好使，必须罚酒！”叶自荣的发小嚷嚷道，剩下的一众男男女女都跟着起哄，很快就又叫上来两杯颜色鲜艳的烈性鸡尾酒，在“罚酒”的起哄声中被推到叶自荣和叶璨手上。
叶自荣眼看推脱不过，只能故作豪爽道：“开玩笑，你们什么时候见我逃过酒！都看好了，我干了！”
他仰头三口两口吞下了那杯辛辣的酒，接受一帮狐朋狗友的叫好，然后和众人一起转而怂恿叶璨。
叶自荣能这么爽快地干了这杯酒，一半是面子上过不去，一半却是想到自己如果干了，叶璨也就必须要跟着干了。一个整天就知道打游戏的小孩……想必根本不怎么会喝酒吧。叶自荣不怀好意地想着，而等着叶璨出丑的不止他一个人，在这里的一帮纨绔子弟虽说都游手好闲，半斤八两，但好歹家庭条件都很优越，在外面也都是被别人点头哈腰惯了，今天叶璨对他们这么不客气，有几个人心里也正憋着气，明着是不敢说什么，但可以暗地里较劲。
叶璨正自顾自地用手机给叶自明发短信，让他来接自己，听到这帮人居然真的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他轻巧地说：“我不喝酒。”
“别呀，今天大家特地来给你接风洗尘，干了干了！”
“就是就是，小表弟，这杯酒不喝，你是不给大家面子吗？”
叶璨对着说出这句话的远房表哥一笑，他长得精致，笑起来更是好看，那表哥一瞬间被那笑容晃了神，就听见叶璨说：“行啊，那请——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抱歉我忘了，请这位表哥帮我喝了吧。”
“什么？”被他点名的人迅速从美貌的冲击中清醒过来，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这又不是我的酒，凭什么我替——”
叶璨用一模一样的句子还回去：“表哥，这杯酒不喝，你是不给我面子吗？”
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这句逼酒常用的句式惹叶璨生气了，他居然跋扈到如此程度，满室都是沾亲带故的平辈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一点情面不留，当场就发作了这个人。
那个叶璨的远房表哥脸色涨红——叶璨确实可以不给所有人面子，而他不敢不给叶璨面子，或者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不敢不给叶璨背后的叶自明面子。
原本点上来捉弄叶璨的酒，就这么在叶璨一句话之下进了别人的肚子。
如此一来，有了对比，豪爽地喝下了前面一杯的叶自荣就显得有些傻气和任人宰割了——大家忌惮叶璨背后的叶自明，叶自荣背后可没什么人值得在座的这一帮人忌惮的。
叶自荣颇为不爽，可他和父亲正用得着叶璨，他也不是为了争一时意气不顾大局的人，咬牙忍了。
他忍了，但他们那远房表哥却不打算这么算了。他原本就喝了不少，现在又一杯度数不低的下肚，说起话来胆子也大了起来，不甘心地拱火道：“表弟，我一直听说大表哥特别疼你，简直是当儿子养大的，就不知道等大表哥结婚了有老婆和自己真正的儿子要宠了，还会不会这么疼你？对了，这事小雅该比我们清楚，小雅，你说呢？”
被叫做小雅的女孩故作娇羞地“哎呀”一声，伸手去锤说话的人：“要死啊，你胡说什么？我和自明哥哥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都有好久没见过面了！”
这个“好久”其实是好几年了，但她这话说得很是暧昧，听着就像是几天没见似的。
叶璨和叶自荣的堂姐亲昵地推了小雅一把，嘴上调笑道：“什么关系都没有，真的假的？你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不是还告诉过我们，你们小时候我大伯和你爸可是提过，等孩子长大了要做亲家的。我堂哥这么多年了都洁身自好，你这长得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也没个男朋友，怕不是你们私下……嗯？”
大家都起哄着笑起来，小雅画着精致妆容的漂亮脸蛋上浮出一点红晕，娇嗔道：“哎呀，这都什么陈年旧历了？我爸都不记得了，就你们记性好，我十八岁那年说漏嘴的话你们现在还记着！”
可她到底没有否认自己和叶自明是不是有什么私下联系。
叶璨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包厢，嘴角还微微勾起保持着微笑，只是眼神已经冷了。
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是叶自明发短信给他：“我到了。”
叶璨早就想走，看到叶自明到了楼下，求之不得，他正准备起身走人，只听叶自荣对他笑道：“堂弟，你怎么看？小雅姐搞不好真的会成你嫂子呢。”
“小少爷，别听自荣胡说八道！”小雅咯咯地笑着，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快的意思，欲拒还迎半遮半掩地说，“这些没影的事，你们一个个在这里瞎猜什么，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就是，大家一直瞎猜也不是事。”叶璨也笑道，觉得自己额上青筋直跳，“这还不简单吗？我把他叫上来问问就是了。”
不等所有人反应，他直接拨出去一个电话。
“喂。你直接上来找我吧，我在219。没有，我没喝醉，你上来，有事想问问你。嗯，好，就这样，我等着你。”
一屋子的人都傻了，叶自荣崩溃地叫道：“叶璨！你叫谁上来？”
“我哥啊。他正好来接我——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来接我吗。”
“不是……不是说这个！”叶自荣简直要被气得仰倒，他原本还准备在叶璨走之前叮嘱他，不要告诉叶自明今天聚会的人里有他，免得节外生枝，现在叶璨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么一下，他躲都没处躲去，“你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再……”
比叶自荣更惊慌失措的是叫小雅的那位千金小姐，她暗自懊恼，早知道能见到叶自明，今天就不穿这件，这件不能露出她漂亮的锁骨。
当然，她也隐隐有点担心刚才自己说的那些暧昧不清的话会不会被当场戳破——即便是好几年前以前，她和叶自明其实也没有她话里话外暗示的那么熟。偶尔她和叶自明会因为长辈相聚谈事而碰到，那时候的叶自明就很难以接近，回话总是不会超过两个字，而她偏偏就是被那冷峻的气质吸引，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芳心暗许。
就算被叶自明知道是她明里暗里地在圈子里传播他们俩人的故事，应该也没什么的吧，哪个男人不喜欢和美女传绯闻呢？再说自己也没说假话啊，她爸爸告诉她了，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是和叶自明的父亲开过玩笑，生出来要是女儿，说不定能做个亲家……
每个人心里都转着不同的心思，但还不等他们想清楚了，包厢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
叶自明一眼扫过满室的男男女女和桌上狼藉的酒杯，最后眼神定格在叶璨身上，和他四目相对。
“小璨，走吧。”
叶璨应声起身，穿过刚讨论了叶自明的绯闻，现在大气不敢出的几个人身边，走到叶自明面前。
叶自明一看他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就知道弟弟又气狠了。
叶璨站定了，亲亲热热地对叶自明说：“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天天住在一起，你居然不告诉我你有女朋友。早知道我今天要见着嫂子的话，我就备着礼来了呀，你看现在我两手空空的多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