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哗地一声,暗红色的黏稠并没有如主人所想的那般攀附上高洁的神像,而是被【载星月】的剑身几乎全挡了回去,其中却有一滴漏网之鱼,轻轻地落在了少年的眉间。
祝如霜见状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朝贺兰熹跑去:“时雨!”
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少年,发出呵地一声冷笑:“如此也好,算是了结了本座爱徒的一桩心愿。”鬼神转向祝如霜,笑吟吟地问:“开心吗,美人,贺兰时雨又成你的同院道友了。”
贺兰熹眉心之间的皮肤似火烧般地痛着,好像有一把尖刀在上面缓慢的,一笔一划地雕刻出彼岸花娇艳的身姿。
他快郁闷死了。不是吧,为什么别人不是锁骨上就是胳膊上,他却是在眉心之间?
虽然彼岸花挺好看的,但这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毁容呢。
贺兰熹顾不上眉心的灼烧感,以剑撑地,将【载星月】用力往地上一插:“天地不和,万物不生——化!”
【载星月】通身亮起群星璀璨的光芒,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牢牢将藏玉仙君的神像护在了结界中。
鬼神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沉默片刻后,忽然又笑了:“雕虫小技。”
“时雨!”祝如霜一把抓住贺兰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他眉心盛放而开的彼岸花,声音都在发抖:“还好,花未开尽,还有时间,你还有时间。”
祝如霜一把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贺兰熹手中:“快进去,进去和自己双修,你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祝云你在说什么屁话!”长孙策露出看傻子般的表情,震惊道:“自己怎么能和自己双修?!”
贺兰熹看着掌心中的小铜镜,原来是绯月真君赠予祝如霜的【风月宝匣】。
“该进去的是你们两个。”贺兰熹惊讶于自己居然能这么冷静,他还以为自己被打上彼岸印后会嗷嗷大哭呢。谁让宋玄机现在不在,那就只有由他来照顾他和宋玄机的朋友们了。
“我说了,我会保护你们。”贺兰熹平静地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先进去躲躲吧。”
长孙策:“躲?抱歉,我长孙经略这辈子就不知道‘躲’字怎么写!”
贺兰熹:“我告诉你怎么写。一个身,一个……”
长孙策:“閇!”
祝如霜摇了摇头,低声道:“时雨,我不能……我不能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胸口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推力,在道友面前毫不设防的贺兰熹蓦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祝云?!”
祝如霜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对不起,时雨。你一定要没事,好吗?”
贺兰熹一阵心慌:“不要,祝云——!”
祝如霜的面容陡然消失在眼前。贺兰熹脚下一空,像是跌入了某个未知的无尽深渊。不仅是祝如霜,长孙策,鬼神,藏玉仙君的神像全部都消失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稀听见了朗朗的读书声,读的正是他方才设下结界所用的阵法:“天地不和,万物不生……”
五感渐渐回归,贺兰熹缓缓睁开双眼。
此处便是【风月宝匣】里的世界,也是独属贺兰熹一人的,风月之地。
*
不久之前,雾失园。
上官慎身为太华宗曾经的全宗第一,又比宋玄机多修炼了十年,实力自然是有的。而上官知谨的实力大致体现在两点:第一,宋玄机短时间内很难在完全不伤到他的情况下将他摆脱;第二,他有点吵。
让他受点小伤或许没事,宋玄机想。
【怀袖忍】的剑光破开浓雾,剑浪扫过花丛,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偶有几片落在玄衣少年的肩头,竟然也被少年的容貌比得黯然失色。
宋玄机微微侧身,躲开【怀袖忍】的一击。上官慎欲将【怀袖忍】抽回,不料剑刃已被宋玄机夹于指尖,无论他如何蓄力都无法将其抽出分毫。
上官慎只好劝道:“跟我一起去见院长吧。只要你们向院长说明缘由,我相信院长断不会轻易怪罪你们……”
宋玄机问:“为何不唤人。”
上官慎一怔:“什么?”
宋玄机道:“为何不唤人相助。”
上官慎怒道:“你说呢?我这么做是为了谁的面子!难不成你们真的想惊动院长,让他们把你们的父母请到太华宗来?宋玄机,你和长孙经略不一样,别忘了自己全宗第一的身份!”
宋玄机冰冷寡淡的目光落在上官慎脸上,似乎在判断对方言语的真假。
此时,狐狸雕像四周忽然亮起了星月之光,由内而外,将整个雕像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这是载星月的剑光。
宋玄机脸色未变,浓密似羽的长睫却是微微一动。上官慎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宋玄机周身寒气骤起,怀袖忍于瞬息间被冰霜折断,逼得上官慎不得不松开剑柄,连退数步,险些倒进了花丛。
回过神后,上官慎看到了一把剑,那把宋玄机在太华宗内甚少示人的剑——忘川三途。
第035章
第
35
章
破晓将至,
雾失园神狐雕像内,神狐之居。
千年之前,藏玉仙君为了天下苍生,
也为了太华宗的弟子,不惜以身御敌命陨魂散,才换来一方安隅。
今日,【载星月】成了护佑藏玉仙君神像的阵眼,安安静静地散出星月之光,
为结界源源不断地补充灵气。而【载星月】那个年少的小主人,
却已不知所踪。
长孙策看着贺兰熹跌入铜镜后消失不见,
镇定地说:“我有个问题。”
祝如霜试图平复下急促的呼吸:“问。”
长孙策和祝如霜并肩而站,
两人虽然和彼此对着话,目光却一致看向了光华流彩的【载星月】。
长孙策:“既然那个镜子能让人进去,贺兰熹又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两个打不过这个怪物,那我们为什么不三人一起躲里面?”
祝如霜:“因为【风月宝匣】最多只能容纳两人。还有,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知道‘躲’字怎么写吗?”
长孙策嘴角扬了起来,
他虽然笑着,却不似平日里总是少根筋的模样,
剑眉星目之间竟显出几分潇洒不羁来:“那不是贺兰熹刚刚教会了我么——能容纳两个人就好办了。听好了,祝云,
你先进去,我帮你争取一些时间。”
祝如霜冷冷打断他:“别说傻话,我已经被‘污染’了,要进去也是你进去。”
长孙策冷嗤一声,道:“得了吧,
我若和贺兰熹单独待在一起,他大概要开始教我识文断字了。”
混天道院的弟子多是直肠子,
长孙策也不例外。他一向讨厌磨磨唧唧的谦让拉扯,听祝如霜这么坚决,自然懒得再和他推来推去。
长孙策随意地转了转手腕,短刀便在少年指尖跳起了舞:“说起来,我在你面前好像总是显得很没用的样子。现在,是时候向你展现我真正的实力了!”
祝如霜不由一莞尔:“好。”
鬼神被拦在贺兰熹为藏玉仙君设下的结界之外。深红色的血雾形成了一个个婴儿巴掌大的手掌,成群结队地围着结界疯狂撕扯,结界的光圈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受损的迹象。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本事。”鬼神冷笑一声,“该说不愧是你么。”
漂浮的魂衣在半空中换了个方向,那双若有似无的猩红双眸盯住了剩下的两个少年:“你们说完悄悄话了?”
祝如霜召出佩剑,蓄势待发。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鬼神就是当日附身在林澹身上的东西。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如今的鬼神比当初的“林澹”成熟了不少。
他和“林澹”在浮生若梦中相处了三年,不难看出“林澹”的性格多有少年心性,对待太华宗的弟子也只是同辈之间的不屑。
而今再次相遇,鬼神的言谈举止更像一个成年人,看待他们几人也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难道说,鬼神在人间的生长速度和人不一样?还是,鬼神的“年龄”取决他得到了多少自愿献祭的祭品以及拥有了多少实力?
长孙策冲鬼神嚷嚷道:“行了行了,能不能别废话。你刚刚对付贺兰熹的那一招呢?拿出来吧。”
“——混天道院,一群只会争强好斗,头脑简单且愚钝无知的废物。”鬼神嘲弄道,“不过,本座尚未找到混天道院的祭品,你也不算完全没用。”
混天道院虽然只在太华宗内排行第四,但在长孙策心中,它就是第一。鬼神的嘲弄迅速激怒了他,短发少年暴喝一声:“我去你姥姥的,会不会说话!”
矫健的身影仿若山间迅猛的黑豹,动作快到出现了残影。长孙策纵跃如飞,当空一脚,手持短刀,上下同时朝鬼神发动攻势!
短刀骤然划破血雾,却诚如抽刀断水,全然无法对裹着魂衣的鬼神造成任何实际的伤害。
鬼神语气轻蔑的声音响起:“不自量力。”
长孙策急道:“祝云,你快想想办法啊!”
祝如霜长剑出鞘,欲上前助长孙策一臂之力,余光却不期然瞥见一抹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正朝着长孙策尾椎骨的方向蠕动而去。
祝如霜脸色一沉,大喊:“小心!”
长孙策气急败坏:“你们无情道怎么都一个德行?能不能说清楚要我小心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破空之声轰然响起,把两人瞬间震落在地。顷刻之间,【神狐之居】地动天摇,霜寒肆虐,天地因此而色变。
随着冰封渐至,一座座神狐雕像眼中幽蓝的光芒,一对接着一对,变成了皎白胜雪之色。
一把寒剑点破长空而来,剑光如瀑,横扫万物,将魂衣血雾深深钉在了房柱之上!
祝如霜双眼微亮,同时松了一口气:“是【忘川三途】——宋玄机来了!”
准备大干一场的长孙策拔刀四顾心茫然:“我真是,我谢谢他。”
宋玄机一袭玄衣,肩头尚有一片未曾来得及拂去的落花玫瑰。少年的视线一一从祝如霜等人身上掠过,却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哪怕一瞬。
祝如霜知道宋玄机在找什么,不等他问出口便道:“时雨为了保护藏玉仙君的神像,不慎被烙下了彼岸印,我暂时送他进【风月之匣】了。他现在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哪怕听到贺兰熹中招的消息,宋玄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略微顿了一顿,道:“好。”
祝如霜和长孙策跟在宋玄机身后,三人一同走到方柱前。【忘川三途】依旧牢牢地钉在上面,鬼神却没有了踪影——无论是魂魄织成的魂衣,还是那团肮脏的血雾,皆在空中化为了虚无。
祝如霜沉声道:“……又是这样。”
上回在西洲也是,宋玄机一到,鬼神就放弃了和他们过多纠缠的念头,头也不回地撤了。
长孙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就完事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呢。”
祝如霜一语道破真相:“你出了,只是没起到太大作用而已。”
无法反驳的长孙策挠了挠头,机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对了,上官慎呢?”
宋玄机:“没死。”
长孙策:“哈?”只是没死而已吗。
长孙策还想多问两句,突然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呻吟:“嗯……?”
几人到了【神狐之居】后,先是忙着对付张悟言,又是忙着和鬼神周旋,都没人有空给白观宁松绑。
这时,被绑在方柱上的白观宁睁开紫棠色的眼眸,终于苏醒了过来。
祝如霜快步走向前,为白观宁解了绑。
白观宁伤得极重,没了帔帛的支撑连以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祝如霜跪在地上,将白观宁抱在怀中,让他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肩膀:“白观宁,你还好吗?”
白观宁的瞳孔仍然有些涣散,勉强才能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祝如霜?”
祝如霜点点头:“是我。你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我们现在就带你出去找绯月真绯月真君?”听到自家院长的尊号,白观宁这才心安了一些,可他满目疮痍的脸很快又因疼痛扭曲起来:“我的脸好疼……我的脸怎么了?”
祝如霜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白观宁他已毁容一事。此刻,宋玄机忽然问他:“【风月宝匣】没有问题?”
祝如霜微微一怔,道:“我进过【风月宝匣】数次,并未发现异样。”
祝如霜说完,突然明白了宋玄机为何有此一问。
之前时雨和他说过,宋玄机怀疑太华宗内有位高权重者在故意隐瞒十三道院和彼岸印一事,各大院长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嫌疑。
既然绯月真君送给他们的【风月宝匣】确实可以化解彼岸印的诅咒,那绯月真君的嫌疑是不是暂时可以排除了?
可如果不是绯月真君,又会是谁呢。
宋玄机沉吟片刻,指尖微微一动,插在方柱上的【忘川三途】自动拔出,立即调转了方向,直指白观宁!
长孙策不明所以,震惊道:“宋浔,你这是?”
宋玄机垂眸看着白观宁:“《太华十二书》及雾失园内的彼岸印,是你所为。”
“什么……?”白观宁惊愕不已,眼神清澈无辜,似乎完全听不懂宋玄机在说什么。
祝如霜大脑飞快地转动,勉强跟上了宋玄机的思路:“当日,除了绯月真君,只有你知道时雨和玄机会去古藏书阁受罚!”
“白观宁”故意当着贺兰熹和宋玄机的面羞辱张悟言,一来可以加深张悟言心中的仇恨,使张悟言加速下定了以身祭鬼的决心;二来,此举可以给自己添上一个合理的受害者身份,从而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试问,有谁会怀疑一个被毁了容的合欢道弟子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呢?
而今日,宋玄机一到,鬼神就没了影子,“白观宁”刚好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焉知不是鬼神重新附身在了白观宁身上!
祝如霜顿时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宋玄机及时发现了端倪,他们就要带着“白观宁”回合欢道院,鬼神便可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在太华宗弟子之间。
“白观宁”从喉间咳出一大口鲜血:“你们究竟在说……”
宋玄机不欲和他废话,道:“你既毁容,想必已是生不如死,我可以即刻送你上路。”
“白观宁”盯着宋玄机,眼中的懵懂无知如潮水般退去,伤痕累累的面容越发狰狞:“呵,话虽不多,倒是‘字字珠玑’啊。”
长孙策听见“白观宁”嘴里发出鬼神的声音,“哇”地吓了一大跳:“你还真没走啊!”
祝如霜站起身向后退去,厉声逼问:“你把真正的白观宁如何了?”
鬼神靠坐着方柱,轻哂道:“这姓白的异域小美人虽然修的只是绣花枕头般的合欢道,却有一身不输【唯我道】的傲骨。本座百般威逼利诱,他竟丝毫不为所动,不肯拜本座为师便罢了,甚至还妄想与本座一战。”鬼神低下头,看着自己暂时寄居的身体,百无聊赖道:“没办法,本座只好暂时先夺了他的舍,借他的身体去合欢道院看看,宋流纾究竟是怎样教出这么一个徒弟来的。”
宋玄机:“白观宁本人的魂魄在何处。”
鬼神用白观宁鲜血淋漓的脸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若是由本座直接公布答案,不如你自己慢慢找吧,就当是本院长对无情道弟子一点小小的考验。”
说完,“白观宁”蓦地合上眼,脑袋一歪,又一次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一团暗红色的血雾从他体内升腾而起,徐徐消散不见。
长孙策晃着脑袋左顾右盼,不确定地问:“这次他是真走了吧?”
祝如霜神色凝重:“但愿如此。”
宋玄机不置可否,收回【忘川三途】入鞘,转身朝祝如霜伸出了手。
祝如霜眨了眨眼:“玄机,你想要什么?”
宋玄机看了祝如霜一眼,意思大概是:需要问?
“你是想要【风月宝匣】?”祝如霜耐心地劝道,“时雨进【风月宝匣】是为了破解彼岸印。事情顺利的话,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和自己双修了。你突然闯进去,万一吓到他了……”
长孙策接过话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搞不好他要被你吓萎了。不过你们都修无情道了,萎就萎了吧。”
祝如霜无奈地看了长孙策一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长孙策为自己打抱不平:“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不准我开个玩笑?”
祝如霜:“玄机,你还是晚些再进去吧。”
宋玄机“嗯”了一声。
祝如霜以为宋玄机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料又听见他说:“我看一眼。”
祝如霜:“诶?”